围猎草草结束,当今国师于围猎中被人刺杀身亡,传出去定会搞得人心惶惶,皇帝下令定要抓出幕后凶手给国师一个交代。
肖阳焰一路上魂不守舍,几次险些从马上跌落,皇帝看不下去叫人备了轿辇将他送回去。他看着自己长大了许多的儿子,突然想起皇后去世的那天,肖阳焰也是这般——一句话不说,就将自己闷在哪儿。
肖阳焰出生时天降祥瑞,所有人都认为五皇子是上天给大顺的恩赐,可直到钦天监测算出皇后是大顺的劫难时一切都变了。皇帝心里清楚,所有人都清楚一个国家的存亡怎么是一个女人能决定的,但是他们需要给自己找开脱的理由,于是他们将所有错误推给一国之母,将她架在道德的制高点上,抽走踏脚的板凳,将她绞杀在大顺国都之上。
彼时他根基未稳,一并被挟持在那张金黄色的龙椅上,可如果他在坚定一点,在护着妻子一点,也许在那个阳光明媚的下午,他的妻子不会自缢在摘星楼上,而他最爱的儿子也不会因为寻找母亲爬上摘星楼,亲眼看着最爱自己的人吊死在自己面前。
这一切都是他的错……
“照顾好五皇子。”皇帝对着无恙府的来人道。
小桃仓皇地点点头,不过是出去围猎殿下怎么就成了这幅模样,季先生怎么也不在?
家丁将肖阳焰搀进院子,肖阳焰挥手不让他们跟着,家丁不敢真的放手,悄悄跟在肖阳焰身后。
“殿下!”小桃一声惊呼,肖阳焰就这么直挺挺地向前倒去。
“肖阳焰,这招叫做秋风扫落叶!”季槐安抽出剑,剑鸣锐利而持久,他手腕微抬在空中挽了个剑花,接着向上提去,整个人在空中翻过几周,仆步横扫,四周掀起的落叶飞直直散开去钉入不远处的围墙,瞬间围墙的裂缝蔓延开去,一套动作行云流水,四肢藏在宽袍中却剑气不减。
肖阳焰学着季槐安的样提剑横扫,脚下树叶飘起又软绵绵地落下。
“你错了,要这样。”季槐安握上肖阳焰的手,将他身体摆正下压,“如此方能聚气于剑首,一招制敌!”
瞬间叶片四起,每一片都凝聚了力量,穿进围墙。
肖阳焰看着季槐安近在咫尺的面容,低声道:“老师……”
话音未落周遭狂风四起,原来紧贴的二人被落叶形成的飓风裹挟着分开。
“老师!老师!”肖阳焰伸手想抓住季槐安,可是身上好像缚着千斤重的绳,动弹不得。他眼睁睁地看着季槐安的身体逐渐化成雪白的碎片,融进枯黄的叶片中消失不见。
“老师——”
肖阳焰猛地从床上坐起,头痛欲裂,他扶额努力回想着之前的事情。
对了,他又一次失去至亲之人了。
什么祥瑞之兆,他就是灾星,对他好的人永远不得善终,他也永远感受不到永无止境的温暖!他注定是孤独的注定要背负灭顶的仇恨一辈子!母后是第一个,老师是第二个,第三个是谁?什么时候又会轮到他!只有!只有杀了他们只有将他们碾成齑粉他的命运才会改写!季槐安救不了他!没有人能救他!
肖阳焰头痛欲裂,他好像被分裂成了两半,一半沉溺于失去至亲之人的悲痛,一半叫嚣着杀了那群始作俑者。他流不出眼泪,心里仿佛有千万只蚂蚁在啃食有千万根针在扎,季槐安曾说从未见过像他这般爱哭的男子汉,可现在他怎么哭不出来了……
“殿下,温少爷来了。”小桃轻轻叩门,她听见肖阳焰醒了,不敢贸然打扰,只是温少爷和他说有十万火急的事。
“滚!”房内传来一阵嘶吼,吓得小桃一哆嗦。
温知筠示意小桃先走,余下的他来解决。小桃看了眼温知筠,见他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心中也安定下来,转身离开了。
“五殿下,是我,季先生有东西让我转交给你。”
肖阳焰怔住,到嘴边的训斥声卡在喉咙中,半晌如梦初醒跌跌撞撞地下床开门。
温知筠听着里面乒乒乓乓的声音便知道是肖阳焰来给他开门了。
肖阳焰眼下青黑、面色苍白、嘴唇干裂,头发也乱糟糟地披着,他自下而上抬眼盯着温知筠,声音沙哑:“什么东西?”
温知筠觉得如果这是自己骗他出来的手段,那肖阳焰会毫不犹豫地杀死他。他从怀中掏出一封信,开口道:“这是围猎前季先生交给我的,说务必等到围猎结束之后给你。”
话音未落,手上的信封便被肖阳焰夺去。他颤抖地打开信封,伸出两指去够信纸,好几下信纸已尽露出,手一抖又掉了回去。
终于,肖阳焰好不容易控制住双手,展开那张薄薄的信纸:
见字如晤,又哭了吧?
我没有死,南境路上见。
望平安。
短短几行,肖阳焰反反复复念了好几遍,是真的吗?季槐安没有死!他没有死!
“叭嗒。”
什么东西滴在信纸上,晕开墨迹,肖阳焰伸手去擦却越擦越模糊,他不敢再动,捏着那张薄薄的纸控制不住地蹲下身,最终号啕大哭起来。
温知筠带上门,这个时候应该让肖阳焰自己待着。
季槐安踉跄着走在山间,那天他抓住了藤蔓吊在半空,直到天黑才敢向上爬去。凡人之躯大半日未进食,还挂在峭壁边,右胸那一剑随不深,但还是要尽快处理。季槐安拖着疲累的身体躲过巡逻的士兵,往山林里逃去。
圆月高悬,寂寥风从天际吹来包裹着季槐安,夜深露重,若再不寻个山洞,季槐安怕自己真折在这儿。
一路过来,好在这片林子靠近围场,不大有野兽出没,只要不下雨就可以安全过夜。功夫不负有心人,季槐安总算找到一处山洞,洞里看着也干净,应该是附近村民上山休憩之所。他寻了些干柴生火,烘走身上的寒气,褪下右肩衣物准备给自己上药。
边上的篝火时不时冒出噼啪声,还飞出几点火星,不知怎的他突然想起京都里的小皇子,听到他身死的消息一定会生气吧,还会哭,也不知道温知筠有没有把信给他,希望他看到信之后就别生气了。
“等回无恙府之后,确认边上无人,你再把信给他。”
温知筠接过,犹豫着开口:“真的不用告诉殿下吗?即便是做戏,殿下也会悲痛万分。”
季槐安闻言顿了顿,开口道:“做戏要做的逼真,才会有人信。”
“我知道了。”
季槐安听到答复后,点了点头离开了,他需要将一切都准备好:悬崖、藤蔓、金创药。
噼啪——
季槐安回过神来,若不是突然出现的刺杀,他这戏演得还要困难些。有他在,柳家杀不了肖阳焰,只能先解决他,依柳家谨慎的性子,定会在悬崖下搜寻他的尸体,只是他就算真的死在那儿也不见得会留下什么。万丈的悬崖、湍急的河流、神秘的野兽,能找到才奇怪。
季槐安叹了口气,希望肖阳焰能尽快出城,这样他们也能尽快见面了。
洞口冷风呜咽,季槐安躲在背风处,希望这寒夜能尽快结束。
肖阳焰装模作样地沉寂了半月,将自己关在房间寸步不离,连送去的饭也没吃几口。
他再次踏出房门,是皇帝召他入宫。
“焰儿……”眼前的孩子两颊凹陷,嘴唇干裂,往日刚好的衣服如今套在他身上竟大了一圈,若不是腰带勒着,便是空落落的。
“参见父皇。”肖阳焰弯腰行礼,声音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皇帝不忍心再看,开口道:“朕是想问问你国师的丧礼你想怎么办,毕竟也是你老师。”
“丧礼?”肖阳焰将这几个字反复在嘴里咀嚼,都没理解是什么意思。
“就是……”
肖阳焰平生第一次打断皇帝的话:“就按父皇的意思办吧……”
皇帝点点头,让他快回去休息。
肖阳焰却没有离开,眼神盯着地面,无力地开口道:“……父皇,让儿臣去南境吧……去看看母后的从前,儿臣觉得这京都好冷,自从母后走后……儿臣觉得这京都的春天就再也没来过了……”
皇帝瞳孔放大,词句在喉咙里翻滚:“容朕想想……”
“儿臣告退。”肖阳焰没有与皇帝争,他与父皇争执的次数太多了,比母后唱给他的歌谣还多。
第二日,全城挂上了白幡,国师的丧制不同其他,不需要抬棺入葬,只要挂上白幡,再由全城一齐诵经三日便算过了。
无恙府一切如旧,除了门口两个白灯笼什么也没变,梅花谢完了,但上头的小红灯笼还挂着。
肖阳焰开始往安乐宅跑,将之前落下的功课也慢慢补起来,有温知筠帮他他轻松不少,闻安那小家伙知道要出京都更是兴奋地不得了,天天张罗着要带哪些裙子。
一切都在变好对吧,季槐安?
肖阳焰往嘴里塞了颗薄荷糖,冰凉冲上大脑,连着牙齿一齐打了个寒战。
如果你在就更好了,季槐安。
肖阳焰负手眺向南方,他和季槐安终会相遇,神会知晓他的思念如洪流般难以阻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