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停了,空气湿漉漉地贴在人身上,周遭的人声陷入沉寂,季槐安斟酌道:“那你恨她吗?”
肖阳焰侧目,面上显出疑惑:“怎么会,她也许也不想她的丈夫是皇帝吧……我们都是皇权争斗下的牺牲品罢了。”说完,他顿了顿,望着北边,“若真要说些什么,我应该是怨着父皇的。”
季槐安沉默着听他说完,从中感受着那些情绪。
“老师呢?还从未听老师提起过自己的家人。”肖阳焰低头注视着他,剑眉星目,眼里全盛满了他,炽热地有些刺眼。
季槐安醒过神,平静道:“我没有父母,也没有兄弟姐妹,自从记事起我就独自住在一座山上,我的……师尊,时不时会来看我。”他在心中暗暗忖度,他应该能这样称呼诡仙君吧。
“老师……”肖阳焰木然地立在季槐安面前,灼热的目光暗淡下去,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心疼,“对不起……”
“没事,你本来就不知晓。”季槐安拍拍眼前这只大狗,扑哧一笑,“走吧,知筠他们还等着呢。”
肖阳焰点点头,贴着季槐安过去。
“此次夏汛来势汹汹,到今日为止,已经将整个弛水淹没,重建弛水势在必行。还有,该如何向百姓开口也是个难点。”温知筠抛出两个问题,肖阳焰示意各位畅所欲言。
许久不见的宋家正开口道:“臣认为此次的灾情应该如实告知百姓,之后的救助措施也要开诚布公,断不能让六年前之事重演。”
宋家正的脾气还是一如既往地直爽,这样的人为官不是直上青云就是被湮没到尘埃里。
肖阳焰肯定道:“弛水移民一事一直都是你在负责,那这事也交与你负责。”末了点了点温知筠,“表哥是温家人,有什么不好开口的只管找他。”
温知筠冲宋家正拱了拱手,宋家正也朝这个身上没有半点官职的青年回礼。
“呃……王爷,关于重建弛水一事下官认为……”孙齐小心翼翼开口道,“弛水多灾,不如就让弛水百姓就地住下吧,这样也不用年年遭受天灾,大顺富庶,可连年天灾……”
“不可!弛水自大顺建立就盘踞在此,百姓世代传承,突然迁移,百姓定会不满。”温知筠开口阻止。
“温少爷,弛水确实历史悠久,可这天灾也确实比无可避啊……弛水早已不复当年富庶啦——”孙齐劝道。
“可……”
“孙大人说的有理。”肖阳焰食指敲打着摆在正中央的局部地图,“但百姓不会搬的。”
温知筠松了口气。
“是下官唐突了。”
季槐安突然指着弛水河两侧的凹岸,开口道:“不如将弛水移到这两边。”
肖阳焰眼里闪过惊喜,老师和他想到一块去了。
“师父,聚落一般不是在凹岸,怎么弛水……”
温知筠在一旁解释道:“弛水河是岱泽江中途改道后形成的,但改道之前这片聚落已经在了,只是不叫弛水,之后弛水河形成,弛水也就诞生了。”
“这么一说,弛水倒像是母亲河。”周穆恍然大悟。
温知筠点点头:“这也是为什么就算连年天灾,弛水人也没有想过要搬离。”
肖阳焰盯着地图上的弛水,若是不搬,那弛水只能永远靠起他地方救助,且不说投入多少,其他地方愿不愿意还是个问题。弛水虽然是州,但它情况特殊,弛水曾经在战乱时保了先祖皇帝一命,这才破格将它定为州,实际上与郡一般大。每年在弛水赈灾上的银钱,迟早逼得朝廷将弛水并入其他州,若交与其他州管辖,那百姓不移也得移。
沉默半晌,肖阳焰启唇:“弛水州长何在?”
“大人,王爷喊您过去。”州长府的一个小厮奉命来请赵纪。
“请我做甚,听他们将弛水并入其他州吗?”赵纪为官三十年,虽然不是弛水人,但对弛水的情感不言而喻。他很感激永安王也很感激其他州的救助,只是他早已听闻此次夏汛势不可挡,请他去不是往他伤口上撒盐吗?
“大人——自从王爷来了您就一直躲在这熬姜汤,大人快去吧!”小厮推着赵纪,真是一个倔老头难倒扫地汉。
赵纪在帐外徘徊许久,一拍大腿,硬磕着头皮上了。
“拜见王爷。”赵纪进帐,恭恭敬敬行礼。
“赵大人请起。”肖阳焰示意赵纪上前,温和道,“此次请赵大人前来,是想与赵大人一同商议弛水重建一事。”
赵纪诧异,竟然还有商量的余地:“下官定当尽心竭力。”
“弛水依河而建,水患多发,而又处凹岸且地势偏低,日积月累的冲刷与连年的天灾,弛水早已是强弩之末。”
赵纪张嘴想要反驳,却无从下口。
肖阳焰笑笑,继续道:“每年都有不同的州驰援弛水,本王十分感激,只是这些都是杯水车薪。”
“王爷,弛水可以自救!夏汛来临我们可以去山上,去躲起来!”
“赵大人急什么?本王说了要将弛水迁走吗?”
赵纪后知后觉发现自己唐突了,拱了拱手。
“本王请赵大人来,是想听听赵大人怎么想,弛水的百姓怎么想。”
“是下官僭越了……弛水养育了弛水州世世代代,自然是不能离开弛水的。”
“只要不离开弛水?”
“……是。”
“既然赵大人退了一步,那本王也退一步,本来本王是想将弛水迁到丰裕与九地交界,此处人山清水秀却人烟稀少,是个建新城的好地方。“
赵纪眼眶湿润,难以置信道:“那如今王爷是怎么想的?”
“自然是听赵大人的,将弛水移到对岸,如何?”肖阳焰嘴角上扬,眼底却透露着不容置喙的笃定。
“多谢王爷——”赵纪深深一拜,这是他能争取到的最大限度了。肖阳焰贵为王爷,就算在京都再不受宠,他也有判定弛水的生杀大权。
“现在赵纪也在我们这一边了,只要说服百姓——”
俩人一同用饭,他们已经许久没吃上一口热乎饭了。
季槐安点点头,环顾四周,问道:“周穆呢?”
肖阳焰面色一沉,毫无波澜道:“他去找闻安了。”
一刻钟前,肖阳焰拎着周穆的后颈,将他丢入闻安帐中,理由是周穆胃口太大,与闻安一起吃可以避免浪费。
周穆在他师兄手底下张牙舞爪,叫嚷着要和师父一起,却被肖阳焰无情地扔下,威胁他如果偷跑过来,就将借给他的兵书全收回来。
肖阳焰边往季槐安碗里夹菜,边和他说之前去找了金守玉之事。
“他怎么和四皇子搭上关系了?”
“金守玉说那鸽子是金成珍的,可他之前与柳家的人联系,也不是什么好鸟。”
季槐安没什么胃口,随便吃了点就放下筷子:“看来金守玉赎走紫葡也是为了敲打金成珍……那这金成珍现在在何处?”
“黑羽卫说被金守玉关在院子里了。”见季槐安剩了饭菜,肖阳焰叹了口气,催促季槐安再吃一些,“金守玉身边有个叫阿奴的男宠,武功颇高,他出现时黑羽卫都无法靠近那片地方。”
“小心点,都是些半大孩子。”
肖阳焰颔首,看着季槐安重新动筷,心里十分满足。
“这四皇子我见过。”季槐安回想起来,“在围猎第二日,他被捕兽夹伤了腿,还是我救了他。”
肖阳焰有些愠恼,围猎是他除了母后薨逝最不愿想起的事。
“四皇子为人低调,身体也不好,那日他被马驮回来时已经晕过去了,之后……发生那样的事我也没去关注他。”肖阳焰回想那日,确实驮四皇子的马有些眼熟,原来是季槐安的,“四皇子的生母是愉妃,愉妃本就不受宠,生下四皇子也是侥幸。”
季槐安颔首,深宫中果真难得善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