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住在宫里时,四皇子就不大出来走动,奴才说是他身体不好,平时宫宴也不大看见。”
“看来你也不是最惨的那个。”季槐安平白无故来了一句。
肖阳焰听了,咽下的饭险些哽在喉咙中:“也算是不分伯仲了……二哥三哥一母同胞,自从淑妃薨逝,他们远走边疆,在京都时也是深得父皇喜爱——说他们有帝王之才。他们也是厌恶宫里的生活才走的吧,不然凭借他们的才能……”
季槐安听了沉默良久,他也是慢慢发现,因果树给他的消息是不为人知的皇室秘辛,但很多具体的事他毫不知情,这背后究竟还有多大一座山。
“你现在也很好。”
听了老师的夸赞,肖阳焰的耳尖爬上淡淡的红晕:“承蒙老师教诲。”
季槐安眼底深不可测,他注视着眼前的少年,这些年在他有意无意的引导下,肖阳焰已经不似初见时偏激,他变得像个话少的正常孩子,在很好地长大。
“老师?”肖阳焰凑近季槐安,老师经常无缘无故地发呆。
季槐安回过神,掩去痕迹,拂袖站起:“吃完了就去看看百姓。”
一场暴雨过后,空气里飘荡着泥土与草木混合的气息,虽然气温骤减,好在是夏季,一碗姜汤下肚也驱走了寒气。
温知筠一行人正跟着孙齐挨家挨户地慰问,说是慰问,不过是打着幌子来探探口风,好让大家做个准备。
“孙大人,我是没什么意见的,弛水苦夏汛久矣……只是那些老人……”一个小伙子邀请孙齐进屋,眉头皱着也在为这个问题苦恼。
孙齐摆摆手拒绝了:“还未定呢,还是要王爷定夺。”
“是,王爷与孙大人为民着想,我们感激不尽。”
俩人寒暄一阵,孙齐便向下一户走去。
“诶,我发现赞成的大都是年轻人,反对的大多是老人。”周穆附在闻安耳边道。
“老人的乡愁总是浓些。”温知筠不着痕迹地从闻安边上挤进俩人中间,低声道,“家父开明,从大局上看也赞成王爷的举措,只是私下也没少暗自伤神。”
周穆瞥了眼突然出现的温知筠,暗自腹诽,自己真是上哪儿都被赶。
“温员外大义,若不是温家弛水早已……”
温知筠快步上前,宽慰道:“那也是百姓齐心协力的结果,孙大人这些年辛苦了,王爷一定会记着大人的好,百姓也不会忘记大人。”
孙齐摇摇头,眉间的皱纹又深了些许:“光凭我,弛水早已……我没有做官的灵气,若是能聪明些百姓也不用受苦了”
“孙大人没有受官场污秽的荼毒,是弛水之幸,不必妄自菲薄。”不远处传来肖阳焰低沉稳重的嗓音。
孙齐匆忙行李礼,被肖阳焰轻轻扶起。
“本王知道,弛水的赈灾褶折子已经许久递不上去了,有本王在,必不会让弛水百姓再遭此难。”
孙齐以袖拭泪,忙不迭点头。
肖阳焰转头向众人道:“本王问了几位老人家,若不是老师,险些被打出来。你们怎么样?”
温知筠摇摇头,苦笑道:“两极分化太严重了……那些有孩子的老人还可以劝说一番,鳏寡老人固执非凡,连我去说都是板着脸。”
正当众人沉默之际,一道清淡的声音插了进来:“之前王爷创用了积分制,如今正可以派上用场了。”
肖阳焰偏头注视着季槐安,他微微一笑,眼里泛着温柔:“以工代赈时还将每家每户出力程度换算成了积分,如今要新建弛水,积分高的大多是家中青壮年多的,以积分高低为依据先后选择土地,搬过去的人多了也就不愁那些老人家了。”他斟酌道,“若是实在不愿搬……”
“一定要搬。”肖阳焰打断道,“有一就有二,此事不可妥协。”
肖阳焰盯着季槐安有些错愕的眼神,继续道:“按老师说的办,给那些不愿搬的老人留块地,之后打晕了带过去就行。”
“这怎么行?他们的年纪来往返弛水与丰裕已是够呛,你怎的还能斥之暴力?”季槐安挑着眉,提高音量。
“诶呀师父,之前师兄将……唔!”一旁的闻安抬手往周穆后腰来了一拳。
“周穆,继续说。”季槐安声音渐冷。
周穆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好像说错话了,疙瘩道:“也没什么……”说着他飞快瞟了眼肖阳焰,“要不还是师兄来说吧……”
季槐安才不会给师兄弟这个机会,闪身到周穆身前。
“其实,就是……之前我们来南境一年那是,师兄和我还有闻安,将贪污的各州长都打了一遍……”
“什么?”季槐安难以置信。
孙齐在一旁不禁打了个寒战,被永安王这幅流氓做派吓到了,他借口还要继续慰问百姓疾步离开,剩下几人忙不迭跟了上去,只留下师生二人。
季槐安回想起来,难怪那时每到一州,只有短短两天,当地官员的态度像变脸似的。
他深吸一口气,闭了闭眼:“我曾经和你说过,我教你武功,不是让你用暴力去强迫他们……看来我的话对你来说也是不值一提。”
他睁开眼,心脏有些难受,像密密麻麻的针在往里扎,他突然看不透眼前这个男孩了……
“还有多少事瞒着我,一并说出来。”
“我……”
“你想清楚,若是下一次让我发现,我既然能教你这一身武功,自然也能拿走。”
肖阳焰双眸睁大,这一刻,周遭的空气都静了,他与季槐安对峙着,那人的眼底冷冷的,双唇微抿,整个人都紧绷着。
如果季槐安知道他用航线特权与金守玉作交易,那他应该会毫不犹豫地废去他的武功吧。这样满心满眼都是黎民社稷的人,知道他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坐上那个位置,一定会唾弃他吧。
肖阳焰握紧双拳,低声道:“没有了。”说完又重复一遍,“只此一件。”
季槐安深深地注视着眼前人,好像要将人看透似的。
就在肖阳焰险些招架不住要全盘托出时,他移开了视线,目光直直落在虚空处:“不管你听不听,我还是要说,我教你的一切,都是为了你能更好地保护百姓,无论是为君之道亦或是这身绝世武功,心术正,方得人心。”
肖阳焰心脏一揪,他早已明白自己在老师那只是个为百姓而活的未来明君,可真真切切听到了还是忍不住难过。
“那我自己的意愿呢,老师?”肖阳焰酸涩开口。
“你首先是永安王,其次才是你自己。”季槐安笃定道,目光坚定到灼伤了肖阳焰的双眼。
“那老师呢?我在老师心里也只是永安王吗?”
“你是永安王,也是我的学生,所以我希望你能放下那些手段,永远干干净净。”季槐安心底翻涌起情绪,神爱世人,自然也不会忘了这命运多舛的肖阳焰。
肖阳焰点点头,只要老师还要他……
“我会的,老师。”可他既然走上了这条路,注定满手血腥、不得善终。
季槐安听到他亲口保证,也不再多说。最近他的情绪明显多了起来,这是好事吧……可过多的情绪会阻碍他的判断,这其中的平衡最是难以把握。
“主上,黑羽卫带了各部落的拜帖。”闻安将快马加鞭的信笺递上。
肖阳焰打开扫了一眼,之前呁沙族一事解决得很好,呁沙放出去的消息也几乎都有回应,这下就不怕再有流落在外的族群了。
“安顿其他部落的事就交给你与周穆去做,做得好有赏。”肖阳焰将信笺往闻安甩去,“表哥近日会很忙,估计没什么空陪你。”
闻安一把接住,脸又些红:“谁要他陪啦!”说完高声道,“我走啦主上!回头找你讨赏啊!”
肖阳焰注目于女孩蹦蹦跳跳的背影,好像天塌下来也不算什么,她与温知筠的感情无人不晓,可他心底的情愫永世不见天日。
他把闻安当作妹妹一般,如果有一天他们要成婚了,那他一定会为她铺上十里红妆,让天下人都祝福她。
正当肖阳焰沉浸于自己的世界,一道声音将他拉了出来。
“王爷,安顿部族一事还是交由我去做吧。”
肖阳焰抬眸,不出所料,是温知筠。
“闻安还小,为人处事还不成熟,若是……”温知筠满头大汗,一看便知是跑过来的。
“表哥。”肖阳焰打断他,“闻安总要独当一面,她是黑羽卫的首领,不可能永远躲在我们身后。”
温知筠嘴唇几张几合,最终咽下了还未说出口的话:“我知道了……”
肖阳焰眼神闪烁,最终什么也没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