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人回府拿出之前的箭镞,不出所料,果然是一样的。
“金守玉私底下竟然在干这种勾当!我现在就去抄了金府!”周穆提剑就往外走。
肖阳焰抬手拦住他:“等等,我们找不到铸箭地,他大可以说是从别处买的,一口咬死我们也无可奈何。”
“那怎么办?私造兵器,且不说从前流通出去的有多少,这东西传到民间,若是引起大乱,够他九族诛一百次!”
“他如此在意金家的名声,定不会将这些东西出售给普通百姓。”季槐安突然出声道。
围猎时的冷箭,南境路上的行刺,呁沙的防卫……除了达官显贵就是身份打眼。
“周穆,你带人跟着金二与阿奴,这种事金守玉肯定不会亲自出马。”肖阳焰当机立断,“明日我再去会会金守玉。”
周穆点头,招呼几人出门去。
安排好一切,肖阳焰垂眼望着季槐安:“老师,该休息了。”
季槐安没什么反应,转头回望着自己从小陪着的学生,声音轻柔:“你为什么不查金氏的船?为什么不查他们的航线?”
肖阳焰眼底的缱绻凝固住了,他听见空气中好像有什么东西碎了。
“你还瞒着我什么?”季槐安的目光定定,眼里的难以置信淹没了肖阳焰,“你真的将航线……”
肖阳焰避无可避,顶着那双让人不忍直视的眼,沉默着。
“啪。”
一个耳光打在了肖阳焰脸上,也砸在了肖阳焰心里。
“我说过什么?君人者不以欲妨民!你在干什么!你们官商勾结!金氏在南境的垄断还不够吗?你想让整个大顺都和金氏挂钩吗!”
这是季槐安第一次对肖阳焰如此大声,他从来都是一副游刃有余、潇洒自如的模样。
“……我没有。”
“你说什么?”
“我没有为了自己的利益去和金守玉达成交易,我那么做……”
季槐安冷静下来,沉声问:“为了什么?”
肖阳焰侧着头,眼里含着水花,嚅嗫道:“弛水的工厂……那工厂只有金家能做,那么多的工位也只有金家能提供。”
夜色寂静,无风拂过。
季槐安神色复杂,沉默半晌:“你为什么不早说。”
“我……我不想让老师觉得我无能,我已经十九了……明年就可以行冠礼了……”他又一次撒谎了,放任金家独大,总好过冒出无数个金家。
季槐安叹了口气:“让我看看,打疼了没?”
肖阳焰弯下身,摇摇头,有些哽咽:“不疼,老师愿意听我解释,就不疼。”
“你上次就应该说的。”季槐安揉了个雪球,轻轻贴在肖阳焰脸上。
肖阳焰眼神一暗,老师说的是三年前在丰裕时:“以后不会了。”
“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
“老师!”肖阳焰突然攥住季槐安的手腕。
“我不会走的,你放心。”在你登上皇位之前。
季槐安突然觉得有些讽刺,自己又何尝不是在骗他呢……
肖阳焰安静下来,双手缠上季槐安的腰,整个人赖在他身上,自从分房睡之后,他们再没有如此亲密过。
季槐安失笑,方才还说自己快及冠了,其实还是个受了委屈就会掉金豆的孩子。只是他自己,不知为何,他的情绪波动越来越大,九年前那种置身事外的感觉越来越稀薄,他好像真的快变成一个凡人了。
季槐安无端觉得有些心慌,诡仙君就是留恋红尘不愿返回上界,从此消散在六道之中,永不入轮回。
“好了,快去睡吧。”季槐安推开肖阳焰,他现在需要一个人静一静。
“老师别走,今晚陪陪我吧……”肖阳焰从季槐安怀中抬起头,水汪汪的大眼睛就这么注视着他。
季槐安心口一软:“好。”
等等……
肖阳焰没给他反悔的机会,将他拉进了卧室。
肖阳焰吹灭了烛火,一切隐匿在黑夜中,人的感官变得格外敏感。即使他们盖着各自的被褥,房间中多了一个人的气息,也是不可掩盖的。
他不动声色地向里靠去,衾被挡不住他,他几乎能感受到身边人温热的身体,他偷偷伸出手,捏住了那人的被角,就好像牵住了心上人的手,沉沉睡去。
雪夜大风骤起,扫开一地积雪,打在窗子上发出闷哼一声。
“空河……你来啦……”神识荡开涟漪,因果树自白光中现身。
季槐安缓缓睁开双眼,眼底金光流转,自己已是神袍加身,是从前他在金顶雪地的模样。他俯首看着识海中的倒影,险些认不出那高高在上的神是谁。
“看来这些年来你已懂得许多……我能感应到,你的情绪已经越来越像个凡人了……”
“你逐渐能感受凡人的痛苦与烦恼、幸福与美好……你做得很好……”
季槐安走进因果树,像从前那样坐下靠着它,一腿屈起,有些放松。
“变成凡人会怎么样?”
“……还记得你为永安王放血制解毒吗?”
“这有什么关系?”
“你是天地间至纯的灵脉,身体的每一处都是至宝……初至凡尘,灵气还未消散,血肉自然还可以解毒……等到你彻底与人间同苦同悲时,你也就失去了灵气,与一般凡人无二……”
“……所以我的情绪变化更加明显,甚至会有私心……也是灵气消散的表现?”
因果树伸出枝桠,托住季槐安,让他坐得更舒服些。
“你心里不是已经有了答案……”
季槐安抿了抿唇,捉下在他脸上捣乱的识海小精灵,有些无力:“每次与你见面,你都会带给我一些不好的消息……”
“今日我觉得肖阳焰处理黑羽卫一事做得不错,心里第一个反应竟然是我能完成神考了。”季槐安嗤笑一声,“我成为正神难道不是为了苍生天下吗?居然变得如此功利……”
“还有,我打了他一巴掌,因为他与金家做了不好的交易……我甚至没有给他解释的机会……”
季槐安抬手掩住双目,喉结滚动,有些哽咽:“我竟变得如此刻薄……”
“这是每一位神神考的必经之路,只是成神方式多样……有些神是凡人飞升,有些神是精怪历劫……但他们都历经前尘影事……只有你,自诞生以来一直懵懂地活着……”
“哈……天地给了我无尽的寿命,却又吝啬非常……”季槐安顿了顿,苦笑道,“我会怨了呢……”
“走吧,空河……你的路还很长……”
季槐安闭上双眼,放空自己,再次醒来时天光大亮。
迷迷糊糊睁开双眼,一道模糊的轮廓出现在视线里。
“你怎么没去练剑?”季槐安几乎一晚上没睡,精神有些颓靡。
肖阳焰为季槐安拉高被褥,低声道:“老师说了一晚上梦话。”
平地惊雷,季槐安瞬间清醒了:“我说了什么?”
“也没什么,老师带着哭腔,我听不清。”肖阳焰眼里的审视藏不住,“老师为什么要哭?我从未见老师哭过。”
季槐安眼神黯淡下来,拽过被子背过身去:“梦里的事哪里还记得。”
肖阳焰还想说些什么,门口却传来敲门声,黑羽卫来传话了。他看了眼那全身上下都透着拒绝的人,不再多说,翻身下床。
“咯噔”一声,门被带上了,屋子里重回寂静。
季槐安闭了闭双眼,压下心中的不安,体验凡人的痛苦之后,他真的还能置身事外成为高高在上的审判神吗——
季槐安这一觉睡到了晚上,天已擦黑,屋外映着灯火——是人间。
“扣扣”,何人叩响门扉。
“师父,你醒了吗?可以用饭了。”
门外的人轻悄悄地,明明是来叫人,却生怕把人吵醒。
“来了。”
周穆听见师父的回应,声音骤然大了起来:“前厅等你啊师父!闻安和温大哥也来啦!”
“好。”新娘子三日才回门,闻安倒是心急。
季槐安拉开门,发现周穆还等着:“这么冷的天等在门口做甚?”
“师兄说的。”
季槐安一顿,没什么波澜:“你师兄呢?”
“隔壁郡有件难断的案子递上来,本来是越宁的州长去,结果不知为何师兄揽了这案子。”周穆说完扫了眼屋子,“师父怎么从师兄的卧室出来?”
季槐安没理他,肖阳焰这算在躲他吗?清早敷衍他被看出来了?
“你师兄什么时候回来?”
周穆掰着手指: “算算时辰应该快到了。”接着反应过来,“师父你还没告诉我为什么在师兄房间里呢!”
“师父——”
季槐安到了前厅,发现肖阳焰已经回来了,正解着身上的披风,一身风尘仆仆。
他见着季槐安,一个箭步上前:“老师,感觉可有好些?”
季槐安点点头,为刚才的揣度暗暗向他道歉。
“先生!”闻安蹦跳着上前,面色饱满红润。
“像大姑娘了,温夫人。”季槐安微笑道。
闻安一听闹了个大红脸:“先生别打趣我了!我还小呢!”
周围人笑起来,整个前厅浸在岁月静好之中。
季槐安看着他们,有些明白为什么这么多前辈下凡之后甘愿不入轮回,消散于世间……他们的日子终究太平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