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承砚垂眸悄笑，语气里褪去富家公子的矜贵和高高在上，剩下几分恰到好处的温和。目光落在沈怀瑾身上，藏着一些旁人未见的纵容。
他当然知晓，眼前人是水袖翩翩、话少心冷的头牌名角。他的心事藏在婉转的腔调与平日冷清的眉眼之间，不喜与他人亲近，更不必说留客过夜。
今夜肯开口，已是融冰拂雪之后，难得的柔软。
沈怀瑾微微颔首，无多言语，只转身将他带去西侧客房去。
走过廊堂，素色衣袂轻扫过廊旁青石，步履缓缓。看不出什么的情绪波动起伏，只有耳尖在灯笼暖光下的一丝异样出卖了他。
他是戏子，年少入院，见惯捧高踩低，听遍虚情假意。大多看客或是醉于他出众的样貌，又或是翩翩身段、婉婉唱腔；没人懂他戏文中的孤冷，秘藏的心事。傅承砚是算唯一个…懂他的吧？不知道，他们认识不久，应该没有两个月呢。
但也算知遇之恩，在心底埋下，除夕一日相伴守岁，在他心中都算是逾矩。更别提夜深留宿，他未有的先例。
但窗外黑幕色宛若绸缎绕月，圈圈纠缠，漆黑如墨，夜冷如冰。他放心不下，也贪这难来的懂得，他还贪心一点，留他过宿吧。
木门被推开，屋内摆设不多不华，简洁雅致，一尘不染，唯有几束寒梅立于瓶内，给添分生机。虽为戏子，常带繁丽饰品、衣装，这几年却更爱素雅的装饰，没什么原因，好整理、不容易丢、好清洁，也就这些。客房他也常常打扫，开窗通风，拂去明显的尘灰。褥子换的是青色凌缎，有浅浅的墨梅香，他最喜欢的味道，安宁…
上前抚平褶皱，轻道“被褥干净，夜里多寒，好生歇息…”短短几字是他能道出的全部，他已经不会说肉麻关爱关心的话，他的口头关切言语被压在心底，从不轻易外露。
傅承砚看着他的背影，笑意更深。他不戳破沈怀瑾的克制别扭，表面云淡风轻，顺着他的话，温和应下“有劳…沈老板，你也早歇”
他不回头，不想对上傅承砚的眼睛，默默点点头。随而转身退出房内，动作轻如落雪，阖上门扉。站在皎洁的月光，驻足片刻，听着杯子起落的沙沙摩擦声，才缓缓走回自己的主屋。心似被情丝缠绕，轻微发颤 。还有滴要落不落的泪点，就一滴，像指尖的雪，慌忙用袖角拭去，成了硌着心口的碎沙。
沈怀瑾回屋后褪去外衫，倚靠床沿，梅香伴着丝丝落雪潜入，和厢房内的气息融合。闭了眼，是傅承砚坐于台下的影子，就安安静静听，安安静静看。
十几载光阴，他不仅仅做了台上的风光戏子，还做了台下的默默孤影。唯有他，傅承砚，不仅懂戏内事，亦懂戏外人。这般，于他而言，早已比千万盛赞珍贵。今晚留夜，只两墙之隔，终于让他觉得在岁月里悄然浮现的暖意。
沈怀瑾躺的笔直，屋里的空气还带着浓墨的浅香，淡淡的根本就压不住他翻涌的内心。眼角的湿意已经干了，剩下一点点涩。
他缓缓抬手，指尖虚虚的覆在眼上，指腹摩挲着微凉的眼睑，脑中全是傅承砚看他的眼神 。
他懂他。
踏入梨园后，他无意间瞥向台底，是痴、是迷，爱的是沈老板，爱的是能唱出千回百转的名角，不会过问他寒晨练嗓冷不冷，累了有没有地歇。
每每完戏，心里空落落的，该填些什么 。
他侧过身，朝着厢房的位置，两墙之隔，仿佛能感觉到那阵暖意。于他而言，想云端的月，好看，却碰不得。
傅家是什么人？城里数一数二的世家，门第显赫权势通天。傅承砚是二公子，是被当做继承人培养的少爷，生来锦衣玉食，身边簇拥的是名门闺秀，是与他门当户对，可以助他仕途，可以衬他身份的女子，就算是风月场上的女子，也应该是娇俏温婉、知书达理的女孩子，怎么会是他？
他不善言辞，不会说漂亮话，是一个落魄少爷，还是一个梨园戏子。
戏子，戏子啊。
不经意间攥紧身下的被子，指节泛白。如今的世道，戏子是下九流，哪怕他是头牌，哪怕他唱红了半边天，被人尊称一声“沈老板”。但在真的权贵人面前，也只是供人取乐的玩意儿。
他现在，没有家，没有背景，没有能撑腰，能依靠的，更没有人脉。真正认识的都是普通人，是不能喝傅承砚这种人比的。
这样的他，凭什么能留得住？
往日在梨园听伙计闲谈，她们说傅家二少爷没对谁真的上过心，身边没有妻妾，也没动过真格。他也见过几次富家少爷的把戏，今天这几天身边是他，过几天可能就换了人。今天的交谈留宿，可能就成了茶余饭后的一段闲谈。
或许，傅承砚只是觉得新鲜。
新鲜于一个戏子的生活。等新鲜劲过了，他会像拂去衣服上的灰尘，轻易地将他抛之脑后，继续做他的世家少爷。而他如果真的沉浸在他的温柔乡，可能在新鲜感褪去后，还是孤身一人，还是站在戏台上的沈老板。
想到这，心口闷疼闷疼的。
他不是不渴望那份温暖，不是不贪恋这份懂得。只是太渴望，反而不敢要了。
宁愿他只是一位特别的看客，隔三差五来戏院坐一坐，听他唱一出戏，说几句懂他的话。这样，还能保险的留一份体面，留一份念想，不至于在破碎后失去一切，都被碾成粉末。
他早就熄了灯，黑暗中，他轻轻叹了口气，轻的像风，散在枕畔。
算了。
就到这里吧。
今天留他，现在想想也算很大的逾矩。之后还是守着他的底线：不靠近、不贪恋。他做他的沈老板，唱他的戏；他还是那位高不可攀的傅少爷，听他的曲。
便够了。
松开攥着的手，扯过被子盖住脸，隔壁一点动静都没有，想来他可能已经安歇。
他告诉自己，我是沈老板，我只是一个戏子，不要多想了。
但心底深处不敢承认的期盼：或许，傅承砚不一样呢？
刚冒出来的念头被狠狠压下。
他从来没有看过，一个富家世子和戏子在一起的。现实里没有，画本子里也没有。
闭上眼睛。
他不敢再想太多，把迷茫压在心底，埋在心里最最深处的地儿。
辗转反侧良久才堪堪躺下，偏头望着纱窗帘透过的隐约模样，还是毫无睡意。
也正是西侧厢房，傅承砚没有急于休息，还坐在榻边，点盏小油灯，指尖轻轻拂过瓶内花瓣，放在鼻尖下轻嗅：嗯，有点怀瑾的味道。他出生富贵，也见惯各人各色，却独独被沈怀瑾吸引。
台上他藏着万种风情，台下也掩着自己的孤默寂寥。他不急于说破自己的心意，他什么都懂什么都知道，也只用最温柔的方式，护住这份难得的情谊。
放在沈怀瑾挽留时，眼底的局促关切，像一把绣花针，扎的他酥酥麻麻，尽数看在眼里。知道他，这个小冰块，已经解冻一层。
不多时，微微前倾吹灭油灯，躺下身，黑暗里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他愿意以温柔融化他、用长久守护他。
他迟早是自己的。
夜深月明，灯笼的暖光余温仍然萦绕于庭院间，梅香袅袅。两间厢房，两堵白墙，隔开两人的身影，却隔不开彼此相通相连互牵互挂的心。
沈怀瑾的汹涌心事，让他辗转难眠；傅承砚怀着内敛的心，看破不说破，静静守护，默默相伴。
任由夜色把温柔缱绻，晕开、再晕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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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留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