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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2章 封后

他用仅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出来,一脸诚恳地看着她。昭穆一抬眉,一副大人不计小人过的样子说:“我也不能得饶人处不饶人,那就算了吧。”

郭殳一饮而尽,昭穆也一口闷了,他看着她豪爽的样子不禁皱眉,劝道:“公主还是吃点菜。”并眼神示意她身后的宫女上前夹菜。

昭穆不耐烦宫女小心翼翼的动作,拿起木箸扒拉几口菜囫囵吞下后,被身边的官员拉着敬酒。

一顿饭吃得酣畅惬意,散席时胤帝也有些醉意,命昭穆送帝师回去,他的府邸安排在长公主府旁,二人刚好顺路。

德公公来报,许妃过来了,胤帝一听两眼一翻作势晕倒,身旁的太监赶紧扶住连忙拖着人走了,德公公立马转身去拦许妃。

热闹的光渊殿瞬间恢复安静,许妃看了一眼昏暗的殿内,又看了一眼诚恳告罪的德公公,没说什么话也转身离去。

月光如练,给觉海城的皇城铺了一层银,晚睡的百姓在自家院里纳凉,说话声不时地传进昭穆和郭殳的耳里。

十二女将在外面赶车护卫,车里两人都没说话,发散的酒味在车里弥漫,愈发浓了。昭穆推开车窗,凉风灌了进来,二人都清醒了些。

郭殳看着车窗外闪过的繁灯,眼神放空,像是在回忆什么,轻柔的声音响起,“在药庄,若是这样的季节一到晚上就有数不清的萤火虫在山林或药田里飞来飞去,彼时夜星闪烁,仿佛两个浩瀚的宇宙。”

昭穆往外看了一眼,不以为意地说:“我知道哪里有萤火虫,我们经常去抓。你要是想看我可以带你去,不过有条件。”那片跑/马场附近就有。

“哦,什么条件?”郭殳饶有趣味地盯着她。

“你既来给我皇兄做先生就要好好辅佐他,等朝堂稳定我还可以送你回药庄,不过在那之前你还是少想些家吧,不然心里难受。”

他沉默一瞬,随后朗声一笑:“这条件我答应了,不过你要亲自给我抓才行。”

她想也没想地应了:“一言为定。”抓萤火虫不过是举手之劳。

他醉眼里盛着光,光幻化成许多闪烁的小光点,眼前是另一片星空。昭穆把腿翘上来,双手抱胸靠着车壁眯眼睡觉,没忘招呼他一句:“你要是困了也像我这样睡,不困的话到了就自己下车。”

郭殳不禁嗤笑道:“你睡吧。”

次日天空下着小雨,胤帝派了轿辇来接郭殳,等胤帝下朝后他已经在上书房等了一会儿。胤帝进去见礼还没动作就被郭殳拉起来了。

“天子贵为天下之主,我虽为帝师也是一介书生,万万担不起天子如此重礼。”

“师者如父,朕甚是感念先生能出山,怎么受不起一个虚礼。”

“天子快别这么说,我们既是师生亦是君臣,师者大不过君。”

“既如此朕不多礼,也请先生不要多礼。”

两人一致同意后胤帝请郭殳坐下,他从架子上取了一卷卷轴过来,找开一看是一副地域堪舆图。上面标注了地名和统管此地的人以及备注的重大事件。

他扫了一眼心中有几分猜测,果然听胤帝说道:“近几年天灾不断,流民四起,各地反声越来越大,特别是许候已经对朝廷越来越不满了。再这样下去,朕真怕对不起烈祖烈宗。”

郭殳沉默,胤帝问:“先生可有解法?”

他默了一息后没有回答问题反而问了一个问题:“天子想要利天下还是权天下?”

胤帝一愣,问:“有什么区别?”

“利天下以百姓为重,社稷为辅。权天下只需固权,谁有异就杀谁。”

“若二者都要?”

他看了胤帝一眼,指尖在卷轴上移动,“当下四候各有优势,夏侯忠,保他兵力以防突变有人支援。赵候敬,传旨嘉奖,言明血枫关非他不可,以防有人扇动。冷候好利,不能给他吃得太多,但要让他看到希望,以免被人鼓动。至于许候……”

他一停顿胤帝也跟着深吸口气,“他最烈,对朝廷的不满呼之欲出,但近年来的灾祸都是他先出手解决,恨朝廷不作为,若是反叛他会是最强的那支叛军。”

胤帝无奈道:“早在父皇在位时就年年不利,国库空虚,朕就是想做什么也做不了。”

他一脸忧色,眉目有些颓,完全不像新继位意气风发指点江山的皇帝,倒像接手了一个快要夭折的孩子的父亲那般彷徨迷茫和无措呆滞。郭殳深吸一口气,说:“地不产,民不丰,我撰写了一本《百稼穑》,包含耕种、收割、农具、水利等,抄下来分发各城各邑各司,趁着季节还能种上一批。另外天子还需颁发一道旨意,降低商税,严禁商人哄抬物价。”

胤帝:“要想充实国库不是该增税吗?”

“增收的税最后都是百姓承担,特别是与民生有关的,百姓们买不起,不但商税减少,还容易生乱。让百姓活下去,让银钱流动,国家才能运作。”

“西边靠海,多个港口都没真正用起来,浮波城虽与夷族往来,但都是朝廷出面的大器,这些东西寻常百姓接触不到。若借助浮波城的门路,朝廷作保,让小微商户收集百姓做的小物件卖给夷族,既增收又避免因闲散而生事。但要注意抑制商人逐利太甚而违反初衷,特别要严查盐、矿等命脉。除农、商之外,军事也不能落下。昭穆长公主麾下的士兵是天子除夏侯外唯一的倚仗,从现在开始保存实力,加强军需,以防万一……”

…………

细雨敲打着屋顶,雨水沿瓦槽浟湙而落,屋里两人的声音此起彼伏,郭殳就当前形势说了诸多决策,胤帝一边听一边点头,从朝堂到地方,从军队到民生,如何固权安民等等。

说完了这些大事后又说到最近发生的一件大事,那就是觉海城东北百公里之外的一座城邑大河决堤,淹没了周围几个小镇,这些流民暴动,当地官员束手无策。也是因为这件事才导致当天胤帝没有亲自去接郭殳,而让昭穆去了。

“让公主去吧。”

胤帝有些迟疑,“昭穆虽从小好武,父皇也给了她军队,但都是操练处理些小事,如此庞大的暴乱朕担心……”

郭殳想起她射落百鸟让天光倾泄的那幕,随后道:“以当下形势,天子若要让公主成为倚仗必须让她快速成长。倘若……她总有一天要一个人面对强敌。”

他虽没说明,胤帝心中了然,他接手的江山仿佛气运用尽的倒霉孩子,周围全是饿虎环伺,要想全身而退,必须有一个强大的猎手替他射杀这些饿虎。

“让她去吧,”胤帝叹口气,“是朕没用,把她推上风口浪尖。”

郭殳没说话,见胤帝伤神这才环顾四周,书房里的奏本每本都仔细放好,另一张桌上还堆了许多的书卷,页角因经常翻动卷起了边。视线又移到胤帝身上,昨日因为见他穿得还算隆重,今日却穿了一身有些褪色的龙袍。而且这颜色和样式明显是几年前的,他才登基几个月,看样子是先帝穿过的。

胤帝感受到视线回过神来,面露赧色,结巴道:“还有一件事……许妃……唉,后位悬着,许侯连翻奏请朕实在不知道怎么办。”

郭殳道:“天子怕她替许候为间,或者生下皇嗣让许候有机可乘?”

“近年来地方上的灾荒许侯出了大力,百姓们对许侯亦是拥戴,他想取而代之父皇和朕心中都清楚。许妃来到这里的目的不言而喻,碍于许侯,不敢得罪她,更不敢宠幸。现在朝堂上有大半官员奏请封许妃为后,眼看拖不下去了,如何是好?”

郭殳有些诧异,传言许妃姝色无俦,天子能因局势而不色令智昏宠幸她,确实令他诧异。他盯着胤帝看得出神,眸底那丝道不明的疑虑渐渐散去,多了一丝清明和坚定。

胤帝被他看得心里发毛,绞尽脑汁回想自己哪里说错了话,就在胤帝越来越不安时,他不禁问:“许妃如何?”

“天下女子不及她风华绝代。”

郭殳了然他误会了,以手抵唇轻咳一声:“臣想问许妃为人如何?”

胤帝一怔,连脖子到脸红成一片,讷讷道:“恭敬有加,不吵不闹,沉得住气。反倒是有些被送进来的妃子骄扬跋扈,闹到她面前去却被收拾得服服贴贴。”

据郭殳了解,后宫里的女子多数是各路塞进来的,朝堂风雨飘摇,胤帝登基几个月再不封后不但这些女子坐不住,就连朝堂上也会施压。

“那就封许妃为后,有她在能抵挡后宫里的其他女子,再嘉奖许侯,让他发作不了,能为我们拖延时间。”

“可是……”胤帝有些担忧,“若她有皇嗣或者以皇后身份拉陇朝臣,不是让许侯多了一把剑?”

郭殳却摇摇头:“有没有许妃在都改变不了许侯的野心,她应该是个聪明人,有自己的眼睛,未必会听许侯摆布。况且历朝历代挑起战争的从来不是女子。”

**

阖宫太监宫女都在打扫凤栖宫,进进出出的人抬着各式各样的摆件物什装点宫内,忙活了一整日才将这座宫殿的主人迎进来。

许妃带着自己的人立在宫前,德公公带着一群小太监们走了进来,一站立就扯开细嗓子宣读胤帝亲自写的圣旨。

旨意先是夸赞一番,然后直明结果——封许妃为后。许妃带着众人磕头谢恩,接过圣旨请德公公进去喝茶。

“皇后娘娘,咱家还要回去回话,茶就不喝了。晚上也许天子会过来,娘娘还是早些准备,伺候好天子才是最重要的。”

许皇后欠身点头,“公公慢走,本宫记心上了。”

德公公满意地点头,然后带着太监们走了。许皇后脸上的淡笑瞬间消失,对身边人说:“传消息回去,我会尽快怀上皇嗣。”

至夜,胤帝进了凤栖宫,许皇后在庭前等着。她没穿外袍,身上只有白色中衣,头上未着簪,黑长的头发泼在清瘦的后背,铅华洗尽依然不减颜色,亮如星辰的眼睛盯着来人。淡淡幽香飘了过来,胤帝轻嗅,眼神逐渐迷离。

她欠身行礼:“臣妾恭迎天子。”

好听的声音让胤帝瞬间回魂,为自己刚刚差点迷失而自责,轻轻咳了一声,“起来吧。”

她上前扶他,胤帝略一僵手,随后状若平静地跟着她一道入内。宫内早已布置好,罗帐锦帷,烛光暧昧,多数宫女都被退下,只有几个她的亲信候在一侧,白鹤香炉里从外族传来的迷迭香明明灭灭地烧着。胤帝一眼明了这是什么意思。

许皇后上前,刚伸手胤帝连忙摆手拒绝她为自己宽衣,挥手退下剩下的人,宫内只剩他们两人。胤帝在心中措辞半响后才道:“皇后,这段时间委屈你了,朕已传旨天下封你为后,但封后大典不能办了。亏欠你的日后若有机会朕再为你补办,凤栖宫里该有的一切从朕那里挪用,希望能稍作补偿。”

她听说天子省吃俭用,开始还以为只是传言,直到亲眼见他的吃穿用度才相信,有没有封后大典她并不在乎,她要的是整个胤朝。

“天子体恤百姓,臣妾自然跟随。妾本打算明日将宫里的东西全都挪走,封后大典劳民伤财更是不必,天子无需愧疚。”

胤帝松了口气,她的懂事令他既放松又不安,错开她的眼神假装倒茶喝。许皇后见他许久都不提安歇的事,于是出声:“夜深了,天子该安歇了。”

“啊?”胤帝慌得差点将茶水泼出,紧张道,“这……这么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