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槐安,清气是何物?我从未听过这个传说。”
季槐安移开目光,望着姻缘树:“清气是净化之气,怨气越重,神明降下的清气越多。”
“原来如此。”肖阳焰感叹道,“槐安真是博学多识。”
季槐安一愣,圆了回来:“话本看得多罢了。”
他回想着老妪的眼神,绝对不是普通人,看来有必要去会会了。
“好了槐安,现在我要开始提问了。”肖阳焰带着季槐安向前,直到姻缘树下停住,“这里有许多心愿,也有许多有情人,槐安可以告诉我为什么他们要来这?”
“为了寻找有缘人。”季槐安打量着周边,每个人都怀着期待与羞涩。
“那为什么要寻找有缘人呢?”
“因为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每个人都命运都是上天安排好的,在什么时间该做什么事……”
“槐安,错了。”
“?”季槐安不解,眼里透着询问。
“是因为爱。”肖阳焰拉着季槐安,示意他仔细看着,“你看,他们每个人都脸上都发着光,那是希冀与渴望。”
他望过去,没有人脸上是不在笑的。
“若只是安排,他们不会来这,也不会如此高兴,就像之前的我一样。”
“对不起……”季槐安抿了抿唇,是他太急于求成了。
“在我这,槐安永远都不需要说对不起。”肖阳焰顿了顿,“他们之间是情人爱,充满了义无反顾的勇气与无与伦比的甜蜜,一日不见如隔三秋说的就是他们。”
季槐安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你也是话本上看来的吗?”
还是凡人天生懂爱。
“这是母后交给我的,在我连话都说不清的年纪,她教了我许多大道理。”他回望着过去,自己常趴在母后膝上,听母后絮絮叨叨地将她与父皇相识相知相爱的故事。
“还有呢?”
他注视着季槐安,暖光昏黄,他的身影留在他身上。
“还有一见着他便情难自己,却又害怕失去他而惶恐不安。”
“听起来很复杂。”
季槐安负手而立,眼前人来来往往,不知变换过了几波,而身后之人却贪婪地凝视着他,那情真意切的眼神谁看了不为之动容。
“槐安学会了,便不觉得难了。”肖阳焰上前握住他,“我们也去许愿。”
季槐安被拉去了摊贩边上,他正被琳琅满目、噱头各异的商品吸引时,肖阳焰往他手里塞了根红绳。
“客官在上头写上自己的愿望,再将其挂上姻缘树,挂得越高愿望就越能被神仙看见。”商家卖力推销着。
季槐安看了眼手中之物,这是假的,神看不见世人的愿望,他们只能在因果树里看见狰狞的地狱。
小贩见季槐安毫无反应,场子也冷了下来,瞥了眼肖阳焰,忙不迭道:“不论对方是男是女都可以哦!”
“什么?……”季槐安一愣,他看了眼肖阳焰,没想到对方早已撇过脸去,只剩下一只发红的耳朵。
“……啊,你们不是一对啊。”小贩有些尴尬。
“……不是一男一女,也可以嘛?”季槐安握着红绳,他从未在话本中看到如此情节。
“自然可以,那些达官贵人谁家里不养几个男宠。”
“咳咳!”突然,肖阳焰猛烈咳嗽起来。
“怎么了?”季槐安伸手去拍他的背,肖阳焰急急摆手示意自己没事。
“我知道了,拿笔来吧。”入乡随俗,既然到了这,也没必要在意什么真假了。
俩人回到树下,满树红绳飘扬,铃铛随风而动,叮当悦耳。
“槐安,我们比比,看谁挂得高。”
“好啊。”季槐安已经许久没有活动过筋骨,但赢一场比试还是绰绰有余,“有何彩头?”
“输的人答应赢的人一件事,如何?”肖阳焰跃跃欲试,又补充道,“但槐安不能叫我去相亲。”
“你怎么耍赖?”季槐安失笑,“可以,你先吧。”
肖阳焰没有谦让,一个箭步脚尖点地,借力树干,直冲树顶。
季槐安颔首肯定,肖阳焰的功夫这几年精进虽缓,但也少有敌手。
突然,肖阳焰一跃而下,单手撑地,整个过程干净利落。
“槐安,该你了。”他勾唇挑衅。
季槐安原地未动,找准目标扬手一扔,那红绳稳稳当当地挂在了肖阳焰边上。
周边霎时响起雷鸣般的掌声。
“好!”
不知何时,他们已被围在人群中心,俩人相视一笑。
“快看,红鸢来了!”
众人齐齐望去,原本在交谈的人群也停住脚步,面向红鸢飞来的方向,双手合十于胸前,闭眼许愿。
季槐安仰头望着墨色苍穹,为首的红鸢遮天蔽日,尾部拖出七色彩带,身后是数不清的长明灯,照得长街如白昼。
“槐安,快许愿!”
肖阳焰合上双目,仰头虔诚祈祷。
这一幕落在季槐安眼中,他眸光闪动,肖阳焰从前不爱许愿的,到底是有所求了,可所求为何,怎么不说与他听。
季槐安冷眼置身于人群,这一刻,他好像又成了无欲无求的空河神君。
“空河——”
“果真是你,因果树。”季槐安回过头,看着那被打扮的花枝招展的巨树,“你怎么在这?”
“我不在这,这只是我的一缕神识……我要记录人间因果,自然每一处都有我的神识。”
“倒是份好差事……”他忽然想起来,问道,“刚刚那老妪是何人?”
“不知,只是她每年都来,你可以去找找她。”
闻言,季槐安嗤笑一声:“天下还有你不知道的事……罢了罢了,你快走吧……”
他出了识海,人群渐渐苏醒,天际又暗了下来。
万籁俱寂时,客栈的一扇窗户被轻轻推开,下一秒一个白色身影闪了出来,向姻缘树掠去。
“后生,我等你很久了。”黑夜里映出佝偻的老妪,眼底不复白日浑浊。
“敢问前辈如何认出我的。”这还是季槐安头一次碰见经历神考的其他神。
老妪亲哼一声 :“我可不是你们这种神通广大的神仙。”接着急忙问道,“你可知哪里去寻你们这些神仙?”
“老人家有何事?”季槐安见她一脸焦急,忍不住关切。
“我的丈夫,他临死前说他是上界来的,让我去找他……可是我问了许多人,甚至去了神仙支尽头……什么也没有!他是不是在骗我啊仙长!仙长!”泪水自萎缩的眼眶流下,藏进崎岖的皱纹中。
“……”季槐安无言,不知是哪位神君透露了自己的身份,因果未了,神考不结,就算回了上界也会被再次下放。
“神君游历四方,不受拘束,我也不知道他在哪儿。”季槐安带着歉意,自他下凡,很少不能帮到救助之人。
“那怎么办!我快死了啊!我找不到他了!”老妪崩溃大哭,“我年年到此许愿,定是我的红绳不够高!”老妪像抓到了救命稻草,仓皇推着季槐安,“求求你,你帮帮我,将这红绳挂到最顶上,好不好……”
她几乎要说不出话来了。
季槐安接过红绳,飞身上树,当着老人家的面将红绳牢牢地系在顶端。
“这样他就能知道我想他了!对不对!”
季槐安避开老妪的眼神:“我送您回去吧,您的孩子还在等您。”
“对……孩子,我与他是有个女儿的……”
老妪的目光几乎要钉进季槐安心中,她的眼底尽是碎片:“我该回去了……”
一老一少的身影渐渐融进黑夜中,不远处的男子衣摆微动,显露出身形,再次回过神时,眼底是彷徨、面上是无措。
季槐安回到客栈,肖阳焰睡得正沉,他立在床边端详着安睡之人,无端有些庆幸,他与肖阳焰只是师徒关系,谈不上那一生羁绊。
这情爱当真……他突然觉得不懂情爱也不是什么坏事。
“老师……”
季槐安吓了一跳,结果肖阳焰翻了个身,将头埋进了被褥。
今夜注定无眠,心底的震撼久久无法平复。
他坐在窗边,好像下一秒便要离开。
季槐安撑头望着房里的漆黑,回想着小贩的无心之言——原来爱是不分性别的,只要相爱就可以在一起,只要相爱就可以克服一切。
肖阳焰,你也一样吧……
季槐安闷了口酒,他不常喝,借酒浇愁的滋味也是第一次体会。
他攥着手心,从前蓬勃的力量早已一息不剩。
季槐安枯坐一夜,最终在天翻鱼肚白时沉沉睡去,酒瓶滚落地面,肖阳焰应声而起。
“老师怎的坐了一夜……”他抱起白衣神君,轻柔地将他安置在床榻,“如果你离开了,我该去哪里寻你?”
他目光悲怆,最终闭上双眼,俯身虔诚一吻。
“来人。”肖阳焰一声令下,白里从窗外跃进。
“去查与前国师有关的一切,一丝一毫也不能放过。”
“是!”
老师,你为什么要瞒着我呢?是我还不够让你信任吗?
肖阳焰掀被躺了进去,伸手箍住那人的腰,凑近将人圈住。
如果你必须离开,那就带我一起吧……哪怕粉身碎骨,哪怕一无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