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月后,工部尚书方廷降职为工部主事,刘炳生欺君之罪、株连九族。朝野震动,人人自危,以为这是皇帝拔除柳家势力的第一步,但之后皇帝再无命令,这件事就到此为止。
“方廷将所有责任推给刘炳生,给自己安了个识人不清的罪名,尽管不再是尚书,好歹留在了工部。”
“刘炳生上了贼船,就应该做好被放弃的准备。”
日头正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肖阳焰穿梭在队伍中纠正黑羽卫的动作。
“可怜他还以为熬出头了,结果改户籍一事害了他,若不是他如此着急出头,此事还轮不到他。”温知筠有些唏嘘,心术不正、急功近利总有一天会害了自己。
“不是他,也会是别人,这京都从不缺出头鸟。”肖阳焰抬高了闻安的手臂,端正她的上身,“老师今日还未过来吗?”
“小桃说季先生下午再来。”
肖阳焰点点头,打算回去陪季槐安用中饭,昨日他进宫天亮才回来,现在大抵还在睡,明明知道,还是要多嘴问一句。
肖阳焰从怀中掏出一本书递给温知筠:“往后若有我和老师都过不来时,你就叫闻安按上面的带他们练下去,这是老师编的。”
“好。”
“我回府了,今日的功课还没来得及做,老师醒来定要教训我的。”肖阳焰摆摆手,从后门绕出去。
回到无恙府,小桃正端水往主房送去,肖阳焰快步上前接过:“我送去吧。”
小桃微微欠身,低头离开,虽然殿下已经变了许多,但是她敢和季先生说玩笑话,却不敢和殿下说。殿下身上永远带着疏离与冷漠,这些只有在面对季先生时才会消失。
肖阳焰推开卧房,季槐安正披上外袍,今日他穿的格外多,连大氅也罩上了,领口的白毛将他下半张脸淹没,清淡的容颜在雪白的衣物下更显苍白。
“今日怎的格外冷?”季槐安洗漱完立在窗边,骨节分明的手指在白光下如玉石般通透。
“老师若觉得冷,就别站在窗边。”肖阳焰上前将窗子关上,每当季槐安进宫过夜后,他就会变得格外畏寒,气色也会变差。肖阳焰看着季槐安那血色全无的嘴唇,心底五味杂陈,嘴唇张合几番,最终什么也没说。
季槐安却没什么感觉,半年多下来他早已习惯。只是小皇子想去南境,他该怎么摆脱皇帝那的苦差事呢?直说定是不行,皇帝对先皇后的依赖已经到了病态的程度,除非他不在了或者他失去了造梦的力量,但没了价值,皇帝大概也会立刻杀死他吧……
“老师、老师!”
“嗯?”肖阳焰叫了不知多少声,季槐安才回过神来。
“再过一月便是春猎,老师同我一起去?”肖阳焰热切地盯着季槐安,他想让季槐安看看他到底长进了多少。
“好啊,让我看看五殿下有多少长进。”
肖阳焰的小心思被看穿,有些不太自在,他想嘴硬一句,但又担心季槐安真的不去,悻悻地闭嘴。
“你今日功课还未做,还不快去。”季槐安突然想起来,这几日肖阳焰忙着组建黑羽卫,功课时常拖到深夜。这样下去,南境还未到,身体恐怕吃不消了。
肖阳焰吃了季槐安一腿,应了声是,乐呵呵地走了。
春猎如约而至,季槐安与肖阳焰早早进宫等候出发。
“五哥!”六皇子骑着一匹矮脚马奔向肖阳焰,身后是初升的太阳与几个跑得上起不接下气的太监宫。
“六殿下!小心!您慢些!”
肖阳逸“吁”了一声,控马停下,嘴角咧到太阳穴,瞥见季槐安收敛了一些,乖巧打招呼道:“国师好。”
季槐安点点头,微微欠身回礼,脸上挂着和煦的笑。
“……国师您笑起来真好看……唔,我不是故意的国师!”肖阳逸涨红了脸,忙用手捂住那张什么都往外漏的嘴。
“无妨,六殿下小小年纪就将马骑得如此好,春猎定能一展身手。”
“哪有,我那三脚猫的功夫哪能跟几个哥哥比,是吧五哥!”说完,用手肘戳了戳肖阳焰。
“六弟也很厉害,之前听闻六弟第一次射箭就射中了靶心,哥哥可是练了许久。”肖阳焰摸了把肖阳逸的头。
“嘿嘿,这你都知道!”肖阳逸不好意思地摸摸脸蛋,转脸一脸祈求,“五哥,这次春猎我能跟着你吗?那堆侍卫跟着我肯定不能好好玩的!”
“春猎危险,父皇和柳娘娘仔细些也是为了你好。”
“不嘛不嘛,好哥哥~我的好哥哥~就让我跟着你好不好?我保证不添乱!”肖阳逸举起右手三指,一脸坚定。
“好吧,我这侍卫可没你哪多,自己要多加小心。”
“好!哥哥这么厉害一定可以保护我的!再说还不是有国师嘛!”肖阳逸瞥了眼季槐安,又飞快低下头,耳根偷偷红了,“那我去找母妃啦!哥哥再见!国师再见!”
肖阳逸骑着那匹小马飞快地跑走了,留下一个灿烂的背影。
“你这六弟一点儿也不像皇宫里长大的孩子。”季槐安骑马上前两步与肖阳焰并肩。
“是,柳贵妃将他保护地很好,父皇对他也很好……”肖阳焰的声音越来越轻,目光宁静幽深,盛满了情绪。
“走吧。”季槐安拍了拍肖阳焰的肩,将他从回忆里拉回来。
“嗯。”肖阳焰侧目注视着身边之人,他现在也有对自己好的人了。
“起驾——”太监尖锐的嗓音撕裂了时空,号角响起、大鼓奏响,一眼望不到头的仪仗队浩浩荡荡的向宫外移去。
继元十三年的春猎就此拉开序幕。
“一切准备妥当了吗?”忠义侯府书房内,一中年男人坐在书案后,岁月并没有在他脸上留下太多痕迹,年轻时必是个美男子。
“回侯爷,一切准备妥当,必让他有来无回。”黑衣男子单膝跪在堂下,抱拳铿锵道。
“那就好,薰儿受了委屈,那老夫便要他付出代价!”忠义侯轻哼一声,眉眼间的肃杀冲淡了原本经年累月伪装的和蔼,“坐上那个位置的只能是柳家的血脉!只要是薰儿想要的,老夫就一定会给她!”
“大小姐知道了一定会很开心的。”
“嗯……薰儿开心,老夫便开心。下去吧,此事若是失败了,你也不用回来复命了。”
暗卫抱拳,一闪身便没了人。
“启禀皇上,围场到了!”
皇帝掀开车帘:“既然到了,就都去玩吧,到了宫外就别拘束了。”
“是!”众人应和道。
“五哥五哥!我们进林子呗!”
“围猎明日才正式开始,你急什么?”肖阳焰哭笑不得。
“我们先去熟悉地形,明天我们兄弟俩大杀四方!”肖阳逸五指并拢比剑,在空中唰唰唰挥动几下。
“那走吧,老师一起去吗?”
季槐安摆摆手,前两日刚为皇帝造梦,体力还未恢复,骑了一天的马,他需要先去休息。
季槐安回了帐篷,安置帐篷的人很上道,将他与肖阳焰的帐篷放在了一道。他掀帘子进去,脱去外袍往床上一躺,沉沉睡去。
“国师大人,奴才来给您送晚膳……国师大人?”来者将餐盒轻轻放在桌上,慢慢靠近床铺,“国师大人?”
太监衣袖微动,举起手向床褥狠狠扎去。瞬间,季槐安睁开眼,劈手打开匕首,太监见一击不成,闪身从窗边翻出去。
不过瞬息之间,季槐安就在鬼门关走了一遭。季槐安将匕首捡起细细端详,没有任何记号,顺手将它压在枕头下。接着抽出银针,果然,饭菜没有毒——看来是冲自己来的了。
季槐安想不到原来自己也有人惦记,他倒是想死,不过不是现在。
他有些泄气,连觉都睡不好,这围猎当真累人,若是从前,不眠不休、不吃不喝几百年都无所谓。
当初他跪在因果树前,一跪便是上万年。
“老师!我回来了!”两兄弟在山上疯跑了许久,在京都拘久了,一出来便像撒欢的小狗——不知道着家。
肖阳逸躲在肖阳焰背后,不好意思地探头道:“国师好!”
季槐安嘴角扬起,冲他点点头,眼底满是温柔。肖阳逸脸唰的又红了,躲回肖阳焰背后。
季槐安失笑,瞥了眼黑透的天空:“再不回来禁卫军就该去找你们了,还没吃饭吧,一起吃吧。”
肖阳逸期期艾艾不知该坐哪好,若是坐五哥边上,那就和国师面对面了!国师那么好看他会脸红的!如若坐五哥对面,那就和国师挨着了!
“阳逸,站着做什么?”
“哦哦,我坐。”肖阳逸条件反射坐下,挨在了季槐安边上,一碰到国师大人的衣袖,肖阳逸连筷子都拿不稳了。
季槐安不动声色将一切收入眼底,想不到他的脸对六皇子竟有如此大的杀伤力……他夹了块红烧肉放在肖阳逸碗里,轻轻道:“六殿下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多吃点。”
“叭哒”
“咔嚓”
肖阳逸的筷子彻底拿不住了,而另一位皇子手里的筷子竟被生生捏断了。
季槐安哂笑一声,满足地挑了片鱼肉放进自己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