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面对闻韶的反问,禾朝哑口无言。
裴暮野的过去,有很多她并不知情的事。再仔细想想,那些事不是他不肯说,而是...她不愿意听。
他们几乎没有分开过。
小时候不管多么鸡毛蒜皮的小事,裴暮野都要跟她说。但那时他们每天除了上学就是在家里待着,经历的大多都是重复的情节,一样的话说多了她听得腻味。
好不容易长大了,他们能做的事更多,自然也能同彼此分享更多,可她对其他人又比他更亲近,于是又懒得去听。
“你真不知道啊?”闻韶瞪大了眼,然后又开始回忆过去,“那个时候每天都有不同的学生来找我,可我对外放出的名额早就满了,我怕麻烦就一直躲着不见人。有些学生来了几次,他们看不到我自己就会走,只有他真的在我工作室门口,从早到晚连着蹲了我好几天,一蹲就是好几个小时,一口水都不喝。没办法,我是真怕他在我这出事才见了他,结果搞了半天,他还不是为了自己来求我的。”
“你是没看到,他整个人都累得快站不住脚了,还拿着你的一堆作品跟我介绍,说这张你画的时候表情是什么样的,又说那张你是以何种心境画的。说这些的时候,他眼里的光都快亮瞎了我的眼睛,”闻韶一边模仿着记忆中裴暮野做过的动作,一边还有心思调侃她,“那种情况下,我实在控制不住多问了一嘴他和你的关系,人还觉得害臊死活不肯说。看他这样我就忍不住更想知道,你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我才破例一起收了你们两个人。”
禾朝的脑中一片空白,只能呆呆地站在原地,声音小到仿佛只是呓语:“都...没人跟我说过这些。”
“你也没问啊。”闻韶奇怪她也会有这样的疑问。
“对啊,”禾朝笑起来,眼神里看不出一丝开心的情绪,“是我的问题。”
好像任何人都比自己看得更清楚。她和裴暮野陪着对方这么久,应该要比任何人都要了解彼此。
可正是因为一直在一起,她无条件地信任依赖,把他放在心里最重要的位置,渐渐容不得一点沙。
就像很早前,禾朝认定裴暮野是最懂她的那个人。他不会骗她,总是更在意她一点多心疼她一些。她也慢慢见惯了他事事都以她为先的模样,才会因为当初他迟迟没有赴约,而轻易相信另一个人的谎言。
她把他所有的付出,都太当作理所应当,潜意识里总觉得无论发生什么他都不会走,永远待在离她不远的位置,哪怕只是以朋友的身份。
“你后来跟裴暮江一起来的时候,我还挺惊讶的。不过我既然腾出来两个位置就不想浪费,而且我看裴暮野似乎也没意见。最好笑的是,那个傻小子把机会让出去了,还是会经常跑过来,远远地就为了看那么一眼。我看他大冬天在外面缩成一团怪可怜的,就觉得反正我已经破了规矩,再多收一个也没什么。主要是他给我留下的印象太深了,深到我都不忍心辜负他那一片真心。所以无论那时候的你和谁走得更近,我始终觉得你们最后还是会在一起的。”
趁着她还在消化自己的话,闻韶说完没多久便和其他评委老师一起离开了现场。
禾朝在愣神间,机械般跟着前方的人群进入房间。她握住笔坐下来,灵感来得不算突然。
“朝朝,我不知道你们之间到底都发生了什么,但是不管怎么样...”闻韶的话犹在耳边,“现在幸福就好。”
喜欢一个人,不管经历的事好坏如何,只要最后能在一起,再不完美的过去对彼此而言,最终都将变成圆满。
空荡荡的房间里,白色的墙面看不见一缕灰。闻韶说过的那些话,一点点在眼前的白纸上,拓印成她最熟悉的那张脸。那些年无人问津的真相,也让她比以往任何时刻都要想念。
于是她低下头大胆挥笔,用线条不停勾勒着他们悉数生活过的痕迹。
另一边,独自睡在酒店大床上的裴暮野,还在梦中痛苦挣扎。随着细密的汗珠从额头渗出,脸上晕染的潮红愈发浓重。
*
禾朝完成设计图的时间,离比赛结束仅剩一刻。
她盯着自己的纸稿,觉得再画下去都是多余,便停下笔提前走出了房间。走廊里有比她更早上交作品的选手,看上去似乎已经等了很久。
禾朝没有出声,对方也不敢询问,只互相对视一眼,便同时闭上了前一秒还半张着的嘴。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陆续有人离开房间。直到最后一个人走出来,宣告落幕的铃声同步响起,所有人都被带离大楼外等候。
站在全透明的落地窗外,能清楚地看见有工作人员走进每个房间,收集好所有设计稿件,再往前走了十几步后,转身进入评委休息室。
等待结果的过程总是难熬,禾朝看着休息室的门岿然不动,心里忐忑难定。
大门一开,闻韶忙不迭走出大楼,站在禾朝面前,心里莫名有些紧张:“怎么样?”
比赛全程采用匿名作画,不允许选手私自留下任何个人信息。再加上参与的选手中人才济济,闻韶翻看作品的时候,第一次对禾朝的能力没有十足的把握。
“还行。”她状似轻松地耸肩道。
但不论结果,至少她自己很满意。
闻韶看她的状态还不错,也跟着放下心来。以禾朝自身的实力而言,她觉得还行那成品自然差不到哪儿去。
随着最后一个评委走出来,大赛的结果已然尘埃落定。
禾朝根据工作人员的指示,走到颁奖台前的选手席坐下,身边恰好是她来时听见她们正热烈讨论自己的两个人。
离她更近的女生,稍微挪了挪肩膀轻哼一声,傲娇的神色看得禾朝忍俊不禁。
不过半刻,所有人都找到了自己的座位,主持人照例说完主办方写好的词,默默给侯台的工作人员使了个眼色,然后接过台下递过来的结果单。
眼看着就要公布最后的获胜作品,禾朝忍不住深吸了一口气。
led显示屏上刚投影出作品,只听台下传来一阵阵惊呼声。
“画得也太普通了吧,这都拿冠军吗?”
“是不是弄错了?”
整个颁奖场地顿时充满了质疑的声音,只有禾朝愣愣地坐在位置上,一句话也说不出口。
“没有弄错,这就是本场大赛得分最高的作品。”主持人向台下某一处伸出手示意,“恭喜你了,禾朝选手。”
禾朝还没反应过来,她身旁的女生腾地站了起来,一脸忿忿不平:“这绝对是黑幕!”
见她站出来,其余人瞬间变得鸦雀无声。
主持人愣了一会儿,继续维持体面的微笑:“为什么这么觉得?”
“他们怕得罪人不敢说,我可不怕。我今天来的时候听到工作人员聊天,他们都知道禾朝是闻老师的学生,你们主办方敢说不是看在闻老师的面子上,才给她这个冠军吗?”前面的人开了口,后面的人自是一呼百应。
为首接过女生话茬的人,语气更是义愤填膺:“就是,要不是因为闻老师,她这么简单的设计,怎么可能夺冠?我们大家哪一个人比她画得差了?”
主持人没有回答,祝余一个大步跨上了领奖台。
“刚刚我似乎听到有人觉得这个作品…”他拉长了尾音,像是故意在人前卖弄关子,“很普通。”
“难道不是吗?”说话的人或许是觉得他这幅样子就是做贼心虚,助长了浑身的气焰甚嚣尘上,语气都变得尖酸刻薄。
祝余没有反驳,反而爽快地点头承认。
“我觉得你说得非常对,”他看上去仍旧那么松弛自如,反倒是对面的人完全无法理解,他说出这些话的意义。看着底下的人瞪大了眼睛,祝余嘴角的弧度越来越大,“因为我们所有评委也这么认为。”
他毫不理会底下即时爆发的议论声,自顾自地接着自己的话头:“大家都说这幅画很普通,可是家…不就是最普通的吗?”
“这…”坐在禾朝旁边的女生嘴巴大张,想反驳却又难以启齿,只能将满腹的牢骚原样吞回肚子里。
闹哄哄的场面因为祝余的话,逐渐被控制住。一眼扫过去,台下只有三两个人聚在一起,嘴上不说话,双手却紧握成拳,看上去并不认同。
祝余也不在意他们究竟如何想他,他此刻心中满是对禾朝的好奇:“虽然我们这几个评委对这张作品都有自己的见解,但其实我更想听听作为这幅画的作者,禾朝你是如何想的,能和大家一起分享分享吗?”
霎时间,场内的所有人把目光全部集中在一处。
禾朝感受着四处传来的灼热视线,有过瞬间想跑的冲动,最后还是闭上眼调整好自己的呼吸,缓步走上台,心情复杂地接过祝余手里的话筒。
“就像大家说我的作品很普通,我确实也是一个很普通的人,可我见过很多和我同样普通的人。她们不像在座的所有人,她们没有家世没有学历,有的甚至没有人权。”
她想起许琳琅,如果那一天裴暮野没有正好路过她家,或许她一辈子都会被困在小小的猪圈里,到死都认定她只配得上那一方天地,“她们心目中的家,没有富丽堂皇的装潢,不是精美浮夸的构造,是用最普通的材料最实用的设计,就能完成的那一个完全属于她们的小小世界,也是我心中一个既可以遮风挡雨,又能承载我所有喜怒哀乐最普通的地方。”
人群中突然爆发热烈的掌声,犹如猛烈的雷声轰鸣,响在所有人心里经久不息。
角落里‘罚站’的主持人,在所有人发言结束后,终于站出来进行大赛的收尾工作,而禾朝下台后,被早已等候多时的工作人员引到后台。
直到捧起沉甸甸的奖杯那一刻,她的脑子里全都是裴暮野的身影。
汹涌的思绪让她迫不及待想见到他,可还没跑出后台的门,便被守在门口的闻韶硬生生拦住。
“等会祝余要组个局,你也一起去。”难得强硬的语气不容反驳。
禾朝一时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心里清楚,对于现在的自己来说,多参加这种聚会对她未来的发展,百利而无一害。趁着闻韶这个时候有空,还能多帮她在那些老师面前说说好话。
可一想到裴暮野,她始终下不定决心。
闻韶自然也看出来她的为难,没好气地‘啧’了一声:“你看看你,搞得我像是个棒打鸳鸯的恶人一样,又没说不让你带家属。”
“真的?”
“老师什么时候骗过你,”看着禾朝骤然变亮的双眸,她觉得好笑又禁不住有些心软,“快给他打电话吧,我在这等你。”
禾朝连忙拿出手机,不停歇地拨通电话。只是出乎意料地,铃声响了好久也无人接听,她整个人突然喘不上气。
像是为了验证她的不安一样,电话终于接通的同时,急切的声音带着哭腔传入她的耳朵里。
“姐,野哥出事了。”
禾朝握着手机的手慢慢松开,脸色唰地一下惨白如纸。
嘿嘿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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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想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