禾朝赶到医院时,安助正守在门口。见到她,眼睛里顿时亮了起来。
他赶忙站起身:“姐,你可算来了。”
直到看清楚安助的脸,禾朝的心里骤然一紧。
裴暮野手底下只有两个助理她都认识,她也知道他和自己一样,平日里几乎很少带助理出差,尤其是安助。
安助从小养在裴家,跟他一块长大,比起辅助工作,生活起居负责得更多。他算是裴暮野最亲近的人,也是整个裴家为数不多会心疼他的人。
关系走得太近,裴暮野不想麻烦也怕他担心,很多事只要能自己解决,便不会想着向人求助。
来的时候,禾朝还心存侥幸,只要打电话的不是他,就说明裴暮野的病还没有那么严重。成年人感冒发烧,也不过是吃个药吊个水的事。
“到底发生了什么,怎么这么突然?”她觉得自己的声音都在抖。
“医生说是胃穿孔,刚做完手术,病情算是稳住了。”禾朝神色间的害怕不言而喻,安助耐心宽慰:“公司最近出了不少问题,哥这几天一直忙着工作上的事,吃不好又没怎么休息,每天还有那么多应酬,经常会胃疼,所以最近都是靠着胃药在强撑。”
“那怎么还会…”
安助长叹了口气:“本来前天老爷都让他回去休息了,他非说什么…没时间了,然后又熬了一个通宵。好不容易等他做完,我想送他回家,他又非让我开到机场。我估摸着是他来这边之前状态就不好,加上又没人帮着调理,胃的问题就更严重了。”
看她脸色越来越差,他的声音也越来越轻:“姐你说他都这样了,还不肯让我跟他一块来,我实在是放心不下又怕他生气,就只能偷偷跟着。我琢磨着他今天一早上都没出来,就赶紧叫人来开门。”
幸好他打开门看了那一眼。
“为什么不早点通知我?”禾朝忍不住后怕。
“朝姐,你还不了解野哥的性格吗?”安助的语气满是无奈,“我进去的时候,他整个人痛到神智不清,还记得让我别联系你,说今天对你来说很重要。所以要不是姐你打电话过来,我也不敢跟你说这些。”
一开始他也犹豫要不要说,只是很快他便否决了自己的想法。
他了解裴暮野,知道在他的心里,没有什么比禾朝更重要。如果真的把这件事告诉禾朝,裴暮野恐怕永远也无法原谅他自己。
这些未说出口的话,禾朝都懂,却还是愣了很久。
她不禁红了眼:“笨蛋。”
安助猛地点了点头,深有同感:“要我说,姐你这回可得好好说说他,不然他老是拿自己的身体不当回事。当初也是这样,为了和你一起画画,都被老爷揍得浑身是血了,第二天还不听劝,非要去找你。”
犹如一道惊雷,禾朝不敢置信:“你说什么?”
“没有啊,”终于意识到自己说了不该说的,安助语气里的慌张无法掩饰,“我什么也没说。”
禾朝低着头想了一会儿,再抬眼时表情凝重许多:“你不想说我也没法逼你,可我知道整个裴家除了老管家,只有你是真的关心他。”
字字句句,都在赌过往的情分。
“野哥不让我说,”安助受着良心的谴责犹豫半天,咬咬牙还是决定全盘托出,“说起来当初其实也是我的错,野哥他突然说要学美术,老爷发了好大的火,不仅罚跪还请了鞭子,但哥他就是死活不松口,老爷最后拗不过他只能同意。”
久未提起的话题,激起了过去的回忆:“那天老爷揍野哥没留情下的死手,哥高烧了整整一个晚上,大少爷就跟我说让野哥好好休息,不准任何人打扰。我想着反正第二天是周末,就擅作主张关掉了他的手机。结果野哥刚起来一看时间,就发了好大的火,我才知道你和他约好那天要见面。”
“我都不知道,”禾朝的眼神逐渐失去焦点,呆呆地,“为什么他都不肯告诉我。”
安助顿了顿摇头,好似知道原因又不太像。关于裴暮野心里想的,他多少能猜出一点,可当事人都不愿说,他也没有资格揣测。
“我只是觉得,有些事哪怕野哥不说,姐你也应该很清楚啊。只要是关于你,他从来都没有食言过不是吗?”
越浅显的道理,似乎越容易被人忽略。
禾朝笑着,眼里积起晶莹的水珠:“你说的对。”
她怎么会不知道呢。
被家里人责骂陪着她离家出走的是他,护在她身前不让她受伤的人还是他。可当初面对他那样的迫切恳求,她都说了些什么呢?
“我已经找到愿意陪我一起的人了。”所以她不再需要他了。
禾朝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力气。
原来她才是那个傻子。
*
手术过后一个小时,麻药的效力逐渐减退。大概是缝合的伤口开始隐隐作疼,裴暮野睡得并不安稳。
直至半夜,他突地感受到一阵寒意,紧接着浑身又像被火烤,每一次呼吸都烫得他忍不住皱眉。
额头像是在被谁的手心轻抚,突如其来的凉意,使裴暮野不禁打了个颤。他挣扎着想要醒过来,迷蒙间睁开一半的眼,只模糊看见禾朝守在他身边,急得直掉眼泪。
裴暮野想说别哭,却使不上一点力气。敌不住来势汹汹的疲惫,他闭上眼任由黑暗侵袭。
满眼的黑色中,禾朝站在尽头的光亮处,正使劲想掰开陆言宁死死拽着她胳膊的手,一张鹅蛋小脸涨得通红。
裴暮野似乎都能看清自己铁青的脸色。
他愤怒地准备走到禾朝跟前,脑子里又回想起那双在他面前越来越冷漠的眼睛,下意识停住脚步,躲进身旁的转角处,迅速拨出了一通电话。
解困的人来得很快,裴暮野看着朋友将禾朝小心翼翼带离现场,远远地松了口气。
确定禾朝不会折返,他猛地冲上前,一拳将人打倒在地。
只见陆言宁躺在地上,面露狰狞,狠戾的眼神锐利如刀。
像隔着一层朦胧的雾。裴暮野看不懂他的口型,甚至连自己的声音也一点点模糊。
一阵晕眩袭来,裴暮野的世界天旋地转。
再睁开眼,禾朝就坐在他身边。他惊奇地发现,她竟然穿着高中的校服,红润的面庞上满是年轻的气息。
她气呼呼地用棉签戳着他额头上的伤口,没好气地念叨着:“学什么不好,非要学别人打架。”
“疼。”裴暮野听见自己这么说。
喉间挤出的声音,仿佛带着无形的潮气。
“活该。”禾朝说完眼神飘向一旁,口不对心,“所以...这次又是因为什么?”
理由很多,裴暮野还在犹豫要怎么说。想了许久,才总结好自己的想法:“我不喜欢陆言宁缠着你,朝朝你能不能…离他远一点。”
“陆言宁是谁?”禾朝愣着没动。突然从他口中听到全然陌生的名字,还有些奇怪地用手背贴在他的额头上,“也没发烧啊,怎么就开始说糊涂话了。”
裴暮野呆呆地看了会儿前方,有些尴尬地搔头抓耳:“也对...这个时候你还不认识他。”
“说什么呢,奇奇怪怪的。”听了半天也没听出来,他到底想要表达什么。禾朝还知道将药箱收好,无情地转过身离开。
被落在身后的裴暮野,想也没想地追了上去,眼睁睁地看着她在自己眼前凭空消失,而她最后停留的地方,又莫名出现一道门。
裴暮野心里琢磨了好一会儿,最后下定决心穿过眼前的门。
强烈的白光一闪而过,踏过去视野又重新变得开阔。
他眨了眨酸涩的眼,发现自己就站在禾朝高中教室的门口,定睛一看,恰好撞见有人偷偷摸摸,往她桌子里扔了些什么。
仿佛看不到其他的存在,那人大咧咧地从面前走过,连眼神都没给他施舍半个。
裴暮野压抑着心里的不爽,趁着四下无人,掏空了禾朝桌子里,那些不属于她和自己的东西。
等他再回头,一眼便瞧见谢舒荷站在讲台前,死死地盯着他,嘴角的笑容似在嘲讽:“没用的。即便你处心积虑不让她和这些人接触,也拦不住她喜欢裴暮江。”
“她不喜欢。”裴暮野说得斩钉截铁,可下意识攥紧的拳头,迫得指关节都微微泛白。
过去的他不够自信,现在也是。哪怕已经和禾朝有了更多的经历,还是无法完全面对那些他没有参与过的回忆。
谢舒荷把他的挣扎看在眼里,仍旧面无表情:“别再自欺欺人了。”
“她不喜欢。”裴暮野自小就是死心眼,在禾朝的事上更是半点都不肯让,恶狠狠的语气中,‘不’字咬得格外地重。
“既然你确定她不喜欢,那你为什么不敢再去‘那里’看看。”
话音刚落,裴暮野浑身发颤。
“我没有。”
像是在给自己安慰,他咬着牙往外走。
越往前,四周的风景就越混沌。只有眼前被夕阳笼罩的两个人,清晰到一目了然。
禾朝闭着眼,裴暮江小心翼翼探过身,旁若无人地快要亲上她的嘴角。他看着禾朝的睫毛抖了抖,却没有拒绝。
时间仿佛定格在这一刻,禾朝脸上的红晕都和当年别无二致。
裴暮野的脚步终于停了下来。狂风呼啸穿过他的心上,见了风的伤口更加难以愈合。
“你看啊,她的心里根本就没有你,所以在这个世界上...”谢舒荷癫狂的神色,缓缓趋于平静,“只有我最爱你。”
“不要再说了!”
原本模糊的场景,随着他蹲下身的动作快速变换。
“裴暮野,你又在发什么疯?突然这么大声,想吓死我啊!”禾朝气鼓鼓地撑着腰。
裴暮野抬眼往上望,禾朝半大点人站在他面前,头上扎着久未见过的双马尾,困恼了她许久的发缝,还是在日积月累下越发宽广。
他慌乱地看了眼周边的房子,又连忙低下头搓了搓那双小得像是缩了水的手,半天说不出话来:“我…”
没等裴暮野把话说完,午休的铃声准时响起。
“孩子们,睡觉时间到啦!”值班老师从办公室慢悠悠地走出来。
“好!”禾朝应了一声,而后转过身悄悄蹲在某人旁边,看上去多少有些难为情:“那个…我今天中午能不能还跟你睡。”
裴暮野绷着脸记起来,似乎是有这么一段日子,禾朝跟着来做客的表姐偷看恐怖片,吓得她好几天都不敢自己一个人睡。
刚上一年级的禾朝,还没有男女之防。在她小小的世界里,除了禾今只有裴暮野最值得信任。
但此刻的换了芯子的‘裴暮野’,无意识地咽了咽口水。他使劲地摇了摇头,想要甩掉脑子里乱七八糟的想法。
片刻后,他听见自己喑哑的声音:“嗯。”
收到他的应允,禾朝快速爬上了床,习以为常地钻进他的怀里,感受着温暖的怀抱,逐渐驱散不知名状的恐惧。
她睡得很香,以至于裴暮野感受到身下蔓延开来的一股热流,无奈地睁开了眼。
禾朝也从梦中沮丧地醒了过来。
或许是怕他会嘲笑,她把整张脸埋进被子里不敢看他。
“趁老师还没发现,先回你自己床上,等下我就说是我干的。”裴暮野熟练地将人解放出来。
“可是…那样你会挨揍的。”
禾朝看上去还在犹豫,裴暮野已经将人轻轻推下了床。
“没事,我是男孩子,打一两下没关系。”
不出所料,裴暮野揽下所有责任,自然少不了一顿打。虽然老师下手并不重,禾朝还是感动地泪眼汪汪。
不知道哪来的勇气,她怀着一腔热血站了出来,承认是自己的错。最终的结果,就是两个人都被老师叫出来罚站。
禾朝心里有愧不敢吱声,裴暮野也没有说话。
午休结束没多久,各个年级的学生们蜂拥而出。
平时和裴暮江玩得好的朋友正好路过,看见站在班级门口的两人,顿时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
“哟,这不是裴暮江的弟弟吗?你还真是给你哥丢脸,要知道他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可从来没被老师罚过。”
裴暮野觉得没什么,倒是禾朝气得吹胡子瞪眼:“没礼貌。”
“欸…我说你这个小屁孩,叫唤什么呢。”
“第一,哥哥你也就比我大几岁,我是小屁孩那你是什么?大屁孩吗?”禾朝顶着无辜的双眼,一脸义正严辞,“第二,我说你没礼貌。他叫裴暮野,不叫裴暮江的弟弟。”
出声嘲讽的人,大概是觉得被女孩子怼丢面子,拉着同伴落荒而逃。
禾朝怕他难过,转过头看他。大概是刚哭过,眼睛红红的:“你还好吗?”
“嗯,我不疼,你别哭了。”裴暮野克制地碰了碰她的脸,见不得她掉眼泪的样子。
禾朝听他还在哄着自己,委屈得直抽噎道:“裴暮野,你真好。”
“那朝朝,以后…只喜欢我一个人好不好。”
禾朝年纪小,不明白感情的弯弯绕绕。她感受得到他的急切,却看不懂他眼底的渴求。
但那都不重要。
“好啊好啊,这么多人我最喜欢你啦,以后也只喜欢你。”纯真的眼神里星光熠熠。
裴暮野有些想笑,笑着笑着又莫名难过。
她好像总把承诺的话说得那么容易,连带着他想尽办法表达的心意都变得无关紧要。
禾朝不知道这一切,蹦蹦跳跳地走在前面,落在地上的阴影显得无比雀跃。
裴暮野看着她的背影,与前一秒的她不断错开又重叠,他垂下眼,艰难放下心底的不甘。
骗子。
上个星期出去玩了,很久没写感觉手都生了!
找了几天感觉,终于能更新了啾咪~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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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梦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