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穆感觉到阴影没走，耳边还有马儿喘息的声音，于是开了一条指缝瞧见胸前一片浅色衣料，马嘴正喷出腥热的浊气。霍然坐起身人还没看清朝他不悦地说：“我挡着阁下了？”对方的面孔收进眼眸，竟是个年轻人，长得貌似霞蔚，姿如玉树，那双如烈日光芒的眼正浅笑地看着她们，她不由得一怔，张大的嘴忘了收回。
年轻人摇摇头。
昭穆抿嘴咂了咂，眼神错开，咳了咳，然后沉脸说，“那你还不快走，挡我视线了。”女将们的眼刀也瞥了过来。
年轻人盯着她脸上被汗水冲出的泥沟抿嘴笑了笑没说话，直到见昭穆脸色越来越难看他才笑吟吟道：“我从没见过来接我的人会是这么……粗……豪迈。”他舌头转了个弯，不说要大排场至少也是沐浴薰香吧。
昭穆一怔，抬头从上而下，又从下而上扫了他两次，不确定地问，“你是？”
“郭殳。”声音很平静隐约含着傲气。
昭穆和十二女将一骨碌全都从地上爬了起来，有些不可置信地盯着他。
“你是大帝师？”虽然其人长得好看，但太年轻了，就算他弱冠传名，十多年怎么也得三十多，何况有些老先生都赞叹他，这么高的学问怎么也是熬了很多年才熬出来的，她以为至少也得四十往上。
“怎么可能？你怎么知道我们来接人的。”她们虽穿着盔甲，但这副姿态放在哪里也不像迎接一个帝师的样子，他怎么就肯定呢。
“我收到消息有人来接，依天子的诚恳必然是他亲自来，现在他没来，必定会让自己信得过的人来。而且你们的数量……你就是昭穆长公主，她们就是十二星次女将吧。”
女将们迅速正甲肃容，分列两排位列昭穆身后，右手全都按在腰间的佩剑上，锐利的目光望着前方，希望能挽回些颜面。
昭穆有些面郝，仍然不肯相信，执意找破绽，“你们郭家也不至于连个书童请不起吧，居然一个人来。而且看你年龄，谁知道是不是冒牌。”
郭殳把缰绳绕成几圈收在手里，展齿一笑，“我不需要有人服其劳自然用不着书童，且我报出名号自然有人以礼相待，何需仪仗撑门面？公主既来，怎么不先问一下天子就来接人了。在下不才三岁识字五岁作诗，十岁承蒙世人高看而扬名，如今二十有四，有问题么？”
昭穆像听天书一样懵怔了，抽了抽嘴，不甘地横眼瞪他，他报以一个如清风般的微笑，她看得更刺眼。一人俯视，一人仰视，两人就这么看着，昭穆脸上青一阵红一阵，他始终如沐春风，挂着适宜的微笑。
“我才不相信你有那本事。”昭穆被他无声的歧视弄得冒火了，怎么看都觉得他那眼神像在看一个傻子，“这世上沽名钓誉的人多了去了，十岁就众所周知，你怎么不说出生就名扬四海了。”
“况且既是饱读诗书的人，连起码的礼仪都不懂。”她非得给自己找个排面回来，“这么热的天，我们在这里晒了大半天，这也是书上教的？”
敦殳看了一眼日影，轻轻道：“巳时刚过，午时入城刚刚好，没人告诉公主时辰吗？”
“……”
昭穆张嘴无声，她什么都没问就来了，抽抽嘴不服气地瞪了他一眼。
郭殳不气反笑，倒是很开心，微笑地问：“公主，我们可以进城了吗？”
昭穆瘪瘪嘴，“谁知道你是不是帝师。”
“公主要怎么才相信？”
“我派人去问，劳烦你这十岁就名扬四海的大帝师和本公主等一等，只是不知道你这细皮嫩肉能不能像本公主一样晒这么久喽。”
说完她拍了拍自己的肩膀彰显她的力量，语气里的得意和嘲笑令郭殳哭笑不得，摆明把他当成一个柔弱书生。
他无奈道：“公主晒了这么久是殳不是，不如我让这天立马阴下来，为公主乘凉，怎么样？”
昭穆看了看高悬的火镜，不以为然，翻白眼道：“做梦吧。”他还能呼风换雨不成。
郭殳无声地抿嘴一笑，翻下马背，解了背上的东西，待布褪尽后露出一把古香的古琴来。他盘腿而坐，将琴放在腿上，调试几下后就弹了起来。
昭穆不知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像看戏一样看着他故弄玄虚。其实她心中还是有点胆怯的，万一他真是帝师，在皇兄面前告状的话岂不吃亏。
后又一想，怕什么。父皇在世时她是最受宠的公主，皇兄又与她感情深厚，更何况她带军除乱，可不是什么只会荷享皇恩的柔弱公主，才不被一个外人威胁。
几声起调传来，昭穆不禁侧目，好似一股凉风劈开燥热，让人不自觉地在这股风里沉醉。他神色平淡，灵活修长的手指在琴弦上欢快跳动，好像风也吟唱起来。渐渐地，听到了水声还有树叶的飒飒声，宛如置身林间，溪水潺潺流过水底的鹅卵石，堆起层层波纹，发出美妙的声音。怀山抱月，好不清幽。
只见他手指发力，音调陡转，林叶飒飒，似有凤鸣召唤之力，万物朝拜，仔细一听还有振翅的扑响传来，接着又是几声转调，音也高了起来，一会儿像清泉击石一会儿又像松浪怒号，鸟哢振翅声也随着音调越来越大。
“你们快看！”不知是谁惊呼一句打断了昭穆的臆像，她抬眼一看，四面八方黑压压地飞来一群五颜六色的鸟。
刚才她听到的鸟声不是臆像而是真的有鸟飞来了。白的、黄的、黑的、红绿相间的……五颜六色的羽毛在日光下闪烁，啼叫连成一片，唤醒了这片山谷，它们成群结队地俯冲向他们站立的这片土地的上空，盘旋鸣叫，扇动双翅，羽毛像雨一样落下，又因扇动的风在空中旋转缠绕，宛如巨大的羽毛风暴。
昭穆隔着羽毛阵看向郭殳，他双手仍在琴弦上跳动，丝毫不为这盛大的场面所扰，鸟鸣声也随着他曲调的变换而忽高忽低，抖翅更厉害，羽毛更密集。
她的目光穿过重重羽毛阵也堪堪看到阵中的一片衣角，恍惚间还有一丝他脸上一成不变的淡笑。羽毛从脸上滑落，痒痒的，她忍不住打了一个喷嚏。但这声喷嚏和鸟鸣声比起来太过渺小。
起初她们觉得惊奇，还欢喜地去接羽毛，随着羽毛密集女将们看不到彼此，纷纷去打羽毛，反而因风势飞舞得更快。他们头顶的这片天被鸟群覆盖，又有羽毛遮住视线，别说看到彼此了，就连强烈的日光也所剩无几。各种鸣叫响彻行云，她们呼唤彼此的声音也被压下，灰暗的视线下只感觉到片片轻羽不断地拂过脸颊，尖锐的鸟鸣刺破耳膜。
欢喜被慌张代替，十三位女子被因其中，羽毛雨不断地下，噪音振得她们心神俱裂，好像有一架巨鼓在她们躯/体里敲打一样。
“别弹了！！”昭穆被困住，虽然拼命大吼，但却没人听到，唯有附近几声较大的喷嚏传过来。
就连她们骑来的马也因这异像而生出不安，在原地踏蹄嘶吼起来。女将被这一幕震惊，看不到，纷纷朝羽毛阵中伸手去拉彼此。昭穆慌乱不已，背上渗起冷汗涟涟，若马匹受惊横冲直撞起来，她们难免不会受伤。
她又大吼一声，但无人应她，挥动双手去摸身边的人或物。女将们也意识到危险，靠耳朵去听，却只听到鸟鸣，好在摸索下终于找到了两对。昭穆像瞎子一样一寸一寸地探路，终于让她探到一匹马，抱着马头安抚一阵后又摸向马侧，拿到挂在鞍上的长弓。
“咻”地一声，离箭像游龙一样穿越羽毛阵，射向堆积如层云的鸟群，穿过一只又一只鸟身，串满了箭杆后重重落下。
鸟群受到惊吓纷纷窜逃，烈日从豁开的口子倾泄，女将们本能地紧闭眼，再睁开时了然昭穆的意图，于是借着这豁口的光迅速奔向就近的马，闪电般地取弓搭箭。
被昭穆射开的豁口再次合拢，仅剩的微光又被鸟群吸走，下一息，弓震弦响，长箭裹着厉风推开羽毛阵射入鸟群，戾声刹那间令山谷一颤，天光从数十个豁口涌入，最终连成一片。
再次搭箭，咻咻几声，鸟群变溥变小，惊落的大量羽毛飘飞一阵后臣服在她们脚下，给沙地铺上一层羽毛毯，毯中参杂几十串百鸟串。
昭穆碾过羽毛毯躬身捡起一串最大的，啧了啧两声后说：“正好饿了，拿去烤了吃。”他们头顶还盘旋着数十只鸟，凄厉地鸣叫后飞向辽阔的天空。
郭殳罢手，冷白又修长的手指按在琴弦上，静静地看着得意的女子，她将鸟串抛给女将们，长弓往腰上一挂，利落地拍拍手，眼皮一抬，挂着胜利的笑意望向他。
“让天黑下来不是本事，让光照向人间才是本事。”
闻言郭殳眸子动了一下，面上沉静，看不出情绪，他保持这副深思的表情很久，久到昭穆不耐烦了，他脸上才出现一抹古怪的笑意，起身收琴，“那我们可以进宫了吧。”
昭穆哼道：“原来你就是帝师，也不过如此嘛。”传言他能号令百鸟，想必是因为琴声，百鸟蔽天，万鸣和弦，故弄玄虚的奇技淫巧罢了。
昭穆做了几个手势，女将们利落上马，驱马列位郭殳两侧，她也翻身跃马，回头看着背上琴翻上马背的郭殳说：“大帝师，请吧。”
十四匹马疾驰而去，羽毛毯被马蹄震得飘起来，纷纷扬扬过后又服帖地依偎大地，山谷归于静寂……
光渊殿里胤帝着急地踱步，几个来回后终于看到一个熟悉的人影带着一个年轻男子拾阶而来，他立马迎了出去。
等他们跨上最后一步台阶时胤帝双手交叠，深弯腰背行了一个大揖礼，朗声说：“学生见过先生，有失远迎，请先生责罚。”
两人年岁相当，且他又是天子，对着郭殳弯腰行礼看起来相当割裂，令昭穆不禁发颤。郭殳还没说话，她倒先说了：“皇兄，你心系百姓，自然日理万机，郭帝师想必不会计较，是吧。”
郭殳侧头看她一眼，随后点头微笑，伸手托起胤帝的手：“公主说得对，皇上快别折煞我一介书生了。”
胤帝起身，棱了棱昭穆，邀请郭殳入殿。昭穆哼了一声，人已送到，也不多留，回去烤鸟吃去。郭殳眼角余光没看到人影，微微回头，天空远阔，几只闲雀掠过，旗幡在士兵的头上随风卷动，她的盔甲在发光，朦胧光影中依稀可见几处乱发不羁地支棱着，她胡乱地拍了拍头，潇洒地消失在光影中。
当晚昭穆被宫里的人接去用膳，她本不想去，但天子说了必须去，无奈下只得带着十二女将心不甘情不愿地去了。
到宫里一看诸位大臣都在，皇兄高坐殿上，下面右首一是郭殳，她的位置与他相对，十二女将的位子在她身后，其次是文武大臣，末尾的都是些小官了。
昭穆落座时郭殳朝她微微点头，她换下盔甲，浅色襦裙减了三分锐气，仍保留着寻常女子没有的英气。脸总算洗干净了，只是没察胭脂，比较寡淡，发丝因常年风沙，没像闺阁女子那般保养，略有些黄，女将们也同样略黄头发，素颜朝天。她敷衍地也点了点头，算是致意。
胤帝向众臣介绍，和昭穆一样，多数人都是不可置信，特别是那些上了年纪的老臣更是呆滞，怎么也没想到会是这么年轻的一个人。
不过郭殳像是先做了功课的，对朝中众位大臣以及近来朝中之事了如指掌，随意几句话就将众臣之间的弯弯绕绕以及近来他们争议的事轻松点明症结要害，令所有人不得不相信他就是那个传说中的人物。
如此一来，身份清晰，少不了推杯换盏吹捧起来，昭穆无聊地看着他们阿谀奉承，连倒了三杯酒下肚后头歪在椅上又玩起自己的牵丝腕来。
因为穿着裙子再加上进的是光渊殿就没带剑，不然她都想把剑取出来磨一磨，也比听他们吹捧来得自在。
胤帝看了一眼无所正形的她叹了一口气，端杯与郭殳喝了一杯。好一阵热闹过后郭殳总算喘了口气，看到昭穆没吃东西还在玩牵丝，于是说：“这盅鱼羹不错，公主刚刚只喝酒不吃菜，小心烧胃，鱼羹清淡嫩滑，公主尝尝。”
昭穆“唰”地一下把牵丝收进左腕上的金属槽里，坐正身体，意有所指道：“来之前我已经烤了鸟吃，就想喝点酒解渴。”
郭殳一愣，随后无奈地苦笑一下，举杯道：“我先饮，算赔罪，可好？”
传说中的昭穆和十二星次女将来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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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1章 百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