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腊八就是年，除夕一过府里的下人渐渐忙碌起来，永安王的生辰快到了，也是肖阳焰行冠礼的日子。
肖阳焰既已封王，非召不得入京，原本心里还存着几分期许，如今也是尽数破碎。
季槐安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如今少年长成，确乎不拔的气势倾泻而出。
“老师……”他低低唤了声来人，包含的情绪不甚明朗。
“生辰快到了，有什么想要的？”肖阳焰不太在乎这些形式，一直以来生辰也是一家人聚在一起吃顿饭，但季槐安每年都会为他挑选礼物，他还是觉得生辰蛮重要的。
肖阳焰抓住季槐安的手，攥在手心：“槐安送的，我都喜欢。”
季槐安唇角勾起，眉眼间流着挣扎，最终不动声色地抽回手：“既是冠礼，为师定爱徒一份大礼。”
肖阳焰眉头一皱，说不上哪里不对劲，他压下心底的疑惑，扬起唇角，放软声音：“那老师可否为我束冠？”
还未等季槐安回答，继续道：“父皇还未下旨召我回京，想必是不会管我的冠礼了……温家虽是我母家但也不甚亲热，我身边只有老师了……”
望着少年那副委屈模样，就像只被丢弃的大狗，季槐安心下一软，应道：“好……”
彼时阳光正好，积雪消融，所有的生机皆蠢蠢欲动。在如此时节，季槐安真心希望他们都有一个好的结局。
“礼仪既备，令月吉日，昭告尔宇。爱字孔嘉，髦士饭宜。宜之于嘏，永受保之，曰绥持甫。”
一番宴请之后，宾客纷纷辞去。
“今日起，你便成人了。”季槐安敛下目光，清清浅浅地望着一身华服的肖阳焰。
绥持、绥持，他要一辈子都平安健康。
季槐安心底骤然一酸，像是被人捏了一把，他吸了吸鼻子：“应酬一日，也该累了，快去休息。”
说完，他忍着眼眶的酸涩，转身离去。
“老师。”
肖阳焰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很紧。
“生辰礼物老师还未给我呢……”肖阳焰咧开嘴，“白日宾客众多，一直没找到时间向老师讨要。”
季槐安顿了顿，带着笑意道：“今日送你点儿新鲜的，明早你便知道了。”
“好啊！”肖阳焰挑眉，一脸期待，“静候老师佳音。”
他捏了捏季槐安的手腕，松开手，而季槐安几乎是逃回雪乱阁。
季槐安靠在门扉上，夜里的大风吹落了他额角的碎发，他低垂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啪嗒——”
什么东西落下来了。
季槐安定睛一看，眼前不知何时已模糊不清，他伸手抹了把脸。
他在哭吗？
季槐安愣在原地，失神地望着眼前绽开的水迹。
这是凡人泪……季槐安大恸，他真的变成凡人了……
他开不了识海，见不到因果树，从今以后的路都要他自己走。可是他为什么会哭呢？今天是肖阳焰的成人礼，他该高兴的，周穆也从军队赶了回来，所有人都好好活着，可为什么他还是这么伤心呢？
他触摸着手腕上的余温，平时若有若无的触碰，所有的感官好像在今夜无限放大。他在惶恐，这种不受控制的情感，无法偿还因果的关系，他不能绑住肖阳焰的一生，只为了他的正神之位。
他和衣躺在床上，好像空中漂浮的柳絮，抓不住、理不清。
是从交桃节开始的吗……肖阳焰把爱慢慢交给他，悄无声息地俘获他。
直到烛火燃尽，季槐安翻身下床，披上外袍，向隔壁院子走去。
冬夜冷风刺骨，他裹了裹外袍，轻轻推开房门。
他特意嘱咐，今夜给肖阳焰的屋子点上安神香。
缓步靠近床边，借着盈盈月光，季槐安看清了这张介于青涩与成熟之间的面孔，他伸手想要触碰，却在最后一毫堪堪停下。
他用了最后一张符纸，而今夜他也将最后一次动用造梦术，只要能消散肖阳焰心中最后一丝浊念，即使耗尽他的所有，也在所不辞。
造梦术要用人的心血与功德作交换，十年前他初来乍到，既是半神之躯也无功德，他只能拿了皇帝的功德与自己的心血来施术，如今他已在凡尘十载，就用他的功德与心血来助肖阳焰最后一程。
他划开手心，任血色将黄纸染红，接着，一道金光于空中炸开，无数道金丝飞往肖阳焰体内，化做一道屏障将他包裹起来。
季槐安拿袖子擦干地上的血迹，定定地望了那道光许久。
他的衣摆消失在黑夜中，北风打乱院中踪迹，一切重归寂静。
肖阳焰清早醒来，昨晚的梦冗长且挣扎。
他扶着额角，鼻尖萦绕着一股淡淡的血腥味。他仔细嗅了嗅，下床四处查看。
“白里。”
“主子。”
“昨日可有人进来。”
“启禀主子，没有。”
肖阳焰打发他离开，如果有人闯入，他怎么会没有醒来，他推开窗户，估计是昨夜的梦太累人。
“醒了？”
季槐安立在院外，清早的雾气有些重，他整个人都藏在朦胧中，唯独那道目光像是跨过千山万水到达了肖阳焰眼底。
“老师今日好早。”肖阳焰披上外衣，不忍心让他多等，他摊开手举在季槐安面前，“我的礼物，老师。”
季槐安扫了他一眼，抓住他的拇指，往上一推。
肖阳焰觉得手指一凉，原来是被套上了扳指，他眼底一喜，虽然槐安与他想的不是同一个意思，但他的的确确很满意这个礼物。
“谢谢槐安。”他伸手想拥抱眼前人，想着身上也许还站着血气，便生生止住了动作。
“你喜欢就好。”季槐安垂目盯着那只扳指，若是那天他突然离开了，希望这扳指与那玉佩能一直陪着他。
又突然觉得，离开了就应该走得干干净净，他眉眼间踌躇不定，肖阳焰仿佛看穿了他，忙将手背过去：“老师莫不是想反悔？”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他不应该要的。
这日，肖阳焰正在看各州财报，宋家正也在年后起身去各州巡抚，宋家正这种会武、老实且一心为国的官员，去巡抚最合适不过。
如今，距离他出门已过了一月有余，这封信呈上来时南境的柳条已经开始抽芽。
肖阳焰展开信件，事情一如既往地顺利，只是近日清河雍景郡瘟病猖獗，留在工位上的官员已是寥寥无几。春日本就是容易生病的时节，肖阳焰嘱咐他照顾好自己，也让各州的百姓做好防范，千万保重身体。
肖阳焰伸了个懒腰，正打算出门寻季槐安。
“府里怎的一股萝卜味？”
小厮低声答道：“季先生说入春了，让我们熬些葱白萝卜饮给百姓送去，厨房此时都忙冒烟了，还征用了温家的厨房。”
肖阳焰点了点头：“老师人呢？”
“季先生亲自送去了，此时不知道在哪处。”
“白里。”
一道身影飞跃而下。
“传令下去，各州官府加大防护力度。”
“是。”
前几年巡抚时也不曾发生哪个郡温病严重得连官府也无人了。
肖阳焰上街碰运气，也不知能否遇到季槐安。
剡中街道一如即往地热闹，天气渐暖，路上的摊贩也多了起来。
“主子！”一道清丽的声音穿过人群，肖阳焰抬眼一看，原来是闻安。
“主子是来找季先生的吗？他去北巷了，说那边多贫苦人家，应当多关照些！”
肖阳焰没作停留，叮嘱她注意安全后便直奔北巷。
南境富庶，剡中尤其，只要是愿意用双手劳作，生活总是能过去的。而北巷住的大多是外来务工之人，他们省吃俭用扛起家庭的重任。
“多谢季先生，多谢！”
季槐安安置起身道谢的男人，眼里满是温柔笑意：“一切都是王爷的意思，你好好休息。”
他身边带着大夫，为男人诊治后便轻轻带上门前往下一家。
北巷的工人身上总落着大大小小的病根，不影响活动便不在意。季槐安有一次路过施工地，一个工人自房梁上摔了下了，休息了不过片刻又起身继续。
他向肖阳焰提出提高民生保障，可他们缺的不是钱，而是时间。
季槐安只能定时挨家挨户去敲门，在异地有些稀薄的慰藉也是好的。
“有人吗？在下永安王府季槐安，有人在吗？”敲了半天，里头毫无声响。
这时，一个路过的男人挑着扁担开口道：“别敲了，他已经死了。”
“什么？”季槐安嘴唇微张，眼底闪着惊讶。
“听说是得了温病死的，就昨天的事，还是边上那位大哥给他收的尸。”男人看了眼房门，叹了口气惋惜道，“他娘子还在雍景等他呢，如今看来……”
“……”
季槐安抬眼，无奈去敲了另一户人家。
“咳咳！季先生，我感染了风寒，季先生还是莫进来地好。”屋里传来闷闷的声响，男人声音沙哑，显然病得不轻。
“季先生，我进去就好，劳烦您在外头等一会儿。”随行王大夫道。
季槐安摇摇头，他来体察民情，哪有站在屋外的道理。
他正欲继续说服男人，口鼻便被捂上了绢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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礼仪既备，令月吉日，昭告尔宇。爱字孔嘉，髦士饭宜。宜之于嘏，永受保之，曰绥持甫。——《礼仪中国》海英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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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