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再次上街已是日落西山之时，天际隐隐显出红光，又渐渐暗了下去。
“交桃节为期三日，今日是最热闹一日。”
果不其然，街上的人群比昨日还多，熙熙攘攘、你来我往，许多打扮显贵的人家也出来了。
“我听店小二说，今日有花车游行，只是每年的主题都不一样，去年是梁祝，今年不知如何。”肖阳焰对这些不感兴趣，只是季槐安自醒来心情便有些低落，他想让他开心些。
“那便看看吧。”季槐安被肖阳焰虚虚地圈在怀中，不受人潮拥挤。
俩人走走停停、七拐八拐，不知何时进了一条狭窄昏暗的巷子，不比外头热闹，巷子里甚至飘着白帆，一路进去，只见一户人家门口挂起了白灯笼。
明月清风此夜，人世几欢哀。
“公子？”门从里面打开，是昨夜老妪的女儿，她脸上挂着泪痕，声音沙哑。
季槐安心下了然，那老妪去世了。
“我可以进去看看老人家吗？”女人忙不迭点头，有人能来送娘亲一程她开心还来不及，“公子随我来。”
肖阳焰在一旁沉默着，盯着季槐安一动不动。
季槐安什么也没说，点了香捏在手中，定定地望着那具棺材……
昨日她还在等他未归的夫君。
“娘亲是昨日夜里没的，那时我听见门开的声音，跑出去一看，她已经没了气息……”
原来他将她送回来之后，就走了。
他突然想起老妪撕心裂肺叫喊着自己快死了，那种彷徨与无助，如果他那时撒个谎，哄哄她，是不是就不一样了……
“……娘亲已经七十了，家里东西都备好了……连棺木都是她亲自去挑的……”女人已经泣不成声，就算是喜丧，也是……
季槐安上完香，在棺木旁停留一阵，最后带着肖阳焰离开了。
“槐安，这是喜丧。”肖阳焰安抚道。
他伸手去牵季槐安，却被避开了，他低头一看，季槐安的袖子不知何时染上了血色，正不住地蔓延开来。
“你做了什么？！”肖阳焰攥住季槐安的手腕，扯下衣摆简单包扎了一番，“我们去医馆。”
季槐安任他牵着，脑子里的片段不停闪过。
从前在因果树前他看凡间因果轮回，心底毫无波澜，不过是人各有命。为此他没少被因果树嘲笑，如今他懂了，天不生无用之人，地不长无名之草。
“我给她画符超度了，希望她下辈子能得偿所愿。”
季槐安闷闷的声音从背后传来，闻言，肖阳焰攥紧了他：“老师真是善良……”
“我只是……算了。”季槐安垂下头不再言语。
“不能算了！”肖阳焰转过身，气氛低沉，“老师渡了这么多人，怎么不渡自己？为什么要把所有的责任揽到自己身上……老师，我变强了……你可以依靠我……”
“……”这本身就是我该做的啊，这炼狱本就是我要渡的啊……
季槐安不能理解肖阳焰的话，他终究只是个凡人。
“老师……”他尾音拖长，其中急切不足为外人道也。
周围的喧嚣被按下了机关，一切回归沉寂。
良久，季槐安撇过脸，低声道：“去医馆吧。”
肖阳焰心底一紧，艰难道：“好……”
“怎么搞成这样！你们这些年轻人真是太不爱惜自己了！”
季槐安坐在案边，伸手任大夫摆弄。
“划这么深，若是伤到了筋骨有你好受的。”大夫唠叨着，“不要碰水，不要提重物……”说完看了眼肖阳焰：“自己的心上人自己照顾好。“
”我们不是……“季槐安震惊道，”他是……“
”什么不是！这个时候来汀谷别告诉我你们是好兄弟！“大夫眉毛一竖，不容置喙道。
季槐安拼命向肖阳焰使眼色，没成想那人转身捣鼓起摆在桌上的药材。
“诶呀……没什么不能说的，又不是前朝十禁时，虽然这些东西没拿到明面上来讲……大家心里都**不离十，至少汀谷是这样……没什么好介意的……”
大夫嘴唇一开一合，就没停下过。
季槐安只当自己聋了，不指望肖阳焰出来说两句。
“诶，游行队伍过来了！”大夫扬了扬下巴，示意他们往外看。
游行高车上围了一圈舞女，衣袂翩翩，最前方演着一出牛郎织女。
花瓣落下，织女正飘然离去，而牛郎举着双手拼命勾着，好像下一秒就要跟随织女一同飞往天际。
“哼。”肖阳焰冷笑一声，继续摆弄手里的药材。
季槐安不解地向他望去，见大夫包扎好了，道了谢就将提着药的肖阳焰拎走了。
“槐安不看吗？”肖阳焰见季槐安脚下不停，一个劲儿地往客栈走。
季槐安摇摇头，这种神仙与凡人的戏码他看多了，就没有善终的，他不喜欢这样悲哀的结局。
“槐安觉得，牛郎是真的爱织女吗……”
季槐安慢下脚步，走出人群，空气也清爽不少。
“怎么不爱？”
“他偷走了织女的衣服，所以织女才回不了天庭，如此才会被王母娘娘责罚。”肖阳焰冰冷道。
“……”这么理解好像也没错，但话本上大都称赞他们相爱。
“老师如果哪日要走，告诉我一声就好，阿焰绝不阻拦……”
季槐安心口一酸： “……我们又不是牛郎织女，我走去哪里？”
“自然是老师来处。”肖阳焰拽过季槐安，双手箍住他的双臂，眉头皱起，眼里的哀求钉进季槐安心底，“我不会拦着老师，只求老师与我说一声，可以吗……”
霎那间，那老妪的神情与眼前之人重叠，季槐安闭了闭眼：“我不会走的。”
因果未了，他只会带给肖阳焰无穷无尽的痛苦，就让他撒个谎吧，让这一切不要再失控了。
“呵……”肖阳焰苦笑起来，泪水填满了眼眶，“老师说到做到。”
“嗯……你别哭，我没带手帕。”季槐安搭上那人的脸颊，用拇指轻柔抚去。
“我没有……”肖阳焰嘴硬道。
二人回到剡中，一切筹备完成，只等肖阳焰验收之后开始动工。
他开始忙起来，又是连着好几日见不到季槐安，原本制定好的计划也不得不暂时搁置。但这一遭，若是细细推敲起来，他的老师怕是好长一段时间都消化不来了。
原来自己身边真有个神仙，庇佑他、教导他。
季槐安回到府中，除了琢磨汀谷所见所闻，竟慢慢地和金守玉熟了起来。
起因是金守玉因为矿山与铸箭常常要往王府跑，肖阳焰不在时他会去接待一二，只是这金大当家好似对他格外热情，平时与肖阳焰从来都是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偶尔俩人互相阴阳怪气一番，其余时间都是相看两厌。
“季先生，这花草都是你在打理吗？好生漂亮！”
这日，金守玉拉着他在王府后花园闲逛，说什么此生还未见过皇家园林。
“闲来无事罢了……”季槐安很满意王府被自己装成生机盎然的模样，如今到了虽到了暮春，花谢了许多，但一季有一季的风景，孟夏快要来了。
阿奴寸步不离地跟在金守玉身后，时不时为他挡去迎面的树枝。
“你的属下倒是细心。”季槐安感叹道，他从未见过主仆之间的关系有他们二人融洽的。
金守玉展扇一笑，花园里的色彩瞬间暗淡下去：“他是……”他拖长着尾音，眼角轻佻。
阿奴垂在身旁的拳头瞬间握紧，周身气息紧绷着。
“是……”金守玉附在季槐安耳边，用只有俩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道。
闻言，季槐安挑了挑眉，没想到那大夫说的是真的。
他恭喜的话还未说出口，金守玉便打断他：“季先生怎的如此淡定。”
季槐安温柔一笑，如顺风拂面： “前几日阿焰带我去了汀谷，那边的人好像并不在乎。”
金守玉“噢～”了一声，一切尽在不言中：“倒是个民风开放之地。”
“你们二人可以去看看，那里每年都有交桃节，热闹非凡。”
“交桃节？”金守玉顿了顿，“那先生可有交到桃花？不过有王爷跟在身边，怕也没人敢向先生递上一支桃花枝吧！”
“怎么会，我与阿焰师……”季槐安说到一半，将剩下的话翻来覆去推究着，不知怎的，心脏突然漏了一拍，好像有什么东西呼之欲出却又云里雾里看不真切。
金守玉看季槐安皱着眉，一脸不解的模样，拱拱手，识相地告辞了。
转身那一瞬间，阿奴伸出手想牵住他，却被金守玉一巴掌打开，只得老老实实地跟在后头。
这呆子，金守玉腹诽道。
这日，肖阳焰难得回来吃晚饭，季槐安往他碗里夹了块肉，肖阳焰险些痛哭流涕——季槐给他夹菜的次数，屈指可数。
“老师今日怎么了？”怎么突然……
季槐安看了眼刚沐浴完的少年郎，身上透着皂角的清爽：“没什么，你辛苦了，吃饭吧。”
“好！”肖阳焰顿时觉得浑身充满干劲，一如往常为季槐安布好菜之后他才开始闷头吃饭。
季槐安吃的不多，打量着对面的肖阳焰，黑了，也瘦了，可见比往常辛苦得多。
他像是感应到什么，伸手捏了捏老师的手背：“我努力些，我们就能早点回京。”
一瞬间，季槐安觉得全身像是有什么游走过，浑身发麻。他抽出手，放在膝上轻轻捏着。
“老师近日在做什么？城郊过几日有庙会，我带老师去逛逛？”
“没什么，只是有几家收容所在筹备。”季槐安端起茶轻抿一口，“南境的流浪者不比京都，建收容所也不是什么难事。”
“老师看中了哪块地自己去划就是，账也从公帐里走。”
季槐安没有拒绝肖阳焰，微笑着道了声好。
插播一句：肖阳焰成年之后193；季槐安182！
啊啊啊手贱没定时！！！！这是29号的！！！！！！我就知道周日在电脑面前坐一天……脑子都不清醒啦！
明月清风此夜，人世几欢哀。——《水调歌头·盟鸥》宋·辛弃疾
天不生无用之人，地不长无名之草。——《初刻拍案惊奇·卷三十五》作者不详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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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失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