熬过那些没有禾朝的梦境,裴暮野终于还是醒了过来。要命的高烧刚退,浑身使不出一点力气,费力地睁开眼。
他看不清身边模糊的人影,只是熟悉的声音传入耳内,轻声细语地,像是害怕会吵醒他。
“是,他在我这。”
伴随着一阵耳鸣,禾朝的样子渐渐清晰。他愣愣地看着眼前的人,与梦中那张稚嫩的脸重叠,看上去似乎变了很多,又好像什么也没变。
医院的单人病房很安静。
偌大的屋内,就连正在和禾朝通话那端的呼吸声,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我就知道,那个臭小子这么玩命工作,肯定是想早点结束去找你。他现在怎么样了?还活着吗?”
“放心吧爸,手术很成功。不出意外的话,下个星期就能出院了。”
“行…没死就行,那你帮我跟他说一声,休息两天差不多就得了,公司还有一堆事等着处理。他也是我儿子,光靠阿江一个人撑着怎么行,我和他妈看着就难受。”
禾朝有点儿想笑:“我还以为,爸你只拿裴暮江当儿子。”
“我说儿媳妇,你这是说的什么话。”
“那你怎么…也不心疼心疼他呢。”禾朝抹了把脸,鼻尖处传来略带湿润的嗒嗒声,“爸,公司不是裴暮野一个人的,比起大哥他甚至连一点股份都没有。你们要求他为公司做出贡献的时候,大哥又在做什么呢?”
裴暮野睡着的期间,安助彻底打开了话闸子。
他记忆中的裴暮野工作很用心,经常忙得连饭都忘记吃,裴暮江却有时间带着不同的绯闻女友招摇过市。即便如此裴父还要把他所有的业绩,都算作裴暮江的功劳。
仿佛一切都是因为有裴暮江,裴暮野的存在才变得有意义。
“他俩是亲兄弟,谁多做一点有那么重要吗?反正你让他早点回来,不要拖得太晚。”
“别想了,他的身体还没完全恢复之前,我不会让他回公司。至于其他的事,你们自己看着办。”
没等对方说完,禾朝立即挂断电话。
盯着她还在起伏的背影,裴暮野笑起来,眼里像揉碎了星。
身后传来的动静,让禾朝的脖颈仿佛灌满了铅,原本有些弧度的背脊瞬间绷直。
像这么多年怎么都改不掉的习惯。
他总能猜得准她的想法她的表情,可还是无法确定他在她心中的意义。
“怎么总是掉眼泪?”脑海中闪过梦里那双含着水雾的眼,他艰难地提起手扯了扯她的衣角,心里不是滋味。
他不在乎裴家人怎么对他,也没有过任何期望,只是想想在裴暮江身边,禾朝总是笑着,可和他在一起,却经常会哭。
裴暮野长吁了一口气,叹息的声音听出来一些自责的意味:“没关系,我习惯了。”
“习惯什么?凭什么要习惯,”禾朝抬起手,说什么都想给他一点教训,见他仰起脸靠近,天大的气都没了影,“人家都要打你了你不躲,还巴巴地把脸凑上去,没出息。”
“嗯,我没出息。”
“别人说什么你都信,也不知道来问问我。”
“好,都是我的错。”
“算了,”禾朝的眼眶越来越红,语气也变得凶巴巴地,“以后不管你要做什么,不准瞒着我。”
某人神色未变,眼底的狡黠一闪而过:“那...我现在就想做点什么怎么办?”
“你想干嘛,”下一秒又恍然大悟,“死心吧,你没好起来之前,我不会放你回去的。”
禾朝瞪大了眼睛看他,话里的威胁不言而喻。
只见裴暮野猛地坐了起来,斜眼笑道:“就…亲一下。”
禾朝掏了掏自己的耳朵,确定自己没有听错,表情变得一言难尽了起来。
她环视着病房的四周,到处摆满了治疗的仪器,原本还算合理的要求,在此刻场景的衬托下,显得无比…
荒唐。
“不行。”禾朝迅速下了决断。
“为什么?”
“你都在床上躺一天了。”没洗澡,连牙都没刷。禾朝想想,脸都快皱在一起。
“你这就嫌弃我了?”裴暮野不敢置信地瞪着眼,可禾朝看上去比他还要惊讶。
他在说什么。
“难道不应该吗?”
*
裴暮野住院的半个月,禾朝把工作都搬到了医院里。有她在身边,某人的身体很快好了起来。
某天闻韶说是来探望病人,可眼睛却直勾勾粘在禾朝的身上,难得严肃的表情明晃晃写着‘有事’两个字。
禾朝大致能猜出她来的原因,裴暮野也知道。他醒来没多久,禾朝就说完了这些天发生的所有事。
他躺在床上,不知道想到了什么,脸色突地难看起来。
被夹在中间难做的禾朝,对他们的想法自然心知肚明。
闻韶工作这么忙,还在医院耗了一下午的时间,摆明是要带人走的决心。而裴暮野身体刚好没多久,总是一幅离不开她的模样。
就连禾朝自己也放心不下,左右游移的眼神飘忽难定。
唯独裴暮野面上没表现出不满,行动却比嘴要诚实,当着闻韶的面,不是喊这儿疼就是那儿不舒服。看似拙劣的演技,闹得花样百出。
闻韶实在看不下去,啧啧道:“我可提前跟你说好,这次机会难得,等我过两天出国,你再后悔也没用了。”
“男人嘛,这个没了还能有下一个,事业那可就不一定了。再说,我看他好得也差不多了,那么大个人,又不是什么三岁小孩,还得你一刻不离地跟着。”
“你快去吧,别耽误了正事。不就是身体不舒服嘛,我一个人也行的。”裴暮野接过闻韶的话,态度诚恳地不像话。
只是还微微皱着的眉头,看上去怎么都不对劲。
“这满屋子的茶味,熏得我都睁不开眼了,你不会连这都,”闻韶有些嫌恶地转过头,看清禾朝眼底的担心。仿佛见了鬼的表情,嘴角微微抽动,“信吧。”
禾朝最后还是跟着闻韶离开了医院。
裴暮野没有再拦,状态却肉眼可见地低了下来。
他百无聊赖地躺在床上,时不时地打开手机瞧一眼。
在不知道是第几次打开手机的时候,安助“啧”了一声,表情也变得一言难尽:“别等了哥,不行咱就主动发条微信过去,也花不了多少时间。反正吧,姐她要是有空的话她肯定会回的,没空的话也不算太打扰。”
“我可没等。”裴暮野攥着手机的手紧了又紧。
“对,”安助伸长脖子笑,“谁等谁不是人。”
裴暮野团了把空气作势要扔过去,电话铃声突然响起,他僵了一瞬,迫不及待地打开手机。
还没开心多久,屏幕上闪着熟悉的名字,雀跃的心一点点凉下来。
通话时间很短,裴暮野的脸色越发凝重。挂断电话没多久,他立刻爬起来收拾行李。
安助一头雾水地看向他,不知道发生什么,下意识过去搭了把手,撞见他奇差的脸色,还是忍不住问:“现在走吗?不跟姐说一声?”
裴暮野的动作顿了顿:“等她忙完吧,这次机会对她来说很重要,我不想她分心。”
安助愣了一下,看着他故作轻松的眼睛里全是不舍。
*
酒店里,禾朝紧跟在闻韶身后走进包间,祝余一行人正聊得热火朝天。
闻韶走到空位上,给她使了个眼色,再回头嘴角热情地扬起:“不是说好等我的?怎么我还没来你们这就吃上了?”
“谁让你去这么久都没回来,总不能让我们坐这干等着吧。”
禾朝在闻韶身旁坐下,见她动了筷也象征性地夹了根面前的青菜。
一桌子人像是看不见她,恭维的话说了一轮,也没人特意点出她的存在。
“对了禾朝,还没恭喜你呢,今天这一战以后可就真的是前途无量了。”
不知道是谁先转移的话题。
禾朝猝不及防地被点名,转眼被自己刚送进嘴里的辣子鸡呛到喉咙,连忙清了清嗓子:“都是闻老师教的好。”
“瞧瞧,多乖的孩子,”说这话的人就坐在禾朝对面,越说就越不服气,“闻韶,你说怎么就你命这么好,收了个这么听话的学生。”
闻韶扬着头,面上的得意不曾遮掩。几个人围着她讨教管理学生的方法,只有祝余的目光一直在禾朝的身上,沉默片刻又突然笑起来:“之后有什么打算吗?”
这不是禾朝第一次被人问起之后,但这几天她除了忙着比赛,想的最多的就是裴暮野的病,根本没有想其他事的时间,此刻也只是短暂地思考了几秒 :“把这边工作弄完,我就准备回去了。”
没想过她会回得那么简单,祝余微张着嘴,不知道说些什么。
禾朝便再无话可说。
还没安静多久,身边有人突然插话:“给别人打工有什么意思,以你的才能完全可以出来单干,你就没想过自己开个工作室?”
对方的问题,禾朝还真没仔细想过,下意识摇了头:“暂时还没有,我老板对我挺好的。更何况我不懂管理,也没什么人脉。”
“不懂就学呗,谁还能第一次就会的。至于人脉这种东西,攒攒就有了。以你现在的含金量,肯定会有很多人上门求合作的。”
见对方铁了心要劝,禾朝也只能先应了下来:“我会认真考虑。”
或许是看出了她不想继续这个话题,劝她的人讪讪地闭上嘴,祝余却接着话题继续聊了下去:“说起人脉,我这边倒是有一个客户,一直想找个人合作。我昨天跟他提过你,你要是有想法,我可以介绍你们认识。”
想起自己手头上堆积如山的订单,禾朝只觉得头大:“下次再...”
“不知道陆某有没有打扰到各位。”
突如其来的男声打断了禾朝的话,她抬头望向声源处,陆言宁刚收回关上门的手。
“来得早不如来的巧,陆总,我们这刚刚聊到你。”祝余顺势起身,难得热情地把人迎到恰好空出来的位置上,“我给大家介绍一下,这位是陆氏集团的总裁,就是他说想找设计师,禾朝你看你要不要...”
禾朝直勾勾地盯着坐在自己正对面的人,想通了某些事,一个字一个字地说道:“暂时不太行,我公司那边还有一堆工作等着我完成,或者陆总您要是比较急,我也认识几个朋友,他们能力都不比我差。”
陆言宁假装没听懂她话里话外的拒绝,垂下了眼:“时间还很多,你可以再想想。”
话说到这里,顾及到闻韶的面子,禾朝没再明着拒绝,只好打着马虎眼糊弄过去。
避免陆言宁的继续纠缠,她终于没忍住借着上厕所的名义出来透透气。
欢笑声顿时被隔绝在门内。
她站在窗前,月光皎洁如水。
裹着银灰色的地面上,浮动的微尘逐渐拼成一个人的脸。
不知道他有没有好好吃饭,好好休息。禾朝觉得自己病得比那张脸更严重。
突然身后传来缓慢沉稳的脚步声,她没有回头。
“你可以再考虑考虑,陆氏这边绝对不会亏待你。”陆言宁说完笑了两声,像是对她最后的选择胸有成竹。
禾朝不知道他从何而来的自信,一时之间除了跟着笑,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不用了。”她实在想不到还能说些什么。
“禾朝,我是真心想要和你合作的。”
似乎是料到会被拒绝,陆言宁接得很快。
其实这章写完很久了,但那个时候想申榜,所以就被一直存在草稿箱里。
这段时间工作很忙抽不开身,不知道什么时候还能更新,希望还有人再看。
爱你们哟!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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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心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