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阑人静,月凉如水。
本该沉寂的时刻,裴家的客厅里却异常热闹。
裴父挥出去的手僵在原地,不可置信地瞧了眼站在旁边,同样瞪大了眼睛的裴暮江。
跪得笔直的裴暮野猛然抬起头,看着挡在自己身前的人,泛酸的眼眶里,瞳孔不断收缩。
而此刻应当还在出差的禾朝,却坚定地站在大厅中间,被迫别过去的脸上,逐渐浮现出一道又一道的红印。
禾今听到动静声从房间走出来,看到的就是眼前这一幕。
她和裴暮江结婚后,住在裴家给他们提前买好的婚房里,平常彼此工作都忙很少回家,以至于裴暮江突然提出要回家住两天时,她不禁有些纳闷。
那些之前疑惑的点,在这一秒似乎都得到了该有的答案。
弄清楚眼前的状况,裴暮野立即站起身护在她右边,眼底波澜汹涌。说时迟那时快,禾今也迅速挡在禾朝的身前,面色迅速覆上一层严霜:“爸,这么做是不是有点过分了?”
禾朝呆立在原地,耳边传来一阵蝉鸣般的嗡嗡声。直到声音消退后,她才察觉疼痛,皱着眉生硬地转过头。
只见裴父眼神闪过片刻的慌乱,又再度镇定下来,作出一副傲睨自若的姿态:“你们也看见了,是她自己冲过来的,可不是我想对她怎么样。”
禾今还想说什么,下一秒却感受到手臂被人轻拍了一下,顿了顿脸色缓解许多,侧过身来让出一条道。
众目睽睽下,禾朝顶着形形色色的目光,一步一步走出和小时候一样,一直围在她身前的保护圈,像是想要弥补自己过去的那些无能为力。
禾今似乎也感受到了她的想法,表情软了下来,而裴暮野却满眼痛楚。
这一切,禾朝都不知道。
她背对着他们,前所未有的冷静坚定:“分家吧。”
或许是没想到禾朝会说出这种话,一屋子的人都愣住了,最后还是裴暮江先反应过来。
“禾朝,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裴父消化完她话里的信息,紧接着斥责道:“胡闹,一家人打断骨头还连着筋,说什么分家。”
“说的没错,家人之间会彼此信任依托,可爸...你觉得你们像吗?一间处处充满质疑动辄打骂的屋子,算家吗?”
“那是因为...”
裴父想了半天,也没憋出一句完整的理由,不禁恼羞成怒:“裴暮野,你也这么想?”
对面的人眼睛看着禾朝,话却不是。
裴暮野将他拼命躲闪的眼神看得一清二楚,脑海里开始闪现着过去那些,他以为没人看得见的情绪。
于是长久堵在心里的那股气,突然就散了:“是。”
怨恨是一件很累的事。
裴父显然是没想到他会同意,一时语塞,最后只能半是指责半带威胁地说道:“我在外面拼死拼活地工作,养你吃供你喝,你就是这么报答的吗?再者,我哪里说得不对,你就是不如你哥。你哥他吃过苦,而你从小穿的就是最好的衣服,上的是最好的学校,结果却养出你这么一个白眼狼。”
“走了也好,既然你想离开这个家,那我可把丑话说在前面,只要你今天踏出这个门,往后在外面就不要拿裴家的名头挣钱,裴家也不会再给你提供任何帮助。”
裴暮野对他的盘算心知肚明,无非是想用这种方式逼他害怕妥协。毕竟这么多年,裴父对他也只会用这一招。
想一想,就连他自己都觉得好笑。只是细看那笑容里,又多少带了些自嘲的意味:“知道了...如你所愿,我不会再和这个家有任何牵连。”
裴父呆呆地看着眼前的人,喉咙突地发不出完整的声音:“你...”
几乎是下一秒,裴暮江迅速接上话,眼里露出些莫名的焦急与不安:“说什么傻话呢,朝朝你快劝劝。”
禾朝面无表情地问道:“为什么要劝?”
她不是不懂裴暮江的想法。
整个裴家除了安叔一家子,都把裴暮野当成一个可有可无的影子,就连裴父当时喊他回来帮忙时,也没对他抱多大希望。可谁也没想到这么短的时间内,他能迅速在公司里站稳脚跟。
外界都说裴家出了两个天才,生来都对商业管理有极高的天赋。
听着耳边传来这些刺耳的言论,裴暮江才开始觉察害怕,怕会被人夺走自己现在拥有的一切,又渴望裴暮野能安分呆在他脚底,无条件替他卖命。
“朝...”
正因为看得太清楚,禾朝才懒得再听:“留下来就会改变什么吗?是能让你们多给他一些信任,还是能让他少遭受一点恶意。”
“不管怎么样,我们大家始终都是一家人,没有必要...”
“裴暮江...”见他还不死心,禾今微微下垂的嘴角,形成不悦的弧度,“够了。”
禾今如今也算得上是半个裴家人,再加上她常年在商场里摸爬打滚,周身散发着不容小觑的强大气场,让她的话在众人心里都有几分重量。
场面渐渐沉寂下来。
禾今便趁热打铁道:“妹夫已经长大了,他有自己坚持的原则,只要他能承受后果。就像爸你总是理所应当地把他当作谁的陪衬一样,他也有拒绝和离开的权利。如今话也算都说开了,不如就尊重彼此分开吧。”
“可是公司那边...”裴暮江还想再劝。
禾今神色傲慢地瞥了他一眼:“公司的所有者是你,不是他。如果你没有能力解决,那你就分点股份给人家,而不是用那点少得可怜的亲情,捆着人必须帮你。把事都丢给别人做,自己得全部的好处,天底下哪有那么好的事。你说对吧,爸。”
裴父没有应声,他看向裴暮野,眼底藏着复杂的情绪。
从禾朝的视角看过去,他微微佝偻着腰,这些年被金钱保养得当的脸上涌现出的失意,明显到让人无法忽视。
但裴暮野没有看,也不愿再看。
*
从裴家离开后,禾朝带着人一刻不停地回到新房。坐在沙发上,她还有些恍惚。虽然气头上说了那么多狠话,仔细想想又后怕不已。
门口,裴暮野磨蹭了大半时间,才干他不进入屋内。
禾朝看着他缩着脖子不敢吭声,手上还提着他整理半天仍旧少得可怜的行李,胸口闷了好久说不出话来。
当初搬到这边来住,裴暮野便几乎把所有东西都带了过来。她心里很清楚,他想过只有两个人的生活,却一直没有去探究这个愿望形成的前提。
“别生气了。”裴暮野小心翼翼地在她身旁坐下。
禾朝心里酸了又酸:“为什么不告诉我?我要是没有及时过去,你就打算一直跪在那里乖乖让人欺负吗?”
“没有。”看起来信誓旦旦。
可她不明白。
“那你是怎么想的?”她皱着眉头,不明白为什么他被这样的处境,还是愿意回来帮忙,又弄得一身伤。
周围安静得像是时间停滞,裴暮野盯着面前的人看了很久。
“已经很幸福了。”
禾朝愣了一秒,忽然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
“比起其他人来说,裴家真的给过我很好的生活,所以我一直想着总有一天我会报答,哪怕我从来不在他们眼里。”他的目光沉静而深远,远到像是在回忆别人的过去。
她看着他的眼睛,一瞬间想起来那个躲在角落的自己,耳边听着父母在人前贬低自己,明明心里难受,却还笑着附和,只因为觉得这样就能让他们多开心一点。
“我们...还真是天生一对。”禾朝哑然失笑。
于是裴暮野也跟着笑,不太正经的语调,藏不住温柔的注视:“你现在才知道?”
她撇了他一眼,语气酸溜溜的:“可惜了...我不像你,没那么多男朋友。”
“都是我的错。”
听着某人不假思索地回答,大概觉得好笑,禾朝别过脸不敢对视。
裴暮野便故意蹲在她面前,摇头晃脑地烦人。禾朝推了推他的肩膀,见他不为所动,整个人突然泄了气:“所以...今天到底发生了什么?”
眼前的人似乎有些犹豫,不知过了多久才缓缓讲出这件事的来龙去脉。
禾朝认真地听着他说的话,在他提及自己有怀疑的人选时,仿佛想到了什么:“裴暮江?”
见他迟迟没有作出回答,只是就这么盯着自己,眼睛一眨不眨。
“要不要我找人帮忙搜集证据?”她明白他的意思,也并不觉得意外。
只是她眼底那看上去毫无保留的信任,还是让裴暮野愣了许久。
“你说没人会信你,朝姐也是吗?”安助反驳的声音,适时在他的脑海中掠过。
他干脆抱着她的大腿,一屁股坐在地上:“已经找到了。”
禾朝原本还在不满他动作的神情,猛然僵住:“那你怎么不说。”
“没用的,就算是我爸亲眼看到,他也会第一时间替裴暮江找好借口,说不准还会觉得都是我干的,他只是在帮我处理善后而已。”说起这些话,他看上去已经不再难过。
“那就不要管,以后我们过自己的。”禾朝咬着下唇。
不像情话的情话,被她说得斩钉截铁铿锵有力。
“好,过自己的。”他将脸贴在她的腿弯处蹭了蹭。
像在重复一句简单的关于幸福的咒语。
*
裴家。
禾今和裴暮江坐在沙发的两端,低着头神色各异。房间里笼罩的沉默,让人透不过气。
“为什么?”禾今转过头,恰好撞见裴暮江投来不解的眼神,接着皱眉道:“爸明确说过要把一切都留给你,你为什么还要出卖家里?”
她实在无法理解。
“你就这么信他?”裴暮江看似面无表情,可攥紧到隐隐发白的拳头,就像是在宣泄逐渐愤怒的不安。
看着他的表情,禾今知道自己说中了,放下来的心冷到骨头里。
“这和信不信谁没有关系,事实就是他根本没有那么大权利,能接触到公司的核心资源...”她顿了顿,“除了你。”
对上她平静到毫无情感的目光,裴暮江觉得自己的不堪无所遁形。
羞恼怨恨霎时间淹没了他:“对,是我又怎样?”
“所以为什么?”禾今不在意他的情绪,只是好奇他会这么做的理由。
“我就是看不惯。都是爸妈的孩子,凭什么从小到大,他就能做自己想做的事情,还能同时享受裴家带来的所有好处。家里没钱的时候,我陪着他们吃了那么多苦头,而他呢?他什么也没做。他甚至不用刻意讨好谁,不用遭受任何人的冷嘲热讽,一出生就能被所有人捧在高处。”他死死地咬着牙,“凭什么?”
“就因为这个?”禾今怀疑自己听错了。
为了这些听起来原本应该微不足道的嫉妒,他宁愿毁掉裴暮野经手的业务,哪怕他知道,他的决定几乎能影响到公司的生死存亡。
越是思考,就越想不通。
“你不也一样吗?从某种角度来讲,”裴暮江也不在意她的想法,只是兀自靠近她,压低着嗓子如耳语般,“禾今,我们是一样的人。”
“裴暮江...”噗嗤一声,禾今笑得整个身体都在抖,直到眸子里再无任何波澜。
她一字一句地开了口:“要点脸吧? ”
我写写写写写写写
谢谢嘿嘿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51章 诬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