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月后,皇帝下旨封五皇子为永安王,赐南境封地。朝野上下一片哗然,一半人认为五皇子年幼,如此大的封地不合规矩;一半人经过围猎,暗中支持五皇子为储。大臣在朝堂上吵得不可开交,皇帝任他们争辩,圣旨已经到了无恙府,哪有收回的道理。
自从皇后走后,他对这个儿子太苛刻了,既想他成才又希望他平安度过余生,这种矛盾的心理将他和澧兰唯一的孩子推进了火坑。
“启禀皇上,永安王年幼,南境多水患,兵部主事宋家正曾托臣向皇上请旨允许他一同前往南境。”郑钧宇向前一步。
“朕记得他,刘炳生一案他立了大功,就让他跟着永安王吧。”
“谢皇上!”
忠义王安静地站在一边,将所有收入眼底,皇帝最近在严查暗卫,已经端了城北好几处,若不是他早早安排人转移,此刻怕是要身首异处。
看来皇帝这几年并不是不知道他的所做,只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罢了,皇帝需要柳家来制衡,不然也不会只端了城北。
“忠义王对于永安王一事可有话要讲?”
忠义王闻言快步上前,没想到皇帝会在这事上问他,他话语恭敬:“微臣认为此举甚好,只是永安王初来乍到,地方豪强怕是不服……若是带上一批士兵,永安王南境之路更为顺畅。”
说的冠冕堂皇,皇帝眼神微眯,他的这位异姓王真是……。
皇帝一笑:“爱卿周到,不过朕相信永安王,定能凭实力安定南境。”
“微臣惶恐。”
忠义王在朝中总是这样恭敬、谨慎,皇帝想他说什么他便说什么。
“那就拨些人护送忠义王去南境,到了之后也不必回来了。”
“是。”余吉拱手。
“父皇的圣旨来了。”肖阳焰立在堂上督促他们练剑,见温知筠回来了苦笑一声开口道,“他居然准我去南境,还派了宋大人与一干守卫。”
“这是好事,五殿下。”
“大概是吧,若是没有老师一事,你说我能得到这些吗?”肖阳焰无端觉得有些凉,若是季槐安没有出现,他的父皇会袖手旁观到何时呢?如果此次围猎死的是他,父皇会如此震怒下令彻查吗……他的父皇到底在想什么呢?
温知筠还想说些什么,却被肖阳焰摆手打断,他应该不在乎了吧,从小到大,得到的答案还不够清楚明白吗。
“到时候你们就扮作我府中的下人一同出城。”不受宠的好处大概就是父皇连他府里有几个下人都懒得叫人记录吧,“东西你送到余大人手上了吗?”
温知筠点点头:“亲手奉上。”
“那便好,就算我远在千里之外,这京都也不能遗忘我。”
于此同时,外城的一条小道上,一对夫妇采完草药,背着背篓正往村子走去。突然,不远处的树荫下踉跄地出现一个灰色的身影,他看见了夫妇像是想张口,却颓然倒了下去。
“公子?公子?”夫妇急忙跑上去,扶起男子,他一身斑驳泥泞,连衣服都看不出原本的颜色,嘴唇干裂惨白。
“娘子,我来背他!”
两人合力将男子固定,迈开腿尽力向村子奔去。
这是哪?季槐安悠悠转醒,他好像在一间屋子里……他为什么会在屋子里?
“呀!相公他醒啦!”
耳旁炸开一道惊呼,随机那声音的主人便带着笑意说道:“你感觉如何?”
季槐安转动眼珠,是一位年轻的女子,他张了张嘴,喉咙好像进了沙子,他用力挤出一个音节:“水……”
“哦哦!给!”女子倒了些温水,握了握杯壁,“不烫了,喝吧!”
季槐安想坐起身却被来人按了下去:“你别用力。”
来人一副黝黑的皮肤,唯有一双大眼亮得出奇:“我扶你。”
季槐安润了喉,总算可以说出话:“多谢阁下救命之恩,来日必定报答。”
那女子却满不在乎道:“我们本来就是大夫,哪有见死不救的道理,只是你怎么会搞成那个样子,你不知道,我们……”
“玉儿!”
男子打断了陈玉,向季槐安表示歉意。
季槐安摇摇头,却也没有开口将真相托出,有的事情还是知道的越少越好。
“你这几天就在这修养,什么时候觉得好了再走。你的衣服已经不能穿了,我们只有这些粗布麻衣还请你不要嫌弃。”
“怎会,阁下愿意收留安某,安某感激不尽。”季槐安自醒来脸上又挂起微笑,整个人温暖、自在。
“那你好好休息,我叫李淼,这是我的娘子陈玉,有什么事可以叫我们。”
陈玉自从被相公打断后就闭紧嘴巴,这会儿忙不迭点头,嘴里不住“嗯嗯”。
“那我们就不打扰了,你好好休息。”
季槐安颔首,目送他们的身影消失在门缝中。
“相公!刚刚为什么不让我说呀!”
李淼拉着不省心的娘子快步远离季槐安的屋子,食指放在嘴边示意她安静。
陈玉瞪大眼睛,鼓着嘴巴,一脸惊疑。
“我之前替他擦身时,发现他右胸口有一道剑伤,虽然已经愈合但此人之前的经历并不简单,而且他身上的玉佩刻着蟒纹,更别提他衣服料子了……他不是普通人,知道的越少我们越安全。”
“蟒,蟒纹?!他他是!”陈玉捂住嘴,能戴蟒纹玉佩的就那么几人,半月前……
李淼点点头:“看他也不像急着回去的样子,总之他不说我们便不知道,懂吗?”
陈玉猛点头,她总是无条件相信她的丈夫。
李淼怜爱地摸摸娘子的头,轻轻开口:“熬些粥去吧,他应该饿了。”
“好。”
李淼注视着眼前的屋子,希望他的决定是没错的。
季槐安耳力超群,夫妇俩自以为压低声音,其实已经一字不拉地被他听去。他得尽快离开,不然就给人家造成负担了。
季槐安回想前几日,虽然很不想承认,但是他确实在山林里迷了路,他不愿意打猎,只得啃些野草,堂堂空河神君竟然活成这幅样子,季槐安扶额。
此时脑子清醒了些,饥饿感便袭来。
“安兄喝些粥垫垫肚子,玉儿已经在做饭了。”
真是心想事成,季槐安挪下床,一步一步挺直腰板往桌边移动。
李淼有些惊讶,自己救过不少武人,如此强悍的却没几个,安兄也只是看着瘦削罢了。
季槐安礼貌道谢,舀起白粥吹了吹往嘴里送去,心里盘算着接下来往哪走。
李淼看着季槐安恍惚觉得他手里的的不是粥,而是什么山珍海味,连带着他这破茅屋也升华了。
转眼过了两日,季槐安觉得身体恢复地差不多了,便向夫妇二人告辞。
“二位可有何心愿,安某定当竭尽全力。”
李淼摇摇头,他觉得他现在什么都不缺,虽然日子没那么宽裕,但身边人是自己最爱的人,只就足够了。
陈玉咬了咬嘴唇,下定决心道:“什么都可以吗?”
李淼唰地转头。
“我们想要个孩子……我们二人成亲结婚已五年有余……却……”说完陈玉的脸蛋通红。
季槐安微微一笑,指了指天,开口道:“我夜观天象,夫人的愿望就快实现了。”
“真的?!”
季槐安点点头,无凭无据地一句话却无端地让人信服。
陈玉笑起来,眼睛弯弯的:“那静候佳音啦!”
这边肖阳焰一行人出城一路向南去,出乎意料的是路上并没有遇到什么截杀,想来父皇震怒对柳家也有些威慑。季槐安没有与他约定在哪见,他只能摸索着,每到一处客栈便停一停,希望有季槐安的踪影,可都一无所获,肖阳焰几天来都绷着脸,连宋家正都不太敢来搭话。
“王爷,已经走了许久了,不如让大家歇歇?”温知筠打马上前问道。
肖阳焰这才意识到他们已经大半日没停了,身后那些小孩脸皱成一团也不敢说些什么。
“原地休息。”
“原地休息——”
听到号令,众人将马队、行李搬到阴凉下,这才放松。
肖阳焰走得远远的,独自一人坐在树荫下,手里甩着根狗尾巴草,低声道:“季槐安,你在哪儿呢?”
若是计划出了差错,那……
肖阳焰呼吸一滞,不敢再想。
季槐安此前以肖阳焰的名义在汪氏钱庄存了一大笔钱以备不时之需,季槐安就算是事先计划好的,身上也不会带太多钱,只要他到了渡口,找到钱庄就大概能知道季槐安的情况了。而此处离外城港口路程还有五日有余,南下水路更为方便,若非碰上汛期,大家更愿意走水路。
肖阳焰这么一想,心中的石头稍稍安定下来。
又走了几日,一路上都没见到肖阳焰的车队,季槐安决定去渡口取些钱在那等。他一路上靠给人家算命赚钱果腹,如今骑的这匹马也是路上买的。
若不是他还有一技之长怕是要饿死在路边了。
路上的行人渐渐多起来,是快到渡口了,季槐安夹紧马腹向前奔去。
此处虽比不上京都富庶,却也比路上那些乡村野舍好多了。季槐安牵着马匹向四处闲逛,琢磨着肖阳焰会住哪间客栈。
“就你了。”
眼前的客栈毫不起眼,门口那棵白兰也是低调十分,如今不是白兰开花的时节,若非养过绝认不出那是棵花树。
“客官打尖还是住店啊?”门口的小二招呼道,将季槐安往里头请。
“来一间上房,再拿些清淡的菜送到房中。”季槐安将掏了些碎银子给他,店小二眼神一亮,转而暗淡下去。
“不好意思啊客官,本店的上房都住满了……要不来间普通房间,我们店可干净了,客……”
“老师!?”少年变声期特有的沙哑在堂中炸开,季槐安跟随店小二的视线抬头望去。
肖阳焰正带着人下楼准备吃饭,刚走出房门便瞥见堂下有个熟悉的身影,只是那人穿着一身简单的粗布麻衣,长发在脑后随意束起,脸上还带着面具,与往日那个总是不慌不忙、金贵万分的国师大人大相径庭。他钉在原地,伸长脖子努力想看看那人真容,却被店小二挡了个正着。
他心里笃定那就是季槐安,就算没有绫罗锦袍加身,那出尘的气质不是人人能有的。却不敢呼出声,也不知该叫什么,季槐安选择死盾,说明他肯定不能离开京都。
肖阳焰的心脏狂跳,他甚至觉得下一秒就会从他喉咙里蹦出来。突然那人转头,露出有些瘦削的下颌,空气好像被凝固,肖阳焰的音量不受控制,响亮地几乎有些刺耳。
他看到那人抬头望向他的目光,时光在这一刻静止却又流向永恒,他找到了丢失多日的珍宝,像个贪婪的强盗,将这道眼神永远地据为己有。
(第一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