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去秋来,三载转瞬即过。
丝头红毯自永安王府铺去,一眼望不到头,街边红绸高挂,随风摇曳,与过年的红灯笼一起,将这座城衬得暖烘烘的。新娘子的嫁妆也是摆了整整十条街,嫁妆边的杠夫个个绑着红腰带,整个人喜气洋洋。
“小姐,小心。”陪嫁女扶着新娘子,鸳鸯红履一步一步轻移出门。
“闻安此生有幸,在此拜谢主子、先生。”从小活泼讨人的女孩也要嫁人了。
肖阳焰扶起新嫁娘,声音难得带上温度:“永安王府永远都是你的后盾,无时无刻这里的大门永远为你敞开。”
闻安隔着红盖头,看不清那个像兄长一样的男人,他的双手如此有力,再不是那个被困京都束手无策的男孩。
“兄长……”闻安低低唤了声,轻到附耳倾听也不甚灵清。
肖阳焰愣了愣,上前轻柔地拥住女孩:“兄长在。”
闻安的身体轻颤起来,肖阳焰拍了拍她,温柔道:“大喜的日子,去吧。”
红盖头上下动了动,闻安正要掉头离开,季槐安叫住了她:“这福袋是开过光的,你将它挂在床头,夫妻俩都平平安安的。”
闻安接过藏进袖中,拜别二人,门外还有接亲的新郎官。
季槐安从上界带下来三件东西:一是活死人、肉白骨的转生丹;二是自己亲手雕刻、注入神力的遂愿玉佩;三是悬挂于因果树顶的平顺符。
他将玉佩给了肖阳焰,希望他万事遂意,早日如愿以偿,此次赠平顺符于闻安,也盼着她日后平平稳稳、心无挂碍。
肖阳焰目送闻安跨进轿子,像是有感应,在进轿那一瞬间,闻安侧头看来,她突然掀起盖头,冲院中的二人弯了双眼。
“没想到闻安是最先成婚的。”季槐安感叹道。
“老师觉得是谁?”
季槐安真的认真想了想,摇摇头:“想不出来,反正不是周穆。”
肖阳焰轻笑一声,周穆那小子光长个了,别的心思比和尚还干净。
“你呢?可有心仪的女子,老师为你去提亲。”平日里肖阳焰除了处理公务就是看书练武,除了偶尔与季槐安出门游玩,也没有其他活动了,过了年就是十九,也该到了议亲的年纪了。
“老师别打趣我了……”肖阳焰有些无奈,满心欢喜只得深深藏住。
“没有吗?话本上都说你们这个年纪心里都藏着人。”
肖阳焰这些年又长高了许多,加上常年练武,身材健硕,是多少女子的梦中情人。
他声音低沉,带着成人的稳重与少年的青涩:“……老师别打趣我了。”
季槐安安静下来,觉得这样不行,肖阳焰从小的生活环境造就他现在无趣的生活方式。
“南境局势稳定,你可以有自己的生活。”季槐安以为他放不下南境,宽慰道。
这次轮到肖阳焰沉默,没有人知道他用了多大力气才压住将一切全盘托出的冲动,他难得敷衍道:“听老师安排。”
季槐安没听出其中不情愿,扯着肖阳焰的手腕:“走吧,去讨杯酒喝。”
肖阳焰低头端详着自己的手腕,他已经长大了,大到季槐安的手已经圈不住他。如玉般的手指搭在玄色大袖上,肖阳焰没有犹豫,隔着大袖反手握住那只手:“还是我牵着老师吧。”
季槐安仰首,冁然一笑,那个动不动就哭鼻子的小男孩已经长成顶天立地的男子汉了。
温家远在弛水,为了省去接亲的路程,温知筠在王府附近购置了院子,离王府不过几条街的路程。肖阳焰私心没牵来马匹,牵着季槐安踏上红毯,一步一步向温家走去。
不知何时,天上又开始飘雪,季槐安伸手去接,还没看清形状就化了。肖阳焰伸手抚去季槐安肩头上的白雪,拉着他在雪里跑起来,雪花在他们身侧舞蹈,一黑一白的身影交织,纠缠着奔向尽头。
“到了。”肖阳焰缓缓松开心上人,眼前人的脸罕见地泛起红晕,嘴唇微张,呼出的雾气增添了他的真实感,他凝视着对方头顶上的薄雪,挣扎几番还是为他扫去——至少刚刚那一刻,他们也算白头了。
新郎官一见到他们赶紧迎了上来,一身喜服将平时有些冷淡的温大少爷都捂热了,肖阳焰拍了拍他的肩,示意他赶紧去忙。温知筠向两人不好意思地笑笑,又转身去接待其他客人。
“表哥平时情绪那样稳定的一个人,如今竟也会笑得如此开怀。”
季槐安眯着眼,打量着温府,每一处都贴上了喜字,每个人身上都带着喜气——成亲当真如此开心吗?
“等你成亲时,你也会如此。”
“老师如此盼着我成亲吗?”
季槐安一怔,凡人不都是这样吗?
“师父——师兄——”周穆的大嗓门穿过人群传了过来。
十七少年郎,是风华正茂的年纪。
季槐安挥了挥手,前几年周穆被肖阳焰抛去了军队,每次回来都会发现这孩子长开了些,笑起来连眼角都在飞扬。
“你们怎么才来!让我好等!”周穆上前抱住俩人,呲着个大白牙,“对了,这是我送给师父的!”
周穆从怀中掏出一块布,掀开是一串红珊瑚手串。
“这珊瑚我出海捕鱼时发现的,等了好久铺子才加工好,喜欢吗,师父?”
季槐安勾唇,在周穆满怀期待的目光下开口:“喜欢。”
周穆笑嘻嘻地为季槐安戴上:“希望它能在我不在时,替我保护好老师。”
“好看吗?”季槐安扬起手递到肖阳焰面前。
“好看。”肖阳焰肯定道。
季槐安满面春风,带着二人缓步入席。
“这不是季先生,好久不见。”金守玉缠缠绵绵的声音绕进几人的耳朵。
他还是一如既往地招摇,满身金玉,大冬天地还要带把纯金折扇。
“金大当家怎么一个人坐在这,不如与我们一块儿?”季槐安邀请独自坐在角落的金守玉。
金守玉瞥了眼面色不善的肖阳焰,突然弯了笑眼,期期艾艾道:“我倒是想,只是王爷……”
季槐安回头看了眼肖阳焰,直觉他有些不高兴,低声问道:“你怎么了?”
肖阳焰摇摇头,冷漠道:“既然金大当家有如此美意,本王便成全你。”说着一屁股坐在了金守玉边上,将二人隔开。
金守玉面色一变,展开折扇挡了挡。
季槐安看着俩人你来我往,一头雾水。
“弛水重建金大当家也出力不少,你怎么……”季槐安附在肖阳焰耳边轻声道。
似有似无的气拂过耳廓,肖阳焰一个激灵,磕磕巴巴地开口:“他不是什么善茬……”
这他当然知道,季槐安还想再问,睹见肖阳焰一副魂不守舍地模样,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竟是一位娉婷美女。
季槐安了然一笑,拍拍肖阳焰肩膀,一副为师都懂的模样。
肖阳焰延着季槐安的动作转过头,一头雾水。
一旁的金守玉将这一切收入眼底,原来两人竟是这种关系,一个爱在心口难开,一个什么也不懂,若是季槐安知道了肖阳焰对他抱着这样的心思,也不知这位谪仙般的人物……金守玉一肚子坏水,却也不敢付诸实践,毕竟他和肖阳焰是一条船上的蚂蚱。
宴席上推杯换盏,觥筹交错,灌得新郎官险些找不着北,肖阳焰往他身前一站,好不容易将他解救出来,叫人扶去了洞房。
夜已深了,几人起身告辞,走到前院时,一个瘦削刚劲的身影与他们擦肩而过。
他抱着金守玉每一步都走得稳稳当当,生怕颠着怀里的人。
肖阳焰定睛一看,是阿奴,他腰间别着箭囊,看样子是刚从外边回来。肖阳焰只觉得那箭眼熟,只是没见到箭镞,他不敢妄下定论。
他示意季槐安与周穆,俩人皆是一惊,几人交换了眼神,默默跟了上去。
阿奴机警,他们没法跟得太近,要逼他出手才是。
肖阳焰唤来黑羽卫,去扰乱阿奴的阵脚。
底下的人像是察觉到什么,“驾”了一声,将马车赶得更快了。
黑羽卫破空而出,却不与其近战,一击成功后就拉开距离,摆明了不让他们离开。
阿奴没有佩剑,抽出箭羽、拉弓搭箭,黑羽卫算准时机迎面击去,箭矢破空而出,射中了其中一人的右肩,那人于半空中落下,重重地摔在地上。
阿奴欲斩草除根,却被其他的黑羽卫团团围住,一时落了下风。
突然,一颗石子破空而来,击中了马腿,马儿受了惊,撒开蹄子向前奔去,一眨眼便消失在了暮色中。
三人从房顶跃下,受伤那人被人搀扶着过来。
肖阳焰扬了扬下巴,问道:“为什么要这么做。”
那人闷哼一声,强忍着疼痛:“射在属下身上,就不用到处去找了。”
肖阳焰眸光闪了闪:“伤好之后就来我身边吧。”
“是!”
周穆掏出匕首,砍下箭簇包进手帕,再掏出一瓶伤药,抛给黑羽卫:“这是上好的伤药,找大夫来看看,再用上这个,最多半月你就能来师兄身边当差了。”
“多谢小少爷。”
周穆摆摆手,不过举手之劳。
“他们倒是忠心。”黑羽卫退下后,季槐安感叹了声,凡人的情感真是不容小觑。
“这不是老师教我的吗?”
“是你学得好。”
季槐安有些庆幸,他可能马上可以回金顶雪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