伏泠见她如此热情帮助,低头思索片刻,道:“得嘞!不过钱还是要给的。我帮婶子洗碗,抵我的饭钱,但我兄长那份我给照常钱,这样您也好交差,如何?”
那妇人咧嘴一笑,“好好好,就这么说定了。”
伏泠笑着问她:“不知婶子怎么称呼?”
妇人听到此话却愣了一下,随即爽快地大笑起来。
“许久没人问我姓甚名谁了。我本家姓陈,行五,嫁人后他们都叫我许庆家的,但那死鬼没了后,他们都叫我许寡妇。”
女子出嫁就成了夫家人,他们唤她许寡妇,可她也曾是陈家五娘。
伏泠掂量道:“那我就唤您陈婶儿如何?我叫刘阿贵,您怎么喊都成!”
“好好好,阿贵小兄弟。”陈五娘眉眼弯弯,她是打心底儿地高兴,在这之前,已经许久没人与她聊得这般热络了。
为着“阿贵小兄弟”,陈五娘今日特意提前做了晚饭。
伏泠煎好药后,替陈五娘收拾了灶房,在她那儿用完饭,才端着沈弈的药和吃食回到船舱。
沈弈睡得很沉,被伏泠唤醒后还呆滞了许久。
伏泠怀疑他伤了脑袋,但在医馆时老郎中并未提及他头部受伤,也不知是否只顾看外伤而遗漏了头部。
且当她胡乱猜疑吧。
船工们用饭的时辰到了,不远处的灶房传来船工的喧哗声,又时不时地夹杂着哈哈大笑。
声音在隔间里听起来有些闷闷的,也勉强算隔绝部分噪音了。
伏泠躺在对面的小榻上,背对着沈弈补觉。
救下沈弈这两天,她只在第一夜的破庙里眯了几个时辰,从那之后,已有两日一夜没合眼,人就算是铁打的也熬不住了。
“你不用饭吗?”沈弈盯着她的背影,没动筷子。
伏泠没睁眼,语气有些疲倦:“我比你吃得早。我先睡会儿,你留意点外面的动静,那群船工走了你就叫醒我。”
君子一言九鼎,她等会儿得去灶房帮陈五娘刷碗呢。
沈弈记住了她的嘱咐,只是神思还有些恍惚。
沈家事发还不到短短两日,他总觉得自己深陷于一场长长的噩梦中,直到如今在船上安定下来,心底才生出些真实感。
那夜他倒在血泊里,心想,若是真死了也不算一桩坏事,至少能在阴间和母亲团聚,不必留他一人惶惶度日。
或是他命不该绝,亦或上苍的垂怜,令他侥幸逃生,从今往后,偷来的性命只为仇恨而活,哪怕苟活也认。
沈弈轻叹一声,将苦涩的汤药一饮而尽,他握着筷子静观了半晌饭菜,却迟迟没有动筷。
这两日他以野果充饥,连水也只喝了两口,以至于如今碗中不过是区区的蒸芋头和烧干蘑,竟觉得有些奢靡。
看不见外面是什么光景,不知道什么时辰了。
伏泠躺在那儿一动不动,也没发出任何动静,沈弈判断不出她睡着了没,不过外面的喧哗声渐渐小了,便开始唤她起床。
“醒醒。”
“诶,诶,醒醒。”
伏泠睡眼惺忪,坐起身斜瞪他一眼,“你夫子就是这么教你的?”
冷不丁被吼,沈弈有些无奈,蹙眉盯着她问:“此话怎讲?”
“我好歹救你于水火,哪有管恩人‘诶’来“诶”去的道理。”
闻言,沈弈也意识到了不周,颔首道:“是我唐突了,还不知恩人您尊姓大名?”
“不知姓名,难道连别的称呼也不会叫吗?”
伏泠站起身,抚了抚压皱的衣袍,“我叫伏泠,不是中药那个茯苓,而是伏羲的伏,泠沦氏的泠!”
沈弈脑海中拼凑出了她的名字。
伏泠,伏羲的伏,泠沦氏的泠。
是个寓意宏大的好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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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阳西沉,水天相接,上下一片金灿灼红,远处翠绿的山南失去了阳光照耀,如水墨画般乌黑,预示黑夜即将来临。文人墨客见此盛景,必然大手一挥成佳作,可伏泠无心欣赏这雅致的风光。
灶房只点了一盏昏暗的烛,她眯着眼睛打量了一圈,空无一人。
她把空碗放到桌案,“陈婶儿,你在吗?”
“在在在,阿贵小兄弟!”陈五娘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
伏泠循声找去,见陈五娘有些吃力地拎着两个水桶,她快步跑到陈五娘身边,接过桶,“陈婶儿,以后这种活儿都交给我干吧!”
“哎呦,没多沉!”陈五娘嘴上这么说,但下意识开始揉起发酸的臂膀。
“您能歇则歇,总让我闲着,我心中有愧。”伏泠勤快地刷起碗来。
虽地处温暖的江南,但如今到了深秋,河水也渐渐变凉起来。
刚打上来的河水有些冰手,但丝毫不影响伏泠发挥。
身娇体弱哪能行走江湖,对她来说,雪天扎马步、寒冬腊月下河捕鱼,这才是常态。
见伏泠埋头苦干,陈五娘也不好意思在一旁傻站着,她琢磨着找点事儿做,便到角落清点起食材来。
“芋头三筐……腊肉二十条……干菜……”
听陈五娘数了半天,伏泠有些好学地问道:“陈婶儿,你方才数的这些够船上的人吃多久啊?”
陈五娘得意一笑,这问题真是问对人了,她跟灶房打了一辈子交道,吃食上她一打眼儿就知道这些东西够多少人饱腹。
“咱们船工五人,算上仓夫、船主和我,再加上你们兄弟,共十人。方才数的这些,只够咱们最近几天的量。”
这个回答倒是出乎伏泠的意料,她疑问道:“只够这几天的量?”
据她所知,商船开船后只在几个固定的地点停靠,或是在官府指定的码头接受检查,或是在繁华城邑做交易。
因此,商船一般不会在寻常的小城停歇,除非物资需要补给,但行进短短几日就停船采买,反反复复折腾,未免有些冗杂了。
陈五娘笑着解释:“船上还有个小仓房,里面有存粮,不过得留一半应急用,而且到了水深的地方,船工时不时会撒网捞鲜味儿吃,到时候你尝尝我的手艺,做的鲜鱼不比大酒楼的厨子差!”
如今不是春夏的禁渔期,是可以边行船边捕鱼的,这样既能给船工开荤,又能少些开支,还可以延长停靠补给的期限,是个物尽其用、一举三得的法子。
伏泠咧嘴一笑,拱手道:“陈婶儿所言定然不虚!我先谢过陈婶儿了!”她把洗干净的碗摞好放回原处,又把湿漉漉的地擦干了。一扭头,见陈五娘盯着她的身影出神。
“怎么了陈婶儿?”
陈五娘回过神,眼神有些窘迫,还藏着悲伤。“嗐,没啥,想起我家大郎了……他要是还活着,也有你这么大了。”
她整理好表情,笑着问:“阿贵小兄弟,你几岁了?”
“十五。”路引上写的刘阿贵是十五岁,伏泠的真实年龄也是十五岁。
她个子很高,但放在男人堆里就有些不够看了,眼下这装扮一打眼就是个还未长开的小少年,倒是十分贴合年龄了。
“差不多,差不多……”陈五娘轻叹口气,“正是好光景。”
难怪陈五娘初见她便如此热心肠,除了人善,还有几分似她儿子的缘故。
他们母子天人永隔,独留陈五娘一人苦捱余生,何其凄苦。
伏泠心中顿感悲凉,出言安慰道:“以前我师……我爹说,人来世间走一遭,便是修行的过程。这世间何其苦,生有生的好处,死有死的好处,也许令郎消了前世的业障,所以免受今生的苦难、生死轮回的折磨了。”
陈五娘心中动容,眼角有些湿润,儿子的死是她此生难以释怀的痛。
乡里人骂她克夫克子,连她自己也一度怀疑,她的命是不是真如他们说的那样。后来,她随船做工,没了周遭的谩骂,可苦楚依旧深深埋在心底,无处诉说。
这么多年,还是头一回有人这样开解她。
陈五娘侧过身,粗糙的手指擦去眼角的泪意,正当她要开口,就听见灶房门口有动静。
伏泠先她一步走过去,探头察看来人是谁。
“你怎么出来了?”她的语气有些惊讶。
“出来透透气,听见好像是你的声音,就走过来看看。”沈弈拄着木杖站在不远处,江风吹起他的衣袍,将他身形衬得愈发单薄。
沈弈的伤需要静养,没曾想他自己就跑出来了,伏泠心中有些怀疑,他的伤究竟是严重还是不严重?
伏泠将他囫囵个打量了一圈,瞧见他拄着木杖的手臂在隐隐颤抖,脸也苍白得厉害,随即明白他不过强撑罢了。
那怎么不老老实实躺着,监视她?怕她丢下他跑了?
伏泠摸不着头脑,但当着陈五娘的面,不好出言质问他。
陈五娘已经整理好心情,对伏泠说:“阿贵,这就是你兄长吧?
眼前的小郎君比阿贵高了一头,瘦的不像样,脸上还挂了伤,可想而知他们这一路有多么颠沛流离。
“没错,他就是我兄长,叫刘阿福。”伏泠扭头对沈弈道:“这是陈婶儿,船主的姨母。”
沈弈冲陈五娘问好:“陈婶儿安康。”
“哎呦,好好好!你们兄弟俩都是好孩子,以后一定有大出息!”
陈五娘瞧出他们兄弟有话要说,便没再往下搭话,识趣儿道:“天黑了,我就先回去了,你们要是需要什么,直接来灶房拿就成。”
“多谢。”沈弈颔首道。
伏泠热络地跟陈五娘道别:“好嘞,谢谢陈婶儿,您好生歇着!”
直到陈五娘的身影消失在拐角,伏泠才收回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