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近下班的高峰期,商场内人潮涌动。数码店里的客人,依旧零星几个,像有条越不过去的鸿沟,执意把喧闹声隔绝在外。
禾朝比孟可一的想象中还要冷静。
“就是这个?”她倾身向前,拿着那张如果不是今天,或许自己这一辈子都不会发现的物件仔细端详。
“对啊,”店主拿着镊子一本正经地夸赞,“你别看它小,功能很齐全,特别是那价格尤其美丽。”
“有多贵?”提到钱,孟可一瞬间来了兴致。
店长被她突然的靠近吓了一跳,往后躲了躲:“这我还真不知道,像这种款式大部分都是私人订制,一般人也买不起。反正我之前也只是听过,今天托了你们的福,我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个。”
孟可一觉得对面的人在吹牛,顿时变了脸,略带嫌弃的表情:“你没见过?那你怎么知道的?”
店长皱着眉,似乎是对她的反应很不满意:“小啊,电子产品都是越小越精贵。而且因为这玩意实在太贵了,所以它更新换代还挺慢的,不像手机一年能出好几个版本。
话刚说完,他勾勾手又喊人过来。禾朝见状往前挪动两步,而孟可一好奇地将耳朵立刻凑了过去。
店主用手遮着嘴角轻声细语:“我听说之前的旧款只能用来定位,新款还添加了监听和锁定的功能,除了没有画面之外,几乎是全方位都能监视。”
“所以他装这种东西到底是想干什么?”孟可一不明白裴暮野做出这种事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不知道,”店主努努嘴,“不过按我的想法,装这种东西一般都不是什么好人,你看...你们要不要先报个警?”
孟可一横眉怒目:“那当…”
“装回去吧。”
话没说完,禾朝轻飘飘地打断了对话,仿佛他们讨论的话题对她来说,不过是一件无足轻重的小事。
“啊?”身边的两个人同时转过头看她,睁得大大的双眼里写满困惑。
店主不理解,孟可一更是大为震惊。
“不是…为什么啊?”她想了想,似乎又有些顿悟,于是一改质疑的态度:“也对,这是证据,可不能让他知道我们已经发现了,到时候我们就把这东西甩他脸上,看他怎么狡辩。”
禾朝没有正面回答,只是平静地再次提出自己的要求:“没事,装吧。”
店主见人家不在意,也不好再说更多:“那...那好吧。”
拆一个芯片要花几分钟,装上去却只需要几秒。
“你别说,这术业还是得由专攻的人来做。”孟可一看着人家只是简单地动了两下,手机又恢复成原来的模样,不免有些感叹。
“怎么?”禾朝装好手机,抬眼笑,“现在不觉得人在吹牛了?”
“那不是不了解嘛,”孟可一越说越气愤,“我跟你说,裴暮野这么做摆明了不把你当一个独立的人来看,**裸地侵犯你的人身**权。所以这次你一定不能轻易原谅他,要不然下次他肯定就会骑在你脖子上作威作福了。”
孟可一说的声色并茂,禾朝的神情却开始恍惚。她忍不住思考,裴暮野究竟是什么时候做的这件事。
“你想想,你跟什么人见面做了什么事说了什么话,都被人随时监控着,这是一件多么可怕的事情。”孟可一还在准备输出,可见到禾朝呆呆的模样,简直是恨铁不成钢,“你听到了没?”
“啊?”禾朝有些心不在焉,“好,我知道了。”
孟可一瞧着她这样子,忍不住翻起白眼:“算了,说这么多也是白说。”
禾朝没接话,还没走出商场,人突然停了下来,大步往回走。
“不是,你干嘛去啊?”
孟可一急忙跟了上去,眼看着她又回到了数码店,整个人摸不着头脑。
“我想问问这个东西你知道在哪里能买得到吗?”
禾朝的眼睛亮得可怕,孟可一更糊涂了:“你问这个干嘛?”
想到一个可能的原因,她也不太确定自己的想法,犹豫地开口:“ 你不会是想买回来,再给他安一个吧。”
“是。”禾朝理直气壮地点了点头。
凭什么只有裴暮野对她的行踪了若指掌,她却对他身上发生的事一无所知。
“这不公平。”禾朝紧抿着嘴角,眼睛里透露出不容置疑的认真。
孟可一对她的脑回路甘拜下风,就连上一秒想扬起的笑也戛然而止:“都是疯子。”
*
创意之星的比赛地点定在桐市。
飞机一落地,窗外的雨势渐颓。只有乌压压的天边还在卷起成堆的阴云,那沁透人心的寒意也并未完全散尽。
禾朝走出机舱,冷风顿时从脖子处灌进衣服里。她下意识抱紧了自己,想着也不知道为什么每次出差,几乎都会碰到阴雨连天的日子。
好不容易适应了当地的温度,出机口处已经排起了长队。
禾朝怕麻烦,干脆等在人群的最后,直到所有人都离开了,才动身出门。
或许是因为评委里祝余的排面最大,主办方连会场都定在离他的工作室不远的地方。禾朝谈合作的时候去过一次,对那儿的位置还算熟悉,便没有急着先去确认场地,一下车便直奔酒店。
禾朝定了和上次一样的酒店,才下车便远远看见熟悉的招牌映入眼帘。她一步三回头地站定在玻璃门前,定睛看向眼前的整块透明,试图从其中找到些不一样的存在。
等到手都冻得没知觉了,意料中的人仍然没有出现,她没好气地进到自己来之前提前定好的大床房,一边嘟囔着埋怨的话,一边将整个脑袋都埋进床单里。
不觉间困意袭来,一觉从天亮睡到了天黑。迷迷糊糊醒过来时,主办方发来短信通知祝余要宴请入围的选手们,禾朝想了想,还是拾掇好行头准备前去赴约。
来参加宴会的人,大多都是本次的参赛选手,但还是有一个人,成为了这场面上最大的意外。
禾朝看着安静待在角落里的谢舒荷,只顾着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看不出有任何与人攀谈的想法。
对面的人似乎感受到了她投去的视线,抬头也望向她,冷着一张脸平静无波。
禾朝有些疑惑。
她依稀记得邮件附带的入围名单里,并没有出现谢舒荷的名字。而在这里再见到她,禾朝总忍不住想问她是没来得及参加,还是说不在意。
说来也巧,上次她在祝余的办公室,见过谢舒荷的画。
她看得出来,谢舒荷的天赋并不差,不管是想要做出成绩抑或是其他,这次比赛对她来说无疑是百利而无一害。可还没等到她问出口,谢舒荷就当着所有人的面,先行离开了会场。
禾朝被热情的选手缠着交换信息,慢慢把自己想问的问题抛之脑后。
觥筹交错间,她喝了好几杯,大脑晕乎乎的,空的只剩一片混沌。
趁着没人再注意到自己,她偷偷躲到洗手间里,胡乱抹了把脸,冰凉的水珠从脸上滑落至锁骨,冷得她一激灵,瞬间清醒了过来。
缓了会儿醉意准备离开,谢舒荷又从里间慢慢走出来。
回味着这熟悉的场景,禾朝没忍住笑。
“也不知道是我们有缘,还是我们和这个特定场所更有缘。”
谢舒荷愣了愣,大概是觉得禾朝的话好笑,竟也忍不住笑出了声。
难得和谐的气氛,禾朝将想问的话终于问出了口。
“我没参加。”谢舒荷的脸上又挂回单一的表情。
“为什么?”
“祝余说我是他的学生,如果我参加的话,外界肯定会对这件事情议论纷纷,对我日后的发展会有影响。而且,主办方也跟他说,让我不要参加,不然比赛会缺失公信力,那样…对谁都不好。”
她说得云淡风轻,禾朝盯着她毫无表情的脸,说不上来哪里奇怪,只是突然觉得她说的不像是真的理由。
但禾朝也并没有在这个问题上纠结多久,她只是好奇以谢舒荷展现出的天赋,不该是现在这样不温不火的状态。
归根到底,作为裴暮野的前女友,禾朝对她也称不上多喜欢。
宴会结束后,距离较近的人要结伴回酒店,只有禾朝下午睡了好久又喝了不少,酒精让兴奋的感官放大到极致。
反正回去也睡不着,她决定再去祝余的展览室瞧一瞧。
依旧是熟悉的圆形建筑,只是挂在墙上的画似乎换了一波,其中还夹杂着之前她看过的谢舒荷的一些作品。
禾朝逛了一会儿,感受到身后有人接近,一转头便看到了一个不该出现在这,却又在她意料之中的人。
“学长,好久不见。”
陆言宁见她丝毫没有惊讶,自己倒是有些诧异:“你好像知道我会来。”
“花收到了吧。”禾朝笑得漫不经心,“学长觉得怎么样?还喜欢吗?”
她对陆言宁的印象并不好。
尽管大学的时候,他在大多数人的眼中,是被陆融恶意欺负的受害者。但那会儿孟可一和陆融走得更近,自然也能了解到更多内幕。
孟可一对像陆言宁这种出轨的产物深恶痛绝,连带着禾朝也不怎么愿意搭理他。
奇怪的是,陆言宁对她异样地执着。
那会儿她和裴暮野闹了点别扭,便经常挑他不常走的小路回家。陆言宁几次三番把她堵在路口,提出要送她回家。禾朝劝不动,也开始躲着他走。
不知道裴暮野从哪里得到的消息,只是听说陆言宁被他教训了好几顿后,很少再出现在她面前。而那条能经常遇到他的小路,她也没有再去过。
直到毕业前夕,陆言宁成功挤走了陆融的位置,逐渐在陆家站稳了脚跟。
成王败寇。
在所有人的眼里,陆言宁成了炙手可热的陆氏继承人,而陆融不过是一枚早就被陆父厌弃的棋子。
钱没了,爱也没了,儿子还因为自己的原因被弄下了台。陆母无法接受这打击,傍晚时分突发脑溢血身亡。
一夜之间,陆融变成了没爸疼没妈爱的孤魂野鬼,是个人路过都能在他脸上狠狠踩两脚。
孟可一被这事足足气了好几天,一边每天都把陆融抓过来教训他没本事,一边恶狠狠地警告朋友圈里所有人,不准他们再和陆言宁有任何联系。
那个时候,禾朝以为孟可一是有那么点喜欢陆融的。
“你比我想像中…”陆言宁眨眨眼,又看向她,“还要聪明很多。”
“也不完全是因为我聪明,如果没有他的提醒,我也想不到是你。”
提起这件事,禾朝有些哭笑不得。
从某种程度上来讲,裴暮野对陆言宁的印象,远比她更深刻。
陆言宁当然也知道禾朝口中的‘他’指的是谁,当即脸色微变,眼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嫉恨。
“是吗?”他半眯着眼,“那我还挺荣幸的。”
“不过…这次比赛对你来说应该挺重要的吧,这么重要的时刻,怎么不见他人呢?这么看来,他对你的感情也就那样。换作是我,一定不会丢下你一个人。”
禾朝不想多做解释转身要走,只见裴暮野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到的,双面呢的羊毛大衣上,依稀看得见许多晶莹剔透的露珠:“果然…这么卑劣下作的手段,也只有一些上不了台面的人才做得出来。”
“你喜欢这样的人?”陆言宁佯装听不懂,嘴边还挂着体面的微笑。
禾朝别过头偷笑,又转身认真地点了点头。
对面的人铁青着一张脸,整个人被噎得说不上话。
裴暮野更走上前,把禾朝完全挡在身后,眼神中满是轻蔑:“有些不算玩笑的玩笑,只会更显得人下作,往后就不要再开了吧。你觉得呢?”
趁着陆言宁还没反应过来,他又把话接了下去:“花挺好看的,可惜我老婆对花过敏,对人也是。”
禾朝眨了眨眼,死死地控制着嘴角。
难得见到裴暮野这么犀利的时刻,她居然觉得该死的帅。
陆言宁差点没挂住笑,咬牙朝向禾朝放着狠话:“没关系,总有一天你会来求我的。”
“拭目以待。”
禾朝从裴暮野身后探出半个头,无所谓地摆摆手。
陆言宁仓皇而逃。
禾朝看着他离开会馆,从容不迫地拿出手机轻轻敲了敲:“听得很清楚嘛。”
某人的面部表情突然变得僵硬,硬邦邦地凑到她跟前:“我错了。”
“什么时候开始的?大学?”
裴暮野不说话。
禾朝紧皱着眉头。
不是的话…
“那就是高中?总不会是初中吧。”
裴暮野仍然没有出声,只是僵直的身体看上去一次比一次更紧绷。
答案不言而喻。
“算了,”禾朝长叹了口气,“我就想知道,你到底还瞒了我多少事?”
提起这些事,她就忍不住咬牙切齿,一通火发完也不知道自己应该生谁的气。
“喜欢你。”
下一刻,她愣在原地。
“只喜欢你。”
裴暮野的眼里,有无奈也有庆幸。
在他因为不够自信无法勇敢的那段时光里,从来没有第二个人。
让我再改改!还没写完!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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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现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