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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第四十一章 春耕

大中祥符八年的正月十八,天还没亮,萧北翊就起了床。

他换上了那身从八品承务郎的绿色官服,对着铜镜照了照。镜子里的自己面容清瘦,眼下的青黑还没完全褪去,但精神还不错。阿九站在旁边,帮他整理腰带,又往他袖子里塞了一块帕子。

“萧哥,宫里不比外面,少说话,多吃饭。”

“宫里不吃饭。”萧北翊说,“宫里是去看皇帝耕地的。”

阿九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你多看看,别踩到皇帝的脚。”

萧北翊骑驴到了宫门口,天刚蒙蒙亮。宫门外已经停了几十顶轿子和上百匹马,官员们三五成群地站在一起,有的在寒暄,有的在取暖,有的在整理官服。萧北翊找到王钦若,他正站在宫门东侧的一个石狮子旁边,跟几个穿着紫袍的高官说话。看见萧北翊来了,他招了招手。萧北翊走过去,王钦若把他介绍给那几个人——“这是萧北翊,户部的承务郎,漕运账目的事就是他查的。”那几个人看了萧北翊一眼,有的点头,有的“哦”了一声,没有多说。萧北翊站在王钦若身后,不卑不亢,也不多话。

卯时正,宫门打开,一个太监走出来,尖着嗓子喊:“各位大人,请随我入宫。”官员们按品级排好队,一品二品在前,三品四品在后,五品以下的跟在最后面。萧北翊排在队伍末尾,前面是一大片红色、紫色的官袍,他这件绿色官袍夹在中间,像一块青菜叶子掉进了红烧肉里。队伍穿过一道道宫门,走了小半个时辰,到了皇宫北面的一块空地上。空地不大,也就几亩,但收拾得整整齐齐,地已经翻过了,垄沟笔直,土块细碎。空地北边搭了一个高台,上面摆着龙椅和香案,高台两侧站着两排穿金甲的侍卫,手按刀柄,目不斜视。

辰时,皇帝赵恒从高台后面走出来,穿着龙袍,戴着冕旒,面容看不太清,但步伐稳健。文武百官齐齐跪下,山呼万岁。萧北翊跪在队伍末尾,膝盖磕在冰冷的石板上,心里想的是:皇帝耕地的仪式,不知道要搞多久。

一个老太监走到地头,展开一卷黄绢,念了一篇长长的祭文。萧北翊跪着听,腿都麻了。祭文念完,皇帝从高台上走下来,扶着一把金犁,在礼官的引导下,开始耕田。皇帝扶着犁走了三趟,第一趟直行,第二趟转弯,第三趟又是一趟直行。三趟走完,把金犁交给旁边的老农,老农接着耕。萧北翊看着这一幕,想起在现代读过的资料——北宋皇帝每年都要在春耕大典上亲耕,以示重农。皇帝耕三趟,然后交给官员耕,官员耕完交给老农耕,整个仪式要搞一上午。站在他旁边的一个年轻官员小声嘟囔了一句:“脚麻了。”萧北翊看了他一眼,不认识,但也是绿色的官袍,应该也是六七品的小官。两人对视了一眼,都没说话。

整个仪式搞了一个多时辰,终于结束了。皇帝回宫,百官散去。萧北翊随着队伍往外走,走到宫门口的时候,那个站在他旁边的年轻官员追上来,拱了拱手。

“在下文彦博,汾州人,现任殿中侍御史。足下是?”

文彦博。萧北翊心里一跳。文彦博,北宋名臣,历史上官至宰相,以机智著称,儿时灌水浮球的故事入选过小学课本。萧北翊连忙还礼:“在下萧北翊,户部承务郎。久仰文御史大名。”

文彦博笑了:“你久仰我什么?我刚调来东京城不到一个月,谁都不认识我。”

萧北翊这才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连忙补救:“文御史在汾州做推官时判的几个案子,我听人说过。断案如神,百姓称颂。”

文彦博有些意外,带着几分审视,也带着几分欣喜。“没想到东京城还有人知道我在汾州的事。萧承务,改日有空,一起喝茶。我请你。”

两人互换了地址,文彦博骑马走了,萧北翊骑驴往回走。他想起文彦博的历史评价——为人聪慧,处事圆融,政治上比较灵活,不像范仲淹那么刚直,但也能干实事。这样的人,值得结交。他在心里默默记下了这件事。

回到城外基地,已经是中午了。阿九在院子里等着,手里拿着一封信。赵衍从陈州来的,说第一批粮食已经装船了,预计三月初到东京城,让萧北翊安排码头接货。又说陈州的百姓听说赤羽的船队要来运粮,都很高兴,说萧老板是个好人,去年在滑州施粥救人的事,陈州人也听说了。萧北翊把信收好。

下午,萧北翊去了雅集。白景行在柜台后面算账,看见他来,笑着说:“萧老板,柳公子今天写了一首新词,写咱们雅集的。你听听?”

白景行把柳永叫出来,柳永手里拿着一张纸,上面墨迹未干。他清了清嗓子,念道:“金谷园林,平康巷陌,触处繁华。……愿天上人间,占得欢娱,年年今夜。”词写得真好,把雅集的富贵气派写出来了。萧北翊听完,问了一句:“柳公子,这首词叫什么?”柳永说:“姑且叫做《赤羽欢》吧。”萧北翊笑了笑,没有多评价。他让白景行把这首词抄几份,挂在每个雅间里,客人来了也能看到。

白景行点头照办。萧北翊又转向柳永:“柳公子,你在雅集待了快半个月,还习惯吗?”柳永点头说习惯。萧北翊说了一句让柳永意外的话:“你想不想做官?”

柳永愣了一下,随即苦笑:“想。做梦都想。但我考了十几年,连个进士都没中。萧承务,你有门路?”

萧北翊没有直接回答。“门路的事,我不敢说。但机会的事,我可以帮你留意。你在雅集好好写词,认识的人多了,机会自然就来了。”

柳永虽然不太信,但还是郑重地点了点头。

正月二十,萧北翊去了一趟开封府,找马明义。

马明义在衙门后面的值房里办公,桌上堆满了卷宗。看见萧北翊来了,他放下笔,站起来拱了拱手。“萧承务,你气色好了不少。”

“牢里的饭不好吃,外面的饭香。”萧北翊在他对面坐下,“马推官,我来找你,是想打听一个人。”

“谁?”

“张孝先。”

马明义的脸色微变。“你找他干什么?”

萧北翊早就想好了说辞。“他是二十年前开封府的推官,我想查一桩旧案。”

马明义沉默了一会儿,压低声音:“萧承务,我上次在牢里跟你说过,那件案子不是我经手的,但我知道一些事。张孝先现在已经告老还乡了,在郑州住着。你要是去找他,最好别用现在的身份。”

萧北翊追问,但马明义不肯再多说,只说了一句:“有些事,不是我不告诉你,是我不能说。”萧北翊站起来,告辞。走到门口,马明义又叫住他:“萧承务,你要是真去找张孝先,替我问声好。他以前是我的老师。”

正月二十五,萧北翊在雅集摆了一桌,请文彦博吃饭。文彦博按时到了,穿着一件半旧的青布直裰,看起来不像个御史,倒像个教书先生。

两人在“满江红”雅间里坐下,白景行亲自泡茶。文彦博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连声说好茶。萧北翊问他:“文御史在殿中侍御史任上,可还习惯?”文彦博摇了摇头,说殿中侍御史整天跟朝堂上那些人打交道,心累。

萧北翊笑了。“朝堂上的人,各有各的心思。跟他们打交道,跟做生意差不多。看人下菜碟,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

文彦博看了他一眼,颇有深意地点了点头。他又问萧北翊怎么认识王钦若的。萧北翊把漕运账目的事简单说了几句。文彦博听完,沉默了片刻:“萧承务,你是个有本事的人。但我劝你一句——王相公这个人,能用你,也能弃你。你要给自己留后路。”

萧北翊心里一动。文彦博刚来东京城不到一个月,就已经看透了王钦若。这个人不简单。萧北翊郑重地举杯敬他。

二月初一,萧北翊在城外基地的会议室里开了一个月例会。阿九汇报了一月份的简报。运输收入二千五百两,利润九百两;雅集收入二千两,利润一千三百两;营造坊收入三千八百两,利润二千二百两;瓷器窑口收入一千两,利润三百两;火锅店收入五百五十两,利润三百二十两。合计月收入九千八百五十两,利润五千零二十两。萧北翊点了点头。

钱串子翻开账本,支出部分新增了柳永的薪水、瓷器窑口的原料采购、船队的维修费,以及春耕大典上孝敬太监的茶水费二十两。

萧北翊没有多说,宣布了下一步的安排。第一,船队继续跑陈州线,粮食运到东京城后交给赵令穰的粮行,价格按市价。第二,瓷器窑口扩大生产,新招二十个工匠。第三,雅集继续扩充会员,目标是年底前达到一百个。第四,工匠营第二期学员招满五十人。

安排完毕,各人领了任务散会。萧北翊叫住阿九:“还有一件事。帮我查一个人——张孝先。郑州人,以前是开封府的推官,二十年前告老还乡了。查他现在住在哪里,家里还有什么人,跟朝中还有没有来往。”阿九没有问为什么,记在了本子上。

二月初五,萧北翊收到了一个意外的请帖。请帖是苏窈娘派人送来的,请他晚上去花满楼听曲。萧北翊本来不想去,但想到柳永在雅集的事,苏窈娘帮了不少忙,不好拒绝。他带着燕北出了门。

花满楼的生意比上次来的时候更好,大堂里坐满了客人,丝竹之声不绝于耳。苏窈娘在后院的一间小茶室里等他,桌上摆着几样精致的小菜和一壶酒。

她今天穿了一件藕荷色的褙子,头发用玉簪挽着,脸上化了淡妆。看见萧北翊进来,她站起来欠了欠身。两人坐下。苏窈娘给他倒了一杯酒,垂着眼帘说:“萧承务,上次柳公子的事,多谢你。他在雅集待了半个月,整个人精神多了,不再像以前那样借酒浇愁了。”

萧北翊摇了摇头。苏窈娘又倒了一杯酒,这次轮到她自己。她端起酒杯一饮而尽,脸微微泛红,忽然说了一句让萧北翊意外的话:“萧承务,你是不是很怕我?”

萧北翊愣了一下。苏窈娘抬起眼帘直视着他:“你在雅集请我唱曲,请我吃年夜饭,但每次看我的时候,你眼里都像是在躲着什么。”

萧北翊沉默了片刻。“苏娘子,不是怕。是避嫌。我手下有几百号人盯着,外面还有很多人想看我的笑话。跟你走得太近,对你对我都不好。”

苏窈娘低下头,半晌才说:“萧承务,我明白了。”

萧北翊看着她,忽然有些心软。“苏娘子,你的歌唱得很好。真的很好。我每次听,都觉得心里很安静。但我不希望你把心思放在我身上,不值得。”

苏窈娘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值不值得,不是你说了算的。”

从花满楼出来,夜风很冷。燕北在门口等着,看见他出来,跟在他身后。两人一前一后走了一段路,燕北忽然开口。“萧子翼,那个歌者喜欢你。”

萧北翊没有回答。

燕北又问:“南晚枫知道吗?”

萧北翊停下脚步。“燕北,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八卦了?”

燕北没有回答,跟在他身后继续走。两人走过御街,走过甜水巷,走过葫芦巷,回到城外基地。院子里黑漆漆的,只有仓库门口亮着一盏油灯。母狸花猫蹲在灯下,眼睛在黑暗中发着绿光。

二月初十,阿九查到了张孝先的消息。简报上写着:张孝先,七十二岁,郑州人,大中祥符二年告老还乡。现在住在郑州城东的一条巷子里,三进院子,不大。他有两个儿子,都在外地做官,不常回来。他在朝中没什么人脉了,当年经手的案子也都尘封多年。萧北翊看完简报,把纸折好收进袖子里。郑州,离东京城不远,骑驴两天就能到。但他现在不能去。王钦若让他参加春耕大典,是提拔的表示,这是他的机会。田产、船队、赤羽的体量都在扩张,所有事都需要时间。灭门案二十年都等了,不差这几个月。

他把简报放下,对阿九说:“继续盯着。不要去惊动他,也不要让任何人知道我们在查他。”

二月十五,第一批陈州粮食运到了东京城。

刘二亲自押船,二十条船满载粮食,浩浩荡荡地驶进码头。赵令穰派人来验货,验完货当场付了银子。刘二把银子交到钱串子手里,五千石粮食卖了二千五百两。赵衍留了一千两,赤羽得一千五百两。加上运输费,陈州线这个月一共赚了二千多两。

萧北翊站在码头上,看着船队卸货。刘二站在他旁边,脸上的表情很复杂。“子翼,陈州那边有人问我,说赤羽的船队能不能帮他们运药材。”

萧北翊问什么药材。刘二说是柴胡、黄芪、甘草,都是陈州的特产,品质好,但没人运出来。

萧北翊心里一动。“能运。但不是现在。先把粮食运顺了,再谈别的。”

二月二十,萧北翊在雅集遇到了一件新鲜事。一个姓周的商人找上门来,说他从江南运了一批丝绸到东京城,想放在雅集卖。白景行不敢做主,来问萧北翊。萧北翊想了想,拒绝了。他对白景行说雅集不做买卖,只做社交。客人想买丝绸,让他们自己去市面上买。雅集不是商铺,不能什么都卖。

白景行点头,出去回了周姓商人的话。

二月二十五,萧北翊在城外基地的院子里练拳,南晚枫来了。她穿着一件黑色的短打,腰间别着短刀,头发扎成马尾,像是刚从训练场上下来的样子。

萧北翊收拳问她怎么来了。南晚枫说想借赤羽的几条船,运一批药材去陈州。萧北翊愣了一下,问她运什么药材、给谁运。南晚枫说她认识一个陈州的大夫,需要一批从南方来的药材,但找不到船。萧北翊问她那个大夫是谁。南晚枫犹豫了一下,说是赵衍介绍的,信得过。萧北翊没有追问,直接点头答应了。“几条船?”

“两条。小的就行。”

萧北翊把刘二叫来安排。刘二答应调配两条船,正月二十八出发,从东京城到陈州,来回十天。南晚枫看着萧北翊,嘴唇翕动了片刻,只说了两个字:“谢了。”

二月的最后一天,萧北翊在城外基地的院子里坐了很久。母狸花猫带着四只小猫在墙根下晒太阳,小猫已经成年,不再跟在母猫身后到处跑,各自找了各自的角落。

萧北翊把最近发生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王钦若提拔他,文彦博结交他,马明义提醒他,程无咎在暗处盯着他。赤羽的生意越做越大,但敌人的势力也越来越大。他拿出那本只有自己能看懂的账册,在空白页上画了一行符号。

翻译过来是:“大中祥符八年,二月二十八。赤羽月收入首次破万两,利润五千两。陈州线运粮顺利,新增药材运输业务。春耕大典后王钦若态度更亲近,文彦博主动结交。灭门案线索:张孝先在郑州,马明义不肯多言,暂不动。下一步:稳住王钦若,结交文彦博,暗中查证。”

本章:男主首次踏入皇城禁地,直面国与国之间的外交暗战。辽夏使节以“兵马多少”“为何不胜”等刁钻问题羞辱大宋,萧北翊在幕后献上“悖论难题”,助王钦若以“牧马牧羊”之反问与“交换国土”之辩,从容化解。这一章朝堂博弈初现,男主从市井谋士升级为朝堂“智囊”,虽未露面,却已左右风云。文彦博初识的伏笔,也为后续士林盟友的铺陈埋下关键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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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第四十一章 春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