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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周穆

无云澄澈的碧空苍穹自碧水峰延伸,将整个校场笼罩。金光在天空炸开洒向大地,追踪着俯身策马的少年。

少年马尾高束,随风飞扬在身后,一身黑底劲装,上头低调地绣着回文边麒麟纹,衣袂翩飞,好似麒麟现身。

“唰”地一声,少年身后突然窜出同样策马的男孩儿,他歪头冲少年咧开嘴,露出整齐雪白的牙齿:“先走一步!”

说完他猛地扬鞭,竟赶超了原本跑在前头的少年,边跑边回头挑衅。

少年轻哼一声:“驾!”转眼追了上去。

两人你追我赶,额头的汗珠飞洒在空气中,一瞬间又被蒸发。

不远处的高台上,一男子半躺在软榻上,手边是红红的冰镇樱桃,他随意套着件雪白长衫,露在外头的手腕如玉一般通透。

“闻安,你说他们谁会赢?”男子的嗓音如叮咚泉水沁人心脾。

“上一次是周穆,那这次就是主子!“闻安掰着手指算道。

“知筠怎么看?”

“周少爷与王爷难分伯仲。”温知筠是这群孩子中最沉稳的,不过十九岁已经是一副老神在在的模样。

烈日下,两匹骏马几乎是同时冲过终点。

“周穆才十四马术就和王爷不相上下了。”闻安每次看他们跑马都会发出这样的感叹。

周穆是季槐安在来南境的路上捡到的,一个一身破布污泥的小孩蹲在街边,每一个店主见到他都要驱赶一番,季槐安觉得有缘便收他为徒,为此肖阳焰与他别扭了许久。

下人来将马牵走,转眼间两人已上了高台。

“师父——”周穆张开双手向季槐安怀里冲过去。

“啊!”

肖阳焰一把抓住周穆后领,将他拎了起来往边上一扔:“浑身脏汗,臭死了。”

“对呀周穆,就这样还往先生那跑!小心被主子扔到马厩!”

众人哄笑,周穆挣扎不过,扭头瞪肖阳焰。

“老师。”肖阳焰放下呲牙咧嘴的周穆走到季槐安身边。这五年来大家都有变化,唯独他的老师一切如旧。自从五年前客栈相遇,失而复得的欣喜一直盘旋在肖阳焰心头,同时还有与日俱增的不安。

“师父今日我赢了!可有什么奖励?”周穆凑上前,无视肖阳焰那吃人的目光趴在季槐安脑边。

“今日你们分明是并列。”季槐安咬了口樱桃。

“哪有……明明是我先的……”周穆撇撇嘴,“师父偏心!”

季槐安白了他一眼:“说吧,你想干什么?”

周穆闻言表情一变,谄媚道:“我想要那本《于子兵法》……”

“一本兵书而已,为师可不曾在这方面苛待你啊。”

“嘿嘿那本书是师兄的珍藏……”周穆伸手为季槐安按起肩来。

肖阳焰闻言眉心一跳,周穆之前来求过他,只是周穆此人虽有极大的关系军事天赋,但极不爱惜书籍,但凡从他手里死里逃生的书总是缺胳膊少腿的。

“不借。”肖阳焰冷冰冰道。

“师父~”周穆拖长了音,嘴里蹦出的音调山路十八弯。

季槐安挥开他:“找你师兄去。”

周穆无法,挪到肖阳焰面前:“师兄~”

闻安与温知筠瞬间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在周穆期待万分的目光下,肖阳焰居高临下缓缓吐出一个字。

“滚。”

周穆炽热的目光在这个冰冷的“滚”字中陡然破碎,转而一副欲泫欲泣的模样,好像被八十个负心汉背叛一般,跌坐在地上:“你们好狠的心啊……”

“走吧。”季槐安发话,一行人早已熟悉周穆随时随地开演的性子,留他一个人在原地打滚。

“老师,你看那高台像不像戏台。”肖阳焰指着身后。

闻安噗地一声笑了出来,主子的嘴是真毒啊。

“今年的夏汛又要来了,不知皇上会挑哪位官员前去。”新任工部尚书赵钱坐在忠义王下方开口道。

忠义王坐在上位,手里捏着张纸条。

“皇上多疑,八成会在兵部挑。金守玉说永安王在弛水边上挖湖泄洪,还说自己监察不利,如今才发现他们的目的。”忠义王将纸条点燃,冷哼一声:“本王倒是很好奇,永安王给了金守玉什么好处,将本王瞒的好生辛苦。”

赵钱赔笑道:“不过一商贾,王爷何须为此烦心,金家二少爷不是接二连三写信问候王爷……”

“庶子尔尔,若不是金守玉不识好歹,本王也不会抬举他。”

“王爷英明。”

“金守玉不想做生意那便别做了,将这些真假参半消息递上来,哄得本王差点便信了。”

“是,王爷。”?

“皇上若是与你讲起,你就自荐,或者推举手下的人去。”

“是,王爷,皇上将臣提拔为尚书,不过是借刀杀人,若非王爷臣一辈子难以得到重用。”

忠义王微微一笑:“举手之劳,你我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勤政殿内,大臣又为谁去南境吵得不可开交。

“臣认为应该请兵部出任,兵部负责南境夏汛已久,经验丰富。“

“皇上,治水乃工部职责,工部设备精良,理应由工部负责。“

“皇上,臣认为……”

“好了都闭嘴!”皇帝大袖一挥,堂下一片寂静,“拿去看看。”

皇帝将一封加密奏折扔给余吉,底下大臣立马凑成一堆。

“挖湖泄洪,以工代赈!此乃百姓之福啊皇上!”

“恭喜皇上!”

“挖湖是个大工程,更何况永安王没向朝廷讨要一分一毫,做的确实不错,只是有没有用要汛期到了才知道。”

“那是否还要派官员前去南境,皇上?”余吉最先冷静下来。

“不必了,官员出行也是笔不小的开销,永安王既能处理好就随他去吧。”

“皇上圣明。”

待官员走后,皇帝盯着明黄色的奏折发起呆来,五年过去了,被关在京都的雏鹰要展翅了。

“挖了四年才挖了两口湖,也不知能否抵挡今年的夏汛……”肖阳焰立在碧水峰山顶,俯瞰脚下蜿蜒河道。

“先将弛水的百姓迁移到安全之处,夏汛很快就到了。”

“老师,这是我做的第一件有意义的事,你开心吗?”

季槐安侧目微微仰头,五年间小孩的身量体格没有一刻不在生长,转眼已经高出他小半个头,站在他边上总能为他遮挡掉一些刺目的阳光与冰凉的风雨。

“难道这不是为了你自己吗?”

“六年前老师救我于火海,曾说是来帮我的,可是我知道,老师是想培养一个视天下为己任的君王。老师的心肠总是很软,明知给那些乞讨的人一些银钱只能解一时之困,明知道那些懒惰愚蠢的人的悲惨人生是自己造成的却还是要介绍他们工作,明知道像闻安与周穆那样的孩子还有很多却依旧慈悲地收留他们。”

“这不冲突,你不是说只有利益交换才是最长久的吗,我救了他们,他们帮我扶你上位,也算报答了。”季槐安盯着下头的工程,来来往往十分有序。

“听起来还是我受益。”肖阳焰眼底泛起温暖,他侧了侧身,将照在季槐安面上的阳光挡住,“有时候我觉得老师根本不像这个世界的人,哪有人什么也不图啊。”

季槐安的睫毛颤了颤,却什么也没说。

一阵风吹来,掀起季槐安的衣摆擦过肖阳焰的手背,肖阳焰的手不自在地瑟缩一下,悄悄握紧了吹来的衣角。

“没关系,如果老师有所图,那我的命都是老师的。”

季槐安转头看了眼肖阳焰,这段时间肖阳焰越发奇怪了,总说些让人摸不着头脑的话,看来他的育儿书又要重出江湖了。

“王爷、先生,工程已经到了收尾,预计最多一月就能结束。”宋家正突然出现在身后,恭恭敬敬地禀报。

季槐安转头开口,脸上是掩饰不住的担心:“太长了,今年夏汛很可能会提早。”

“我已经安排知筠将百姓撤到安全的地方了,就算汛期到了百姓也不会有事。“肖阳焰低声宽慰道。

“再快些,人手不够就去借,南境九州总有空着的人。”

“是。”

“老师放心,之前都没事,今年也不会有事的。“

“我初到京都那一年,弛水被淹,我们到了南境之后却没再发生,我有些担心。”

“天灾不可控,我们只能尽力而为。老师为生民立命,弛水一定会没事的。“

季槐安点点头,眼底的担忧丝毫未减。

“将这些分别给王爷与四皇子送去。”

金府偏房,金家二少爷金成珍将纸条往信鸽腿上塞去,固定好,扬手将它们放飞。

“嗖——”一只箭矢破空飞来,同时贯穿了两只信鸽。

“谁?”金成珍呵道。

“我道是谁,原来是我亲爱的二弟啊……二弟的功课做完了吗,还有闲情逸致在这遛鸟?”

家丁推开房门低头立在两边。

金守玉一手执扇,一手背在身后,眉飞入鬓,凤眸狭长,眼波流转比几年前更添媚态。

“原来是大哥,弟弟有失远迎。”金成珍有些僵硬,祈祷金守玉只是一时兴起,别好奇心突发将那两只鸽子捡来。

金守玉合扇一挥,身后的家丁将两只鸽子捧到金成珍面前。

“二弟不愧是读书人,连养的鸽子都会自己写信。”金守玉拿扇子轻抵下巴,阴恻恻地开口道,“二少爷功课劳累,将这两只鸟炖了给二少爷补补身体。”

“是。”

“金守玉你不要欺人太甚!”金成珍疾步向前拽起金守玉的衣领。

“大当家!”

金守玉抬手制止,他笑着,眼神自衣领向上扫,最终钉在金成珍脸上。

“不过是搭上了贼船,也敢放肆。”

金成珍脊背窜上一阵恶寒,下一秒便软软绵绵地到了下去。

金守玉拢了拢衣袖,转身离去,末了吩咐道:“二少爷体虚需静养,这个月就不必出来了,还有,每天都送碗带头的鸽子汤进去。

“是。“

家丁跟在金守玉身后,不禁打了个寒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