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暮野的睡眠一向很浅。从新房搬回来后,他几乎每天都睡不安稳。只有禾朝在的这几天,他能稍微宽下心来。
在她面前,他总是不自觉卸下自己强撑的伪装,任由滞后的疲倦感一点点蚕食全身。
像某种罕见的安定剂,离不开会上瘾。以至于迷迷糊糊觉得她离自己远了点,整个人便下意识从梦中惊醒。
他跟在她身后,看着她坐在沙发上发呆,感受着躁动的时间渐渐变得平稳。
“咔哒”一声,书房的门被里面的人轻轻带上。
漫漫长夜,到处都安静的可怕。也不知道是谁先喉头一滚,口水吞咽的咕嘟声格外清晰。
“嘘。”裴暮野快速收回手掌,紧盯着被自己捂红的唇轻声提醒。
“你怎么来了?”差点被人当场捉住,禾朝还沉浸在紧张的氛围里,急促地喘息着,呼吸也随之紊乱。
“这不是说话的好地方。”
裴暮野说完就要走,禾朝眼疾脚快地迅速跟了上去,猝不及防被人向后伸来的手一把拽至他的身前。
还来不及叫出声,她就已经被人拱进了屋内。刚站稳没多久,又被人立刻从背后搂了个满怀。
“你早就醒了?”禾朝挣扎着从他的怀里转过身,大脑还依旧混乱,意识却异常清醒。
某人那会儿能这么快突然出现,八成是一直偷偷跟着她,又不想让她知道。脑袋里便适时浮现出,他鬼鬼祟祟地躲在一旁偷看自己的画面,禁不住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她实在想不通,这都是什么恶趣味。
裴暮野不说话也不敢看她,表面上看起来一本正经,可抱着她不肯松开的手却紧了又紧。
“可爱。”
“什么?”禾朝怀疑自己听错了。
裴暮野眨了眨眼,突地弯下腰来。
他咬了一口她的脸,再定睛看她:“很可爱。”
明明被自己累到不行,却因为害怕吵醒他,只好嘟囔着骂人的样子。扶着腰离开房间,被气得两颊鼓鼓的样子。坐在沙发上想了又想还是气不过,挥拳揍着空气的样子。
每一帧每一幕都是他心动的起因。
被他抱得太紧,禾朝险些喘不上气。猛然听见他说的话,上一秒还在没好气地推着他胸口的手,瞬间停在原地。
他搂着她的腰更加贴近,直到呼吸交缠的距离,身体也变得越来越奇怪。
她有些不太自在,轻轻咳了两声:“我好像听见裴暮江说要和对方中止合作,也不知道那个人到底是谁,他们都合作了哪些?”
话题转得突然,裴暮野注视着她通红的耳朵,环住她的手臂稍微收了点力。
“其实...我倒是有个猜测。”
“那你怎么不早说。”禾朝有点儿生气。
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起,裴暮野瞒了她很多事情,仿佛是特意只在她面前,把自己藏了起来。
犹豫半天她狠狠心心推开他,别过头不肯再看一眼。
“只是猜测而已,”裴暮野又弯下身,去找她的眼睛,“朝朝,我们得想个对策了,他今天没抓到你,不代表他一直想不到是你。”
禾朝抬头,恰好对上他认真的表情,耳边骤然响起孟可一的声音。
“我就不明白了,有什么话不能当面说。”
当面说...
她垂下眉眼,某些想法逐渐成型。
“或许我们可以主动出击。”
几天后,某栋不知名的公寓里。
男人躲在监视器后面,显示屏上是城市各处的交通枢纽。不起眼的角落里,裴家木质的大门格外醒目。
像鹰一般的双眸,紧紧盯着那道门。就在他起身想要倒杯水的空隙,有人从门里走了出来。
禾朝依旧裹得严实,手套围裙口罩一个也不少。
*
一连好几个月,禾朝都没有再见过那束花。
将近年末,快要入冬的季节。窗户上凝结一层层的白色雾气,看不清窗外模糊的树影。
尽管每天都在工作,但要做的事还是越攒越多。就像此刻禾朝一低头,入眼即是稍显凌乱的桌面。
原定要今天上交的稿件,成品才刚画到一半,更多的都是堪堪成型的草稿图纸,和已经同黑色的实木桌融为一体的铅笔屑。
想到收拾也要花一番时间,她忍不住长叹了口气,最后还是决定先把手头的工作做完。眼看着工作就要收尾,电脑弹出来设计大赛的入围邮件。
禾朝有点开心,又没那么开心。
“这是好事啊,你怎么看起来愁眉苦脸的。”
创意之星是近几年市面上最热的赛事,汇聚了各个地方最顶尖的艺术人才。更何况主办方请到的四个评委,来头更是一个比一个大。
能有幸参与其中,本身也是对参赛者最大的肯定。
禾朝不是没想过自己有可能入围,只是真的等到了这一天,却又顾虑太多。
面对老板关心的眼神,她缓缓摇头:“这不是最近工作太多了嘛,我怕我兼顾不好给公司丢人。”
“慢慢来嘛,艺术这东西本身也急不得。这种选手杰出评委更卓越的比赛,哪怕只是拿个安慰奖回来,都够你吹半辈子了。”说完还不忘补了句,“当然我不是真的说你只能拿个安慰奖的意思,你不要误会,我可是很看好你的。”
“这我还能不清楚。”
“所以要我说,放宽心就好。”老板安抚完禾朝,脑子里突然想起来这几天让他最头疼的事,“对了,正好你去比赛那边也能见到祝余,要不你刚好就在那边多待两天,把展览会的细节跟他们工作室全部敲定好再回来。”
“还没弄好?这都多久了。”禾朝依稀记得,祝余找上他们合作的时候还是夏天。
“哎,可不是嘛。也不知道为什么,我发过去那么多方案,那边愣是一个都没同意。最奇怪的是,人又不跟你说哪里做得不好,反正...你要是问呢就是不同意。我说要见面聊聊吧,助理又推脱说祝老师忙没空。你不知道,这几个月为了这件事,我真是忙得焦头烂额。”
单单这么听,禾朝也不知道问题出在哪,也只能先应了下来:“好,那我到时候当面问问。就是这费用,您看...”
“知道了,大财迷。”某人来公司那么久,老板哪能不知道她那些小心思,“一切花销都按公司的最高出差费用来算,实在不行,你到时候列个单子出来,我给你全部报销行了吧。”
“太棒了,老板你真是全天下最好的老板。不仅通情达理,为人还这么仗义。”
“打住...”老板指着她的鼻子,原本就不算大的眼睛。此刻更是眯成了一条缝,“可别再给我带高帽子了,我跟你说,这次去必须给我把这件事搞定了听到没。”
“遵命!”禾朝笑弯的眼睛里,闪过一抹狡黠的光。
见目的得逞,她转身想离开,又被老板急匆匆喊了回来。
“我再提醒你一次,展览会这件事对公司来说至关重要,你要是觉得实在是没把握,我建议你可以带上你老公。”
禾朝撇嘴:“叫他干嘛?我自己又不是不行。”
“你也别不服气,小裴随机应变的处理能力比你强很多,有他在我更放心一点。再说了你们不是才刚结婚没多久,肯定也不舍得跟对方分开。既然这样那还不如一起去,省得整天惦记。”
“老板,我不是恋爱脑。”有人底气足,声音便更敞亮了些。
禾朝承认自己有些方面不如裴暮野,很多事交给他去做她也乐得轻松。
但裴暮野和她在婚姻里都不算粘人,她自认为他们都是成熟的人,能分清工作和生活的界限。
“你不是不代表裴暮野不是啊!”瞅了眼禾朝愣怔的表情,老板了然地挑眉道,“你平常要出差的时候,他看我的眼神都泛着绿光。等你一走,他就把我堵在办公室,也不直说非拐着弯问我派你去了哪。”
作为上司又都是男人,老板自然能看懂他的小心思。只要工作不出岔子,他对禾朝和裴暮野的事情乐见其成,便装作不知道,不留痕迹地顺水推了把舟。
这些事裴暮野不说,他也不会傻到戳破,如今这两个人结了婚,蜜里调油的日子再说起这些,就只会是某些夫妻间的情趣。
禾朝花了一下午,才勉强消化掉老板话中透露的信息。
她一边思考着,一边蹲在地上收拾着出差的行李。裴暮野大概是从老板那得到的消息,一下班便匆匆赶了回来。
听到他的脚步声,她还没回头,就被人从背后一把搂住了腰,恰好适中的力度,紧贴着彼此的皮肤,又不会被勒得过于难受。
“去哪?我陪你去好不好。”
裴暮野像是跑步回的家,落在她耳边的喘息声愈发粗重。几缕柔软的发丝垂下来,痒得她缩着脖子往后退,只能更贴近他温热的怀里。
“不至于。我就是去出差两天,以前也没见你这样啊。”禾朝不敢抬头,感受着他急促的心跳声,忍不住又向他身前靠拢。
老板的话在脑袋里适时响起,她回过神继续收拾自己的行李,嘴上隐约试探地说出自己的想法。
“之前我出差的时候,你不会一直跟着我吧?”
裴暮野迟迟没有声音。
感受到身后逐渐变得僵硬的动静,禾朝猛地一回头,正撞上他眼底还未完全褪尽的慌乱。
*
禾朝是次日下午的飞机。贴心的老板怕她觉得累,放了她上午的假。
难得能在工作时间休息,她想了想,裴暮野工作忙走不开,便把这件事告诉了孟可一。
自从禾朝搬回裴家,她的时间一直被工作和某人轮番霸占。
而孟可一和谢璟意的感情,升温得比她自己想象中都要快,每天腻在一起根本顾不上其他人的存在。
这一个月过去,她们没有再见过一次面。
禾朝在约定好的商场门口等了一会儿,看着某人摇摇晃晃向自己跑过来,莫名有些吃味。
“你来了啊大忙人。”
孟可一不甘落后:“哪能跟你比呢。”
两个人照例‘寒暄’了一番,又勾着手甜甜蜜蜜往里走。
禾朝陪着她逛完衣服,累得在一旁喘气,想喊她停下歇一会他,一抬头正好瞟见了对面的数码店,顿时产生了某种念头。
还在挑衣服的孟可一,转头看她像丢了魂似的直直往前走,立马扔下手中的大包小包连忙跟了上去。
“干嘛去啊?”
禾朝没回答她,径直走向店里。
店里没有多少客人,冷清的氛围与整个商场的热闹,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她走近了些,低头假装观赏橱窗里陈列出的,各式各样的电子产品。
店主看她在店里转了又转,看上去却没有一点要买东西的意思,脑子一转便心领神会地走到她面前。
“有什么我能帮你的吗?”
禾朝舔了舔上唇,下定决心:“像现在这种电池外壳一体的手机,也能安装定位仪吗?”
没想到她会提出这种问题,店长的眼神中满是惊愕:“当然可以。”
“那你能看吗?”
都说到这份上,店主多少能明白她的话外之音:“你是怀疑有人在你手机上动了手脚?”
禾朝笑了笑,没有肯定也不否认。
她并不完全确认自己的想法,但她的疑心也不是毫无逻辑。
禾朝去过很多城市,有的地方虽小但当地的酒店不少。听老板说他只是向某人透露了她的目的地,但每次落地的酒店都是她自己提前定好的。
能这么准确找到她落脚的地方,不是从下飞机开始便一直跟着她,眼下也只剩下这一种假设。
从裴暮野的反应来看,似乎后者也不是没有可能。
店主见她不说话,也不再多问什么,拿出趁手的工具闷头开始工作。
孟可一在旁边听得一头雾水,活跃的大脑不断运转:“谁动的手脚?你家那位?”
“不然呢?”
“不会吧。”孟可一想了想那位在人前的高冷架势,怎么看也不像是会做这种偷偷摸摸的事的样子。
“这种事...”禾朝歪着头紧紧盯着自己的手机,“谁说得准呢。”
总归裴暮野在她面前,一直都有许多旁人看不到的一面。
“我看啊,八成是你多想,”话音未落,只见店主用镊子夹出一块和指甲差不多大小的电子芯片,孟可一的双眼瞪得溜圆,“还真有啊。”
禾朝面无表情的脸绷得紧紧的,看不出眼底的情绪。
努力努力再努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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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