宽大的手掌拂过季槐安的脸颊,指腹带着常年练武的老茧,正在他失神之际,那双手抓着绢布在他脑后打好了结。
一双清浅的眼眸漏在外面,里面盛着万千生机。
“你怎么来了?”季槐安转过身,来人正是肖阳焰。
肖阳焰大手一挥,将绢布扔给其他人。
“雍景出了疫病,没想到剡中也有。”他黑眸似水,沉沉地望着这条巷子,“白里,带人封锁这条巷子,不进不出,一切生活用品由官府提供。”
“是。”
“还有,”肖阳焰上下打量一番,“把这屋子烧了。”
“老师,你们接触了里头的人,城中是定不能回了。”
季槐安摇摇头:“你不必愧疚,一切以大局为重。”
“……”肖阳焰张了张口,最终握紧了他的手,“去北阁吧,那里就在北巷外,地方也干净。”
暂栖阁定时有人打扫,东西也齐全,是给巡逻队休息用的。
一路上,肖阳焰了解到此病来势汹汹,不过是昨日接触,今日便病发。他差人去找姚庄的妻子,将源头控制起来,还有姚庄经过之处,进行全面封锁。
王大夫请命留在北巷照顾姚庄,就是那感染的男子。他自诩南境医术第一,对于此等杂症定然身先士卒。
肖阳焰准了,但他把想一起待在那的季槐安拉回来了——他是南境的主心骨,而季槐安是他的心头血。
“我的毒都是老师治好的,老师若是出事,南境剩下的百姓该如何?”肖阳焰安抚他,循循善诱。
季槐安皱眉,低声道:“一人不救,何以救天下?”他盯着虚无,缓缓继续,“目前瘟病还未扩散,只要能治好姚庄,之后的行动不就更容易了吗?”
肖阳焰不是不懂这个道理,他只是不想季槐安去涉险,哪怕这疫病伤不了他分毫。当年季槐安为他解毒时,他偷偷去捡了药渣,里面的药材全是温和养身的,没有丝毫解毒功效,真正有用的是他的血。
如果这个秘密被公之于众,那季槐安又会被架于火堆之上,无数豺狼虎豹闻讯而来,就算他豁出性命也难保他。
“老师想怎么治?再割一次手吗?”肖阳焰冷声道,话语里是少有的严厉。
季槐安站起身,抬眸望着肖阳焰,他不明白为何此时的气氛如此剑拔弩张,肖阳焰担心他他明白,可此时不是感情用事之时。
“若是我的血当真有如此奇效,我不介意将这具身体榨干。”他一字一句坚定道。
他忽地望见肖阳焰眼底的痛苦,惊觉自己的话说得有些重了。
“肖……”
“老师说这话……考虑过我吗?”他就像纸扎的老虎,都不用使劲,就碎了。
“我不是那个意思……”
肖阳焰别过头去,他已吩咐白里在外头落了锁,他们谁也出不去。
“老师不用想了,我去了北巷,这几日也不好回府,今天起我们就一起关在这,等过了七日没有反应再离开。”
“若这七日死的人更多了怎么办?”
“我不管!外面的人怎样我一点儿也不在乎,我只要你活着!”
季槐安被这句话撞得回不过神来,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你是永安王……南境是你的封地……”
他的双肩颤抖着,突然觉得过去十年就好像一个笑话,原来他一直信任的孩子一开始就在骗他。
“老师……”肖阳焰伸手去抓,却被季槐安毫不犹豫地拂开了。
他感觉浑身的力气仿佛被抽走,明明他教导了十年向善向民,可肖阳焰的偏执是刻在骨子里的,他只是懂得隐藏、懂得取舍……是啊……独自在深宫中摸爬滚打,他还觉得他心思单纯……
他才是那个心思单纯的蠢人。
肖阳焰还在他身后低声祈求,像被弃养的大狗,明明已经可以独当一面,却仍然做出那副无家可归的模样。
“……你让我想想。”季槐安关上了偏房的门,将肖阳焰的视线隔绝在外。
肖阳焰在门外坐立不安,只有在季槐安面前他才会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他不该说那样的话的,明明知道那人一切以百姓为先,他还说那样的话,他该有多伤心。
他望着那扇紧闭门,他是害怕的。
“捂好口鼻,将此处封起来,无令不得出入!”南境守备军剡中统领钱放带人将北巷团团围住,将试图冲出包围的百姓挡了回去。
“军爷!这是怎么了!我们都是正经有工会的!”
“是啊是啊!我今天下午还得出工啊!”
“军爷……”
“……”
“北巷出了瘟病,按律进行封锁。”钱放不是仗势欺人、以大欺小之辈,他能做到现在这个位置,也少不了百姓的支持,“你们不用担心工钱与吃食,王爷下旨一切损失由官府承担,三餐会有专人配送,损失的工钱官府惠发放补贴,工会也不会因此解雇你们,放心住着吧。”
“那这疫病是怎么回事,军爷可知道?”
钱放黝黑的脸庞上眉头皱起,摇了摇头:“我暂未接到消息,只知道张铁回雍景探亲,回来就死了,而为他殓尸的姚庄第二日便高烧不退,你们多加小心,捂好口鼻,切莫出门。”
众人齐齐点头,转身仓皇离去,霎那间,北巷重回寂静。
钱放注视着跟随他而来的守备军,事发突然,也无人能预知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他们都是抱着必死的决心来的——大难当前,总要有人身先士卒。
“钱统领!”王不错王大夫正站在巷中高喊,“劳烦钱统领找人去医馆将我的几个药箱取来,在柜台下边!”
见钱放向他抱拳,他也继续钻回隔壁煎药。
永安王一把火烧了张铁家,到阴差阳错给他提供了个露天药庐,北巷狭窄且不带院子,如此他煎药还能宽敞些。
此病虽来势汹汹却不损害脏器,只要控制住传染范围,对症下药,应无大碍。
北巷封锁、全城戒严、凡是途径雍景的一律带去集中隔离。
而雍景此时已经全城封闭,任何人不得出入,周边郡县担任起输送物资的重任。不知是否是常年习武,宋家正在雍景七日有余却未被传染。
“今日如何?”
他来到元音阁,原是百姓看戏之处,如今他将戏台子封上,将身体不适的百姓全部集中在此处。
“回大人,三个老人、一个小孩。”
宋家正叹了口气,眼下青黑,疲惫地摆摆手:“烧了吧。”
“是。”
宋家正是一月前到的雍景,彼时还是一片祥和,没成想一场倒春寒病倒了如此多的人,他原本以为是平常风寒,没想到愈演愈烈到了死人的地步。
他八百里加急将消息递到剡中,没成想剡中也有人染上了瘟病。
“你们要干嘛!这是我的孩子!放开!”一声女人的尖叫划破上空,原本死气沉沉的元音阁骚动起来。
“大人,孩子的母亲不愿意配合,说她的孩子没死。”
宋家正挑眼望去,那孩子脸上已爬上了青灰,女人狠狠抱住小孩,手指泛白,将他的脸使劲往怀里藏。
“都是可怜人。”宋家正自己也有孩子,哪里体会不到女人的痛苦。
“将她一起带走,路上打晕了送回来。”
十年过去了,他早已不是从前那个得罪了人也不晓得的愣头青,有时候,暴力比好言相劝更有用。
七日一晃而过,剡中的得病的人多了起来,都被带去其他三阁隔离。而北巷因为戒严及时,除了原先的姚庄倒再没其他人感染。
只是王不错的药无法根治姚庄,不过是吊着一口气,无数汤药灌下去都不见好。姚庄似是知晓自己时日无多,拉着王不错让他给自己远在雍景的娘子带封口信,就说自己移情别恋,让她另择良婿,话毕便咽气了。
王不错为他收拾身后事,无意中翻出了他写给娘子的信,不知为何一封也未寄出去,他将这些东西收好,接着一把火烧了这屋子。
与姚庄同住七日,王不错此时也察觉到身体的异样,原本以为自己吉星高照,没想到是时候未到。他冷笑一声,活了几十年,还未有什么疑难杂症能从他手底下逃脱。
姚庄的死给他造成的巨大的冲击,如今有机会以身试药,若是成功,他王不错的名号不得响彻大顺。
北巷尽头有一间空屋子,他与钱放打了个招呼便躲进去了。
“七日到了,你打算什么时候让我出去。”
这七日,两人虽在同一屋檐下,却一句话也未说,连吃饭时都是沉默地各自吃着面前的东西。但肖阳焰知道,在他回房时,季槐安会去翻看递上来的消息,他很迫切地想要出去。
“老师的心情我能理解,只是老师能否与我约法三章?”
季槐安挑眉,冷冷地看着他。
“第一,老师要把自己的安危放在第一位;第二,老师不得擅自出城,若要去哪,定要与我商议。”肖阳焰恨不得将季槐安永远关在这儿,让他哪也去不了,可他也知道,季槐安在这安分了七日已是给他最大的面子了。
“好。”
季槐安答应地爽快,下一瞬已经脚尖轻点向东阁去了。
高估自己了 对不起大家
期末确实没有时间写 不会坑 会写完
大概七月开始更吧 大家如果愿意看的话 就慢慢看吧
鞠躬 道歉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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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瘟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