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师，我想请你教教他们。”肖阳焰为季槐安斟上一杯茶放在他手边。
“教他们武功？为何？”季槐安一碗面下肚，这茶是无论如何也端不起来了。
“我和表哥商量了一番，既然要筹建自己的势力，自然是从小培养最好，而眼下正是最好的机会。”
季槐安顺着肖阳焰的目光转头看去，是一排排郁郁葱葱的幼苗，都是最好把握的年纪。
他无端有些难过：“你救他们是怀着这样的心思吗？”
肖阳焰抿了抿嘴，垂眼躲开季槐安的双眼：“这不冲突，就算不是他们也会是别人。”
季槐安了然地点点头，末了冷笑一声，拂袖而去。
“老师！”
季槐安脚下不停，看来肖阳焰是真的长大了。
从那天之后，季槐安不再理会肖阳焰，即使在一张桌上吃饭，也是闭口不言。
肖阳焰每日照常无恙府、安乐宅两头跑，宅子里的训练还是在照常进行，肖阳焰将自己学到的东西尽力地交给他们。久而久之，他在安乐宅待的时间越来越久，常常入夜才回府。
他不是没想过与季槐安说明白，可他一想到那日季槐安的眼神，瞬间什么话也说不出了。明明说好会帮助自己，眼下如此好的机会摆在眼前，季槐安却无动于衷。天上不会掉馅饼，利益交换才是真正让人心安的，如果让那群人永远住在安乐宅什么也不做，等他们长大自然也会找借口离开，那是他们全无本领，走出宅门就如同羊入虎口，自己这也算在帮他们。
他这老师，不光长得像神仙，连心肠也和活菩萨似的。
“殿下！不好了！季先生不见了！” 一声惊雷将肖阳焰炸回现实。只见小桃匆匆忙忙跑来，不知哪摔了，衣服也破了。
“你说什么？”肖阳焰一把抓住小桃的手臂，厉声质问。
小桃疼的脸都扭曲了，挣扎着说：“昨日季先生说胃口不好，早早地便睡了，今日却没起来，奴婢想着去看看，叫了半天没人应，推门进去……发现根本没人！”
“我让你们看着他，你们就是这么看的？！”
肖阳焰鲜少情绪外露，如此发火更是少之又少，小桃一下子被吓住了。
“派人去找了没？”肖阳焰扶额，季槐安的不辞而别到底意味着什么，他不敢细想。
小桃拼命点头：“已经将府里的人都派出去了。”
肖阳焰深吸一口气，想到什么似的，沉默半晌：“算了，叫他们回来吧。”
小桃一愣：“是。”
季槐安出了京都，发现外城大多是聚集的村庄与工厂，护城河将他们与京都隔开，水路倒是比京都发达多。
“诶大伯，这船是开往哪去呀！”季槐安凑近码头边，与一位中年人攀谈起来。
“这艘是开往东地，往后那几辆都是往南境去的。”老人是个热情的，指着前方的船为季槐安介绍道，“你看啊，开往南境的船格外气派，装的货物也格外多！”
河岸边数不清的船停靠着，那些大船却格外醒目，不论体积还是吃水都是里面第一，甲板上还立着面大旗，绣着“金”字，迎风飞舞。
“我看那船上船员也格外多，需要这么多人护送吗？”
“诶，这金家的船，不光光送些普通货，还有金银器械、古董宝物，总之没有他们不敢送的东西！”
“哦？那敢问这金家是何许人也？”
“南境金家，做生意的没人不知道他们，先祖皇帝打天下时，他们凭着南境发达的水系和战争发了笔横财，后来战争平息他们也低调下来，这几年金家换了家主，突然又发了，就有了如今这规模。”
“原来如此，多谢。”
季槐安拜别男人，继续无目的地向前走去。他也不知道要去哪儿，只是不想回那充满算计的地方，原以为出了宫就不一样了，才整个京都都是一样的。
他肯定是要回去的，天下还未太平，百姓也未安定……可他该如何做呢？人间在他眼里就如同炼狱，而搅动漩涡的人还未揪出，要杀了他们吗？
季槐安买了匹马，漫无目的地向前去，走着走着到了一座山前。
这座山隐藏在云雾间，走近了才发现也没有那么雾气氤氲。他将马拴在山脚，独自踏上这条未知路。
一路蜿蜒，景致变换，山间是一成不变的静谧。
季槐安扶起了折腰的野草，安置了倾倒的鸟窝，放归了受伤的野兔……月升日落，周遭已经看不清了，季槐安指尖闪起莹莹微光，照亮脚下路。
山顶，是一尊神像。他镶嵌在岩壁中，居高临下地将季槐安融入他的双眼。
季槐安认得他，是当初三分混沌的创世神——宸。
如今他的身躯爬满了青苔藤蔓，只留下半张脸，眼睑微睁，俯瞰这世间。
“你说，我们存在的意义是什么呢？好像没有我们，这世间也能正常运行……”季槐安嗤笑一声，“我来这已经有大半年了，却与这里格格不入……我觉得肖阳焰是错的，可是身在皇家身不由己；我觉得皇帝是错的，可是权爱不可兼得……人太复杂了……”季槐安蹙眉，歪着头思考该如何表达，“他们好像不管怎么选都是错的……哪有什么地狱，我看人间本就是地狱。”
季槐安仰起头，努力将神像全部纳入自己的视野：“那就让我来净化这地狱吧……哪怕元神消散，世间再无空河……”
“嘎吱——”
肖阳焰猛的抬头，进来的正是他牵肠挂肚的人。
短短几步路，他却像翻山越岭般。
“老师……这是我第四次等你了……”肖阳焰靠近季槐安，连牙齿都在打颤，若不是他极力控制，只怕他的眼泪就流下来了，“事不过三，但这次我还是会原谅你的……”
季槐安注视着眼前深夜还在等他的小孩，他才十一岁，就要经历皇城里的阴暗龌龊。
神怜悯众生，也该怜悯他的。
“对不起，让你担心了，我只是出门散散心。”
肖阳焰瞳孔一震，这是季槐安第一次与他道歉。
“我想明白了，既然之前说好要帮你，我自然要给予你全力支持，此次的确是培养势力最好的机会。只是，我只有一个要求，让他们自己选择。”
肖阳焰不住点头：“好，我答应你。老师你也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你以后出门可不可以告诉我你什么时候会回来，不需要你和说去做什么，我不想再这么没有尽头地等了……我害怕……母妃和我说的最后一句话也是，她说让我等她……她去给我做好吃的……”
季槐安很难过，月华如瀑倾泻在他身上，包裹住了他：“……好”
在这晚，神放下了身段，去感受凡人的喜怒哀乐。
翌日，季槐安与肖阳焰一前去安乐宅。
肖阳焰开门见山，他要组建一支暗卫，是否有人愿意跟随他，生死不论。
出乎意料却又理所应当，没有人是不愿意的，或许他们早就将肖阳焰看作他们的领头人。
肖阳焰站在高台上，下面的是忠心耿耿的下属，身边是他最敬爱的老师。阳光照亮了他身上的暗纹，他目光炯炯，眼底是野心、是渴望，君临天下的气势可见一斑。
就这样，季槐安也开始每日在安乐宅报道。
没有一个人是懈怠的，有些好笑的是，温知筠有勇有谋，唯独在武功上像是被水泥砌住了哪根筋——竟是一窍不通！无论如何练，四肢就是像刚长出来似的，而且还对彼此十分不服气。季槐安见状，顿时觉得肖阳焰身边还缺一个武功高强的将军，将星之才可遇不可求，有的人擅长单打独斗却无法带兵打仗，也有人纵横战场、运筹帷幄但武功却不是顶尖的，只能碰碰运气。
季槐安松了口，肖阳焰和温知筠也能抽身去查刘炳生。
这日，他们刚要出门，便传来城北着火，三十一号那户人家烧的只剩一片废墟，周边到未波及。
肖阳焰与温知筠交换了个眼神，京都的安保由兵部负责，就算深更半夜也有人不停轮班，烧到只剩残骸，其中没有缘由谁都不会信。他们决定先等等，等城北的消息都出来再行动。
这一等便是一日，官方发布了通告：城北三十一号因灶台操作不当导致起火，死者共二十一人。
这是全死了。
除了一则公告，再无消息，朝廷也没有追究一间屋子为什么住了二十一人，为什么只有两个老人却有十九个年轻男人。
看来背后还有更深不可测的势力了，但至少和他们目标是一致的，敌人的敌人自然就是朋友。
“表哥，你派人去打探一下，明日我们再去拜访宋大人。”
肖阳焰觉得这故事变得愈发有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