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沉，禾朝转过身。
“不管你是真心还是假意，对我来说都没关系，”她直直地盯着站在眼前的人，脸上几乎没有表情，“我想我已经表达得很清楚了，无论怎样我都不会和你合作。”
“因为裴暮野？他很介意你和我在一起工作？”陆言宁试探地问着，脑子里顿时闪过很多想法。想得最多的是如果那个人真的这么在意她和自己合作，是不是就说明他们之间的感情，也没有那么牢不可破。
毫无预警地捕捉到对面那人眼神里，短暂掠过的一丝窃喜，禾朝面上难得看出了些波动，嘴角也跟着微微下垂：“他不会，因为我压根不可能让这件事发生。”
陆言宁的笑意僵在嘴边，半天没能说出话，两个人沉默地对视片刻，禾朝先行离开回到屋内。
她径直走到自己的位置上坐下，没有回头看过一眼紧跟在她身后的人，周围的人似乎察觉到他们之间异样的气氛，纷纷投来好奇的目光。
“他没对你做什么吧？”看她脸色不好，闻韶凑在她耳边小声问道。
“没事，”禾朝心烦得不行，叹着气，“咱们什么时候能结束？”
闻韶瞧见对面正聊得火热的两个人，眨了眨眼：“看这架势，估计还得过一会儿呢。怎么，你家那位就催你回去啦？”
禾朝盯着从医院出来后，再也没有亮过的手机，摇了摇头：“我只是有点担心。”
“没看出来啊，你竟然还是个恋爱脑。”
“不是的，”禾朝认真地反驳着对方的话，“我只是时常会很想念他，一直一直都很在意。”
人生的几十年过去，裴暮野始终陪在她身边，缓慢又热烈地扎根在她的青春里，是她心里最特殊的存在，没有人可以替代。
闻韶想了一会儿，听懂了她的言外之意，有些欣慰地笑着：“也对，你们从小一块长大。这么多年的陪伴，爱情还是友情怕是早就混在一起，现在结婚了就更没必要分清，反正...不管对谁而言，彼此都是最难以割舍的那一个。”
说完她抿了抿嘴，重新看向禾朝的眼睛：“别说，我真挺羡慕的。”
有多少人一生中能遇到这样的感情，无论发生什么都把对方一直放在心底，争吵和好心动逃避，永远纠缠不清。
禾朝愣了愣，想不到会从她的口中听到这样的话，直觉在她身上似乎发生了一些不得了的事情。
还没等她问什么，有人凑了过来：“你们师徒俩聊什么呢，这么开心，也跟我说说呗。”
闻韶挡住那人的头，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滚滚滚，一边去。”
说完两个人突然对上视线，莫名又同时笑出声来。
禾朝不知道他们在笑什么，但这个小插曲倒是冲淡了先前凝重的氛围，她便也跟着放心地扯着嘴角。
包厢里几个人接着胡天侃地地聊着天，禾朝陪着闻韶又喝了几杯，刚有点醉意就接到安助发来的短信，顿时酒醒了大半。
“谁啊？出什么事了吗？脸色这么难看。”
“裴暮野的秘书，说是家里突然有点事，所以提前出院了。”
短信里虽然没说明原因，但以她对裴暮野的了解，能让他这么急匆匆离开自己身边的，肯定不是小事。
闻韶见禾朝愣愣地盯着面前的酒杯，不知道在想些什么，自然垂下来的头发遮住她一半的侧脸，显得越发心不在焉，她忍不住叹了口气：“你走吧。”
禾朝从她的话中反应过来，心里难免有些愧疚。
“反正你一向都很有自己的主意，有些事你自己能想得通就行。不管怎么样，记得要开心。”
作为禾朝的老师，闻韶算是看着她和裴暮野一起长大。她清楚地看见他们是什么样的人，这些年各自也都经历了不少，只是想想都会觉得心疼。
“老师，”禾朝抱了抱闻韶，像是抱住了在她人生中，那段还算无忧无虑的时光，“谢谢，不管是从前还是现在。”
“行了，别肉麻了，赶紧走吧...”闻韶轻轻地拍着她的背，然后推着她坐了下来，带着笑容的脸温柔认真，“一路顺风。”
禾朝点点头，连忙拿好东西走到门口。身后传来其他人的惊呼和议论，都被人陪着笑脸挡了回去。
*
漆黑安静的公路，鲜少有车经过。
安助细心观察完周围的车况，快速瞟了一眼导航，暗暗计算着到达的时间。
车子高速行驶到半途，遇到了连续转弯，他才降低车速，小心压过规律摆放的减速带。
这一慢，他的脑子又开始活跃起来：“哥，公司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啊，这么急着要你回去。”
“没什么，就是公司前两天打算上市的方案，今天被别的公司抢先发布了。”裴暮野说得轻描淡写。
“这样啊，”安助被他的态度迷惑住，片刻后又突然反应过来，“不是，都这样了还不算什么大事？”
裴暮野看着他激动的样子，仍旧面无表情。
安助看不见他的脸，只是一边盯着前方，一边又独自琢磨出些不对劲来：“不对啊，这种事叫你回去也没用啊，你又不知道是谁干的。”
听着他的话，裴暮野的眉眼难得冷了几分，转眼又归于平静：“我知道。”
简单的三个字就像晴日突现的一道雷，炸得人内心动荡不平。
“谁啊，这么过分。”安助瞪大了眼睛。
裴暮野提前预料到他的表情，神色间没有太多波动，扯了一抹笑容，淡得几乎看不出任何情绪。
“你不会信的。”他抬头盯着眼前的车载装饰，轻柔地像只是在说给自己听。
“你怎么知道我不会？”安助小声嘟囔着，心里不太服气。
面对他显然理不直气也不壮的反驳，裴暮野没有听进心里去。
他扭头看向开车的人，眼底只有漠然：“因为除了我，没人会相信。”
从很久前他就已经认清，就算是陪着自己从小一起长大的人，会时刻想着他念着他的人，只要涉及到裴暮江，谁都不会只站在他身边。
没想过会是这样的答案，安助愣了愣，眼神愈发困惑：“朝姐也一样？”
听他提起禾朝的名字，裴暮野的脑海里闪过那道顽固地守着自己的背影，随着心口的塌陷，一笔一画勾勒出温柔的回应。
“你说的也对。”
至少还有她会愿意相信自己。
他就这么想着，直到终于抵达了目的地。
下车前，裴暮野听见安助再一次问他：“真的不用跟姐说一声吗？”
他垂眼想了不过一秒，便利落地关上车门：“不用。”
就连他自己都不知道将会面对什么，跟她说也只会让她担心。
*
入了夜的裴家，难得还灯火通明。
裴暮野站在门口，调整好呼吸正要推门，安叔从里面走出来，忙不迭上前接过他的行李，脸上的担忧显而易见。
毕竟每次只要他一回家，最后都毫不例外会和家里人吵起来。
看屋里两个人脸色都那么凝重，安叔心里直打鼓，嘴巴一张一合，却没发出半个音节，但裴暮野知道他想说什么，拍了拍他的肩膀想让他放心。
“我已经长大了，您不用太担心我。”
安叔长叹了口气，也不好再说什么，侧过身就看见安助对着他嬉皮笑脸，气得吹胡子瞪眼。
“你说说你，公司这都什么情形了，怎么还整天撺掇少爷到处乱跑。”
安助听见这话，满脸写着不可置信，想生气又只能小声反驳：“野哥那是去陪老婆，什么叫到处乱跑，而且这咋又成我的错了，明明是他自己...”
见他还敢顶嘴，安叔用力给了他一掌：“那你也有错，都不知道拦着点。”
“是是是，都是我的错，行了吧。”安助隔着厚厚的羽绒服，状似委屈地摸了摸自己的胳膊。
裴暮野在一旁看着他的表情失笑出声：“行了叔，你别怪他。你知道的，我想做的事...谁也拦不住。”
“我是担心公司那些乱七八糟的事，会影响到你们父子间的感情。”
话说的在理，他扯了扯嘴角，也不太在意。本来就势如水火的关系，再差也没法差到更多。
“放心，我心里有数。”平静地像在说着别人的事情。
安叔观察着裴暮野面上的不动声色，渐渐意识到从前那个会为了让人看见咬牙学习，却得不到父母正视而常常委屈的孩子真的长大了。
那曾经无数次出现在眼底的落寞，早已被其他情绪代替。想到这他心里一酸，不知道成长究竟算不算得上是一件好事。
裴暮野没有看见安叔的表情，只是平视着前方，大步踏入屋内。
裴父坐在沙发上，似乎是等了许久。一见到他，眼里的怒火越烧越旺。
他愤然站起身：“你还知道回来？公司出了这么大事，为什么不跟我说一声？要不是你哥告诉我，我还不知道你捅了这么大个篓子。”
裴暮野眨了眨眼，熟练地接着话：“不是我。”
“不是你还能有谁？你别忘了，这个项目一直都是你在跟进。不是你泄露的方案，就是你手底下的人。反正不管是哪种结果，都是你管理不当的错。”
裴父显然不信，表情更加狰狞。
裴暮野就这么面对着仿佛有形的恶意，表情越发冷漠：“没错，是我在负责这个项目，可公司不是我的。”
他回忆着自己手里握着的证据，试探性地提醒。
而裴父嗤笑，显然会错了意：“你现在是在跟我抱怨，我没有给你管理公司的权利？幸亏我没给，不然我这点家业迟早毁在你手上。”
裴暮野抬起头，一字一句地说道：“既然您也知道我没有权利，那连我都做不到的事情，我手底下的人更不可能做到。所以与其在这指责我，您不如好好想一想，除了最高执行者，还有谁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接触到公司的核心机密。”
“什么意思？”
裴父隐约听出他意有所指还在思考，一旁的裴暮江突地脸色大变。
强装冷静的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心虚，连带着声调都变得不太自然：“弟弟，难道你想说这件事是我干的吗？不可能的，爸早就说过公司迟早会交到我手上，你觉得我有什么理由做出这种事，来损害公司甚至关乎我自己的利益。”
话说到这份上，裴父不可能听不懂，语气又变得恶狠狠地：“裴暮野！我养你这么大，难道是为了让你在这种时候，反过来污蔑自己的手足吗？”
说不上失望，只是心里像针扎了一下不痛不痒：“如果我正常提出疑问就是在污蔑他，那你凭什么怀疑我呢？”
“开什么玩笑，你和你哥能比吗？你也不想想，从小到大你哥比你优秀多少。”
谈不上失望，只是心里像被针浅浅扎了一下，不痛不痒的触觉，让裴暮野不自觉笑出了声。
片刻后他收起表情，做好决定：“既然这样，那这件事就让哥一个人解决吧，我不干了。”
“说什么糊涂话，你是他亲弟弟，就应该主动承担责任。”
“我没办法选择自己出生在哪种家庭，但起码我不会让自己去做我不愿意做的事情。”
裴父气得脸通红，指着人鼻子的手剧烈地抖动起来：“你给我跪下！”
裴暮野扬着头跪得笔直，心里告诉自己这是最后一次。
旁人自然不知道他的想法，胸脯不断做着起伏运动的裴父更加不懂，一味怒吼着要请家法。
“老爷，小少爷身体才刚好...”安叔凑到跟前，小心顺着裴父的气，眼眶红了大半。
见他还想再说什么，裴暮野认真地打断他，声音也柔了下来：“安叔我没事，你去把鞭子拿过来吧。”
“混账！”看着他满不在乎的态度，裴父的手不管不顾地扇了过去。
眼见这巴掌就要落下来，裴暮野麻木地垂下头，始终不肯闭上眼。
清脆的巴掌声仿佛就在耳边，预想中的疼痛却迟迟不曾传来。
只听身边一声惊呼，他猛地抬起了头。
更新啦～
希望看到的宝宝们，身体健康幸福美满。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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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质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