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渐渐黑了。
江面起风了,将灶间的烛火吹得忽明忽暗,伏泠看烛光晃来晃去有些闹心,干脆把它吹灭了,然后将灶间的门拴上,准备扶沈弈回去。
“你身上不疼吗,还敢跑出来瞎晃悠,也不怕摔碎这身骨头。”伏泠侧瞥他一眼。
沈弈没吱声,两人沉默地缓缓走了片刻。
到栏杆旁,沈弈突然停下了脚步。
伏泠以为他没力气了,一抬头发觉他正瞧着远处,便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深蓝的夜空挂着点点碎星子,月牙儿藏匿在薄云后,远处山峦若隐若现,不见灯火人烟。
如此静谧的良夜。
“你怎么了?”伏泠纳闷道。
沈弈顿了顿,语气有些自嘲:“按你师父所说,岂非我前世业障太深,濒死却未死,被你救了回来,所以还得受尽今生苦楚以消业障?”
伏泠嗤笑一声。
救他以来,他总是一副半死不活的样子,现在竟然有心情自嘲了。
“没少偷听啊,陈婶儿听没听进去我不知道,你倒是听得挺多。”
她上下打量他几眼,“我救了你,这叫顺应天命。你没痛快死掉,是你今生苦难未尽,就算不是我救你,也会有张三李四王五来救你,记住了吗?”
沈弈见她不饶人的样子,不禁觉得有趣,从初见起这女子就劲儿劲儿的,活像只斗鸡。
“苦难未尽?”他浅笑着反问她,“但世间也有句俗语,叫‘大难不死必有后福’,与其称人生是修行,我倒觉得像场赌局。”
他缓缓道:“既然老天爷让你押中我,你便静待佳音。”
冷风肆意撩拨起发丝,沈弈眸光幽微难明,伏泠竟从他眉目间读出几分不羁的意味。
二人在黑暗中静静对视着。
伏泠难得没有反驳他,“既赴赌约,怎可弃甲曳兵而走?你已是局中棋子,不如放手一搏,杀他个片甲不留。我就静候佳音,待你报仇雪恨、功成名就那日,结草衔环奉上千金,谢我今日押中你。”
此话入耳,沈弈嘴角勾起一抹浅笑,“自然,你之于我,大抵如漂母之于韩信,恩重千金岂敢忘乎。”
当年韩信困顿,漂母于他有恩,韩信许诺来日报答,后来他发迹,以千金报漂母。
沈弈说的这话乍一听是句知恩图报的好话,可细品便知他话里有话。
漂母施恩却不图回报,可她伏泠字字句句离不开让他偿以千金,哼,这小子是在背地里点她钻钱眼儿里了呢。
伏泠意会却也不恼,她盯着沈弈的双眸,意味深长道:“若非祖坟冒青烟,你最好日日烧香拜佛,祈祷自己能有韩信一般的本事,否则,你闪了舌头事小,丢了小命……就糟了。”
话音刚落,沈弈不禁肆意地笑出声来,他笑容有些玩味,眉目间却毫不掩饰地显露出赞赏之意,但一开口还是话中带刺:“恩人舌灿莲花,在下折服。”
伏泠冷哼,顺带白他一眼,真当她江湖人听不懂文人嘴里的弯弯绕绕?
明褒暗贬,这人就是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欠收拾!
“风也吹够了,景也看够了,还不快走?”她把着沈弈臂弯的手稍稍加了点力度,沈弈吃痛,轻轻地嘶了一声。
见他吃瘪,伏泠顿时觉得心情畅快。
嘴欠就得治,只要痛起来没心情开口,自然药到病除喽。
-
翌日。
伏泠按照约定好的时辰到灶房煎药,但陈五娘并不在这里。
灶房里收拾得干干净净,也没有要举炊的迹象。
远处传来船工们时不时的喧嚷,伏泠忙把药泡在瓦罐里,趁着醒药的空档,溜出灶房一探究竟。
甲板上好生热闹,船工站在栏杆旁洒下渔网,陈五娘瞥见远处探头探脑的伏泠,于是招手叫她过去。
“哎呦,阿贵,快过来瞧瞧!”
伏泠挠了挠额头,“船舱里呆的发闷,我上来透透气,没想到这么热闹啊。”
陈五娘喜笑颜开道:“我一早就把网找出来了,今儿咱们做鱼吃。你来的正好,一起瞧瞧热闹!”
船工们一齐上劲儿,将那渔网收拢形成小球的样子,随即一起向后扎步,使劲将渔网一点点拉上船。
渔网裹挟着江水,淋湿了甲板,只听“呼啦”一声,渔网里的鱼虾没了束缚,向四周散开,逼得人连连后退。
“今儿这波真是值啊!”
“是啊,这大鱼扑通得真有劲儿,我都抓不住了。”
“哈哈哈,老子今天要吃它个五条!”
“你就吹吧,撑不死你!”
“……”
伏泠曾听师父说过,沿海地区一些以捕鱼为业的村庄,会在开渔期初日操办祭祀,渔民在祭祀仪式后集体出海,在海面撒下巨网,再将渔货里最大的“圣鱼”供奉给海神,以祈求这一年出海平安、丰获满仓。
听闻那圣鱼十分沉重,一旦挣扎起来,连魁梧有力的男子都抱不住它。
虽然伏泠从未亲眼见过,但如今见江上捕渔就这般畅快,可想而知,在开渔祭祀时洒下巨网捕捞,更是何种开怀盛况了。
浓重的腥味扑面而来,船工们蹲在地上分拣渔货,面上都咧着满意的笑容,一片其乐融融。
捞上来这一大堆水产,船工们挑挑拣拣,最后竟只留下十来条鱼和三桶虾蟹,其余的全都扔进江中放生了。
这帮船工懂得索取有道,不竭泽而渔,伏泠不禁高看他们几分。
两个船工先拎着渔桶往灶房方向去了,陈五娘紧随其后,伏泠也迈步准备跟上她,却被一旁吸引了注意力。
年老的船工蹲在地上抚摸一条大鱼,脸上全是恋恋不舍,另外两人一个留着络腮胡一个脸上有道疤,站在一边笑着揶揄老船工。
“老刘头,你再不扔回去,这鱼就死了。”络腮胡子道。
刀疤撇撇嘴,“这大鱼多的是,有什么好稀罕的。”
伏泠打量起老刘头,衣服上打满了补丁,稀疏的头发皆已花白,脸上全是皱纹。
本以为船工都是青壮年,没想到还有如此老迈之人。
伏泠凑了过去,疑惑道:“反正这鱼不收钱,既然喜欢,怎么不直接留下来?”
络腮胡子瞥了眼她,了当道:“大鱼炖不入味儿,还费柴火。”
刀疤大笑起来,“他说的对,还有啊小兄弟你有所不知,老刘头他看见好东西就不肯撒手啦!哈哈哈!”
老刘头一脸痛惜,抬头怒斥道:“臭小子滚一边儿去!”
伏泠扯了扯嘴角,解围道:“老人家难免勤俭些,情有可原。不过老人家,这位仁兄说的是实话,再不放生,鱼就要死了。”
老刘头叹了口气,点了点头。刀疤和络腮胡子见状,把大鱼扔进江里。
老刘头双手撑着地面,有些吃力地站起身,伏泠这才注意到他脊背异常佝偻,这老头远比她想得老迈。
船主怎么会留这么老的劳力在船上做工?
“老人家,您今年高寿了?”伏泠问。
“什么高寿不高寿的,老刘头我今年六十有九,烂命一条,不如早死!”老刘头语气有些冲。
这世间有许多糊涂鬼追求所谓的长生不老,可凡人寿命有定,最幸运不过是高寿喜丧罢了,但对于穷苦人来说,所谓的“高寿”不过是在这世间苦熬,反倒是残忍的惩罚。
伏泠心里暗暗叹气,师父诚不欺她,人生如修行,生死皆有利弊,果真如此。
络腮胡子觑了眼老刘头,“活一天赚一天,少说丧气话。”
刀疤跟着附和:“就是啊,你遇上船主真是踩了狗屎运,后半辈子都托付在这船上了,还有什么不知足的?”他怼了下络腮胡子,“走吧回去歇会儿,等着中午吃鱼!”
刀疤揽着络腮胡子渐渐走远,伏泠余光瞥见老刘头又叹了口气,这已经是他第三次叹气了。
他些若有所思地望着远处,想必伤心时也不好叫人瞧见,伏泠便也转身离开,回灶房给沈弈煎药。
伏泠坐在地上生火,偷偷瞄了两眼陈五娘,她没按捺住好奇心,“陈婶儿,那个老刘头什么来历啊?”
“老刘头?”
陈五娘正在杀鱼,闻言放下菜刀,蹙着眉头想了想,“他呀,赌鬼一个,年轻的时候赶上闹饥荒,家里人都死绝了,他光棍一个,到处赌钱。听说啊,做工钱刚到手,一扭头就输光了。”
伏泠一脸疑惑,“那船主为何还留他在船上啊?”
“嗐,他从前也是船工,出海的那种,不过人老了,没人愿意用他。几年前他四处躲债,不知怎么地跑到咱们船上躲起来了。那时候我外甥想做海贸,结果第一次出海就碰上大浪了!”
陈五娘回忆起来还有些心惊肉跳,“可真是吓死人了,船工都没什么经验,老刘头不知从哪儿窜出来了,幸亏有他,不然我们的命都得交代在那儿!”
“我外甥吓得不轻,回来后就老老实实做河运了。他念着老刘头的情,答应一直留老刘头在船上做工。”
原来是这般缘由。
没想到这老刘头身上真有几分能耐,但他瘾君子一个,难保不会再犯赌瘾。
“他后来没再赌吗?”
“他敢赌?”陈五娘轻哼一声,“东西南北欠了一屁股赌债,他都下不了船!要是露面肯定得被逮走。”
“他这几年一直没下过船?”
陈五娘点点头,“是啊,他就这一个容身地,吃喝拉撒睡全在船上,哪儿也不能去,跟坐牢一样,真是可怜。按我说,真是应了那句话,‘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要是他不赌,哪里能到今天这步田地?算他命好,遇上了我外甥……”
她顿了顿,表情有些懊恼,“唉,但话也不能这么说,要是没有他,我们估计早就死了。”
陈五娘心里也不知该如何评判这个老刘头,最终还是化作一声叹息,道了句“罢了”。
人性复杂,世间多是这种恶善难断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