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埃瑞安那句未说完的话悬在空气中，那种死寂感再一次将三人包围。
“……”和尔悦握在心口的手掌渐渐收紧，心脏跳动时牵扯到周边的肌肉，疼痛迅速蔓延到四肢百骸。
埃瑞安缓缓站起身，仰头深呼一口气，最终没有进行任何解释，只是转身离开了剧院。
“埃瑞安。”和尔悦看着他的背影渐行渐远，视线注意到他脚步比来时更沉，像背着什么很重的东西。
她伸出去的手掌悬在半空，没有任何落脚点，便重新落回了身体两侧。
和尔悦的劝慰最终还是没有说出，直到埃瑞安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她的视线中，她才收回视线，瞥向身旁久久未曾开口的李哲辰。
李哲辰在返程路上沉默了很久，直到快回到修复馆时，他才开口说了一句话：“他留下那一页，不是替莉莎留后路，是在替自己留退路。”
“……”和尔悦坐在沙发上，她攥紧手腕上的红绳，上面的金色裂纹已经蔓延到三分之一的长度。
她在剧院时就已经发现，那根玉环不再是单纯的温热，而是带着一种细微的颤动——像心跳。
当天夜里，李哲辰把古籍中所有隐形墨水内容临摹下来，在誊写的过程中，他发现了一件秘密——完整的仪式记录并不仅仅需要血脉和轮回体。
页脚有一行极小的注释，被墨水反复涂抹过，但通过侧光仍能辨认：“仪式成功需三枚信物：红绳为媒，玉环为锁，骨血为引。”
第三枚信物是什么，古籍没有写明。
站在旁边提心吊胆一整天的和尔悦，在目睹那句注释时，抬头小心翼翼地提出了一个猜测：“亨利·布鲁克斯的遗物里，是不是还有一样东西我们没有找到？”
“……”李哲辰誊写的动作一顿，他抬起头，透过面前的玻璃反光，看着和尔悦紧张的模样，缓慢地点头道，“是。”
那片猴娃的衣服碎片，仍然保留在客厅的桌面上，和尔悦打扫房间时，意外注意到那片沾了血的衣服碎片。
她直起身，抖了抖手中的鸡毛掸子，回头看向已经誊写完的李哲辰，问出曾在心目中困扰她许多天的问题：“你说，你可以进入别人的梦境。那他的梦境呢？那把他那件衣服碎片带回来，难道就不想知道对方到底为什么不愿意把最后一张秘密交给莉莎？”
“……”李哲辰躺在办公椅上，脑袋靠在椅背上。
听见和尔悦说话，他才睁开双眼，疲惫地看了一眼和尔悦手上的衣服碎片。
记忆中那个欺软怕硬、像瘦猴一般的人，没有属于自己的名字，只有“猴娃”这个外号一直伴随他终身。
“……”李哲辰低下头，看着自己早就愈合的左手，右手食指轻轻按了按左手手骨。
前些天，这只手是被猴娃硬生生踩断的。
想到这里，李哲辰只是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眉，才缓慢地站起身，拍了拍脑袋，回答道：“我想有时间再去，不是故意把它丢到那的。如果你不提醒我，我就忘了。”
“哦。”和尔悦收回视线，继续打扫着客厅卫生。
李哲辰单手撑着脑袋，看着和尔悦勤快的模样，轻轻地笑了一声：“其实，这种生活也不错。像普通人一样，我就觉得是最大的幸福。”
李哲辰进入卧室的前一刻，和尔悦才将客厅打扫干净。
她拍了拍酸软的胳膊，金色双眸看着李哲辰时有些失神，她下意识地瞥开视线，提醒道：“最近现实世界不安宁，如果他在幻境中对你动手，那——算了，你小心一点就是了。明天早上我来做饭，你可别起迟了。”
李哲辰转过身，他拍了拍自己锻炼结实的胸膛，朝和尔悦做了一个Wink：“放心吧，我会完完整整地回来的。”
“完完整整是什么意思？”和尔悦的吐槽刚说出去，李哲辰便转过身，这次表情倒是正常了一些。
“意思就是，我会平安的。”李哲辰单手遮住眼底的青黑，回答道，“相信我，和尔悦，我不会让你流泪。”
“……”这次，和尔悦没有吭声。
她看着李哲辰毅然决然离开的背影，心底莫名地发紧：“我难受。李哲辰，我心里难受。”
彻底关上卧室大门的瞬间，屋外所有的声音被隔绝在外。
李哲辰简单洗漱后便躺在了床上，手里握着那块破烂的衣服碎片。
长时间高度紧张的神经在此刻逐渐平息下来，意识朦胧间，李哲辰眼前冒出几个选项一般的画面。
一是莱昂·布鲁克斯，二是埃瑞安，三是莉莎，四是猴娃。
这四个曾经于他而言朝夕相处的朋友，最终仍是走到了散的散结局。
李哲辰叹了口气，选择了第四个画面。
梦境中一切都是那么虚幻，李哲辰作为一个旁观者，看着猴娃的恐惧开始失控。
那是猴娃租了一个废弃电话亭作为临时住所，屋内装修实在是简陋，垃圾堆了满地，环境糟糕。
李哲辰看着没有下脚点的地面，额头上逐渐冒出几滴冷汗：“这家伙，也不收拾一下。”
他干脆踩在垃圾上，看着破旧土炕上反复翻看手机的猴娃，安静地看着他的动作。
猴娃的手指在屏幕上来来回回点了好几次，表情也从一开始心惊胆战的激动变成了恐惧。
而他手机里放着的，正是那张仪式失败后果的照片。
手机屏幕逐渐黑屏，猴娃便点一下屏幕，双指将图片放大，细细观察着上面的文字。
他的文化水平不高，没上过几年学，有时连话也说不清楚。
在看到这些高深莫测的文字时，他下意识地打开搜索软件，可手指却停在搜索键上没有动作。
“……”李哲辰见他这样，无奈地揉了揉眉心。
这件事情被猴娃一直记在心里，生怕哪天莉莎放弃自己，所以梦境中也是盯着那条秘密发呆。
李哲辰只觉得猴娃这个人既悲哀又可笑，心疼他倒称不上，只是毕竟曾经一起和平地相处过的同伴，最终沦落到这种地步，李哲辰还是替自己曾经付出的真心感到不值。
不久后，猴娃退出了搜索界面，重新看着相册中那张照片，视线死死盯着那句：“皮囊被困者的结局是永远保持清醒却无法支配身体。”
这句话，令猴娃不由得想到莉莎剥夺人皮，得到所谓的长生时的样子，他突然理解了为什么当时自己给莉莎送照片时，埃瑞安会阻止莉莎。
猴娃点了点屏幕，在确保自己已经将那张失败后的结果全部内容记在脑子里后，他点下了删除键。
屏幕上弹出“是否删除”的字样，猴娃依旧沉默了许久。
等到李哲辰都觉得心累时，猴娃才点下了“否”这个字。
意识到猴娃没有销毁那张照片，也没有交给莉莎后，李哲辰才重新审视猴娃这个人复杂的内心。
他没有将它发给莉莎，是因为想着万一哪天能用来换命。
他想删掉它，是为了怕莉莎发现这功能有副作用后，莉莎会来找他算账，那张照片就会成为推动他走向死亡的一部分。
而他最终没有真正删掉那张照片，可能是因为心中对莉莎尚存的几丝情谊在作祟。
与此同时。
莉莎开始在码头实验室重新配置四十年前的那批催化剂。
她联系了当年参与实验的剩余几名技术人员——其中一人就是玛丽·韦斯特的旧部，如今已八十多岁，住在养老院里。
莉莎承诺给他足够维持到生命尽头的医疗保障，换来了催化剂配方的最后一段关键参数。
莱昂·布鲁克斯从始至终都被蒙在鼓里，他并不知道莉莎的目的，只是觉得对方有些可疑。
他盯着莉莎的动作，冷漠地命令埃瑞安：“看看她想做什么。”
“是。”埃瑞安面色平静地应声。
他没有将四十多年前的那场人体实验告诉莱昂·布鲁克斯，包括李哲辰那边修复古籍的时间，也是他向莱昂·布鲁克斯争取得到的。
莱昂·布鲁克斯只当这是莉莎为了摆脱自己故意设下的圈套，为的就是引自己上钩，所以让埃瑞安当那个替死鬼，去监视莉莎到底想做什么。
他现在真正在意的，只有自己那份即将修复好的古籍，以及父亲亨利·布鲁克斯当年为什么抛下他和母亲的真相。
这场争斗中，有三个人，各怀鬼胎。
埃瑞安站在养老院对面的咖啡馆里，透过玻璃看着莉莎扶老人上车的背影，想起三十年前她也是这样搀扶喝醉的自己回家。
他看着对方的笑容，没有进去阻止。
“长生，真的重要吗？”埃瑞安单手撑着脑袋，偏头看向莉莎真心实意的笑容时，愣了片刻，问道。
“能多陪陪对方，难道不好吗？”坐在他不远处的一位客人接话道。
“……”埃瑞安抬起头，看向那个因为接错了话而尴尬的年轻男人，轻轻笑了一声。
他站起身，付了钱，临走前大笑两声：“哈哈哈哈哈，是，好！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