第三十一章
暗道逼仄潮湿,由于过于昏暗,和尔悦抓着李哲辰的衣角缓缓收紧,视线焦灼地扫过周围潮湿的土壤。
这么走了一段时间,和尔悦仍觉得眼前看不清晰,便松开了手,低头不知道在找些什么。
“怎么了?”李哲辰感受到身后的脚步声停了下来,他转过身,看着和尔悦低头翻找的动作,问道。
“开灯。”和尔悦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手指在开关键点了两下,手机背后的手电筒也随之亮起,照着李哲辰半眯着眼睛。
他浓密的睫毛在冷白色灯光下,在脸颊上留下一道扇形阴影,深色瞳孔被亮光照亮,显得清明了许多。
“你看清楚了吗?”和尔悦心虚地将手电筒往头顶上挪了挪,另一只撑着墙壁的手转而被她抹在下巴处,“哈哈,应该不是很亮吧?”
“看清楚了。”李哲辰的视线落在和尔悦下巴的黑手印上,微微歪头笑了一下,“很有趣,像胡子。”
“胡子?”和尔悦望着李哲辰的笑容愣了愣,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食指和大拇指的指腹处的泥土相较于其它地方被抹匀了些。
她刚想用手背擦一擦自己的下巴,李哲辰却先一步拿着干净湿巾纸替她擦干净:“但是很丑,很脏,你不要摸。”
“……”湿巾纸冰凉湿润的触感传遍全身,和尔悦眨巴着水灵灵的大眼睛看着李哲辰的眼睛,越看越觉得不对劲。
和尔悦绕开李哲辰还想再擦的手,凑近对方的面前,手电筒的灯光从身后照过来,将她的身影烙在墙壁上:“你是不是在笑我?”
墙壁上李哲辰的影子显得有些小,他向后退了一些,就像被黄鼠狼抓住的小鸡仔一样,扑闪着手臂,连忙求饶:“不敢不敢,我们尔悦做什么都好看。”
“挑衅我吗?”和尔悦丝毫不吃这一套,她紧紧跟在李哲辰面前,见对方还往后退,自己反而先生了气,双手环臂,盘腿坐在地上,“哼!不理你了。”
“为什么啊?”李哲辰重新凑到和尔悦眼前,挺拔的鼻子比他先一步落入和尔悦眼前。
他的侧脸轮廓在明亮的灯光下显得特别清楚,影子照在墙壁上,面部线条硬朗,和尔悦下意识地去摸相机,想把眼前看到的美景记录下来。
幸福和欢乐总是来得毫无征兆,和尔悦感受到时,它们已经结束。
所以她习惯了用相机提前记录,往后的日子再细细品味当时的感受,却仍然不会学会在幸福到临的时候去感受。
李哲辰摸了摸墙壁上湿润的泥土,往自己柔和的脸颊上抹去。
他再次凑到和尔悦面前,用毛茸茸的脑袋贴着她的脸颊,撒娇似地夹起嗓子,尾音带着点灵活俏皮:“那我好看吗?你觉得我像什么啊?”
“简直大煞风景!”和尔悦收起相机,又气呼呼地转过头,“刚刚那个侧脸那么好看,谁叫你往自己脸上抹泥巴的?”
“你总是给我拍照,都不仔细瞧瞧我。”李哲辰也委屈地坐回原地,他看着和尔悦的背影,神情可怜地说,“那破相机根本就记录不了我的帅气,只有你的眼睛才能。”
他识趣地擦干净脸上的泥巴,但情绪仍然不好:“我不想让你透过相机看过去的我,我想让你用眼睛,仔细看看现在的我。”
“可我也不想几年后想起你的模样是模糊的,我想要一张清晰的照片,记录下你此刻最真实的瞬间。”和尔悦来了脾气,她站起身,绕过李哲辰,继续往前面走,“哼,你根本就不明白,你什么也不懂。”
“我不想让你爱上一张没有温度的照片,我想要你爱的是我这个温热的人。”李哲辰抓起背包,跟在和尔悦身后,试图说服对方,“你是害怕失去所以拼命记录,但我会永远陪在你身边,我们以后还会有许多这样的瞬间。”
“你愿意陪我吗?”和尔悦没回头,目视前方,脚步丝毫不停,“你真的能做到吗?”
“你不陪我试一试怎么证明我做不到?”李哲辰清楚对方此刻正在赌气,便也顺着她的话说,往自己的真实意图上接轨,“你先陪我十年,如果我做不到你就甩了我。”
“十年?”和尔悦见对方说得这么理所当然,刚要质疑出来的话停了下来。
她看着李哲辰那副认真的表情,突然想起了,十年于对方而言,可能真的是弹指一挥的须臾之间。
“会不会太少了,不够你看清我的真心?”李哲辰又伸出三根手指,畅想未来时笑得像个傻子,“那三十年吧,我保证你会见识到我的厉害,我可是一个很长情的人呢。”
“长情?那为什么不是一辈子呢?”和尔悦转过身,突然将对方壁咚在墙上,“你是觉得自己装不了那么长时间吗?”
“你真的愿意和我在一起一辈子吗?”李哲辰侧过头,垂下眼帘,看着面前仰头时瞪着自己的和尔悦,看着对方小巧鼻子下那带着肉感的脸颊,低头轻声问道,“我离不开英国,而你又不喜欢被约束,这样的日子,你甘心吗?”
“我不喜欢在开心的时候想那些痛苦的未来。”和尔悦连忙捂住耳朵,她摇了摇头,试图将李哲辰刚刚的话甩出去,“你总是把未来想得太紧,总是太过悲观,但如果那些都没有机会成为你未来的一大问题的话,那你就是焦虑,就是把自己一步一步推向火坑,这是很可怕的。”
李哲辰的视线盯着对方一张一合的嘴唇,突然开口问道:“你想亲我吗?”
“你这是跳脱性思维。”和尔悦撇开脑袋,嘟着嘴巴,朝着出口前进,“把自己的想法强加到别人身上。”
“你知道我想亲你。”李哲辰加快脚步,重新跟在和尔悦身后时,又故意放慢了脚步,“那你为什么不让我……”
“得寸进尺。”和尔悦用食指堵住他的唇,在他脸颊上抹上一抹泥泞,又拿着相机迅速拍了一张,“这就当做是你的把柄了,小心我把这张照片洗下来,把你的古籍修复馆贴得到处都是。”
“好啊好啊。”李哲辰丝毫没注意对方话语中的威胁,只是乖巧地点头。
和尔悦回头看了一眼言笑晏晏的李哲辰,耳朵突然有些发烫。
她连忙收回视线,低声留下一句:“哼,装傻充愣。”
看着眼前越来越近的出口,和尔悦快步钻了出去。
“你跑那么快干什么?”李哲辰看着和尔悦红透的脸颊,低声诱哄道,“不喜欢和我待在一起吗?”
“我看了你心烦!”和尔悦推了一下李哲辰的肩膀,拍了拍身上沾染的灰尘。
她抬起头,细细观察着面前的位置。
这是一间废弃花店的储藏室,离剧院的位置不远。
和尔悦不认路,便只好不经意地放慢脚步,等着李哲辰先走。
“你这是在等我吗?”李哲辰依旧笑得张扬,他贴在和尔悦身上,下巴杵在对方干爽柔顺的头发上,深深吸了一口气,“是你最喜欢的葡萄味,你还想跑吗?”
“谁叫你以前那么奇怪。”和尔悦傲娇地甩了甩脑袋,试图将李哲辰从脑袋上甩下来,“怎么?你要赶我走啊?”
“不敢不敢。”李哲辰尾音上扬,带着失而复得的欣喜,“这种经历只要有一次就够了,我只想和你一起经历,不想要有第二个人了。”
那所剧院即将拆除,座椅上积着厚厚的灰,舞台上只剩半幅褪色的幕布。
埃瑞安坐在上面,等着两人出现时,开门见山地说道:“莉莎已经拿到了古籍全部内容。她比我们快一步。”
埃瑞安拿出他偷偷复印的几页——正是猴娃没敢交给莉莎的那一页,关于仪式失败的后果。
他看着那几张纸,说:“猴娃留了一页没给她。不是良心发现,是他怕万一出事,自己也要陪葬。”
“……”李哲辰看完那页内容,脸上的表情渐渐褪去,沉默了很久,才说,“这段是我编的,跟真正的仪式没有关系。”
“我知道。但重点不是这个,而是这个。”埃瑞安点头,又从怀里重新掏出一份打印资料,递到李哲辰手中,“这是玛丽的日记,里面清楚地记载了仪式并不完善,一定会存在反噬后果。”
“……”李哲辰接过那份新的打印原件,看到上面的信息后,惊异地抬起头。
“以你的个人情况来讲,如果要转移长生源质,那么……”埃瑞安说到这里时停了一下,他看向和尔悦认真的眼睛,接着解释道,“实验者会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你就不怕她出事?”和尔悦顺着那张纸抬起头,她看着埃瑞安那双空洞的双眼,问道,“万一,她失败了,那你怎么办?”
“就算她出事,也是她被自己的私心蒙蔽,都是她自己选择的路。”埃瑞安重新坐在满是灰尘的戏台上,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腐朽木板,“是我当年给了她太多承诺,到头来却什么也没做到,让她空欢喜一场,所以生出那么多**。”
临走前,李哲辰才再次开了口,说道:“你没必要卷进来。”
“我不是为了你。”埃瑞安下意识地吐出心里话,他看着李哲辰的眼睛,又看向和尔悦满眼都是对方的样子,记忆逐渐闪回。
二三十年前,同样年轻的莉莎,也曾将一腔热血与真心付诸给埃瑞安。
那时候的埃瑞安,比现在的莉莎还要疯狂。
埃瑞安的爱来得疯狂,当年年轻气盛的他,看着莉莎在码头辛勤劳作、骨瘦如柴的背影时,下定决心要带着莉莎暴富,让她一辈子无忧无虑,过上锦衣玉食的生活。
所以他铤而走险,去干了人口买卖的勾当,虽然危险,但来钱快。
莉莎一开始并不支持埃瑞安的行为,甚至劝过他好几次。
但当时的埃瑞安全然被暴富的喜悦冲昏头脑,忘记了自己的初心。
那时候的他和莉莎,虽然偶尔有矛盾,但仍然愿意拉紧彼此的手,不愿放开。
现在的他们,富是富了,但年龄也大了,没了年轻时那股冲劲,也曾走到过相看两厌的地步,但谁也没说要放手。
可莉莎的目的越来越疯狂,她开始接手四十多年前的那起人体实验,在反人道道路上越走越远。
埃瑞安觉得她违背了人性,甚至敢于天斗;莉莎认为他背叛了初心,甚至与自己成为对立面。
埃瑞安不是不爱了,只是他觉得,这种爱实在是畸形,不如早日放手,也不至于让彼此难堪。
但他发现,是他离不开莉莎。
“我是……”埃瑞安深深吸了一口气,接下来的话没有说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