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是刘炳生一行人回京的日子，街上挤满了人，南境水患得到了很好的治理，百姓安居乐业，有的人是从南境千里迢迢来京都谋生，有的人的亲人远赴南境打拼，这些人此刻都挤在街边为刘炳生欢呼。
刘炳生活了三十几年没见过如此阵仗，第一次直观的感受到了民众的爱戴竟是如此感觉。他掀开帘子向百姓挥手问好，人们得到了回应，更觉得他是个待人亲近的好官，欢呼的更起劲了。
只有前方骑着高头大马的宋家正脸上没什么表情，他是此次被派去一同治水的兵部主事，他此次负责辅助刘炳生，可到了地方刘炳生却千方百计地支开他，若不是他脸皮厚，估计早就被刘炳生以懈怠职守遣返回京了。
“让一让让一让！谢谢谢谢！”温知筠带着肖阳焰挤进人群，紧紧靠着一位中年男子边上，好让人觉得是有父母带着的。
两人看着刘炳生春风得意的样儿，一致觉得这人好日子不久了。
“那人看起来像是在刘炳生手下受了不少排挤。”肖阳焰笃定道，“你了解刘炳生此人吗？”
温知筠摇摇头，埋在肖阳焰耳边悄声道：“这人是第一次去南境，我也不清楚。”
“他不是南境人？”肖阳焰有些诧异，父皇分明吩咐了要南境人去。
“当时这个消息传的沸沸扬扬，父亲去查了，发现他的户籍迁过去不满一年。”
“原来如此……”肖阳焰点点头，“我们回去吧，改天去拜访一下这位兵部主事。”
“舟车劳顿，刘爱卿快回去休息吧，此次你治水有功，朕定是要好好赏你的！”
刘炳生一听有赏，连忙跪下大喊万岁。他站起身，弓着腰恭敬地向后退去，与宋家正擦肩而过时瞥了他一眼，眼底是不加掩饰的轻蔑。
宋家正低眉站在一侧，像是没看见他这一眼，只是袖袍下的手不自觉地握紧。
“宋卿，这次治水如何，朕想听听你怎么看。”
宋家正蓦地仰起头紧接着又低下去，他双手交握合于胸前，直直地跪下去，下定决心开口道：“微臣要弹劾兵部主事刘炳生收受贿赂、治水不力、罔顾民生！”说完他重重地叩首。
“哦？朕刚刚夸完刘爱卿，你这是对朕不满？”皇帝拨弄着手里的翡翠串珠，细碎的响声在寂静的勤政殿显得格外刺耳。
“微臣不敢！微臣亲眼所见！刘炳生与南境金河航运当家金守玉在翠山楼见面，表面上是官府向金守玉租借船只运送粮草，实际上的粮草并没有那么多！而且此次防汛，刘炳生借水势大，路难走绕开了弛水州！弛水州乃岱泽江要害，若是治好了弛水州，也不必年年前去治水了！”
“那弛水怎么样了？”皇帝停下了拨动珠串的动作，起身问道。
“弛水财政紧张，是温家停了所有的铺子收留流民，这是臣回程时偷偷离队打听出来的……”
“放肆！”皇帝将手串狠狠地掷在桌上，“余吉、郑钧宇出来吧。”
宋家正抬眼见屏风后走出兵部尚书与侍郎：“余大人、郑大人。”
“那你是如何目击刘炳生与金守玉交易的？”
“自从出了京都，刘炳生明里暗里给微臣与兵部的人使绊子，想尽办法将我们调离权力中心，那日，微臣打算与刘炳生说清楚，只见他匆匆出门，未带一名手下，就算他是南境人，这架势也不像去见朋友，于是微臣跟了上去……”
“刘大人！近日可好啊？”一年轻男子斜倚在矮凳中，眉飞入鬓，凤眼狭长，捏着一柄羽毛扇轻扇着。阳光透过窗户打在他的金饰上，整个人像是砌了金似的，闪得刘炳生险些睁不开眼。
“金少爷，久仰大名！今日一见果然非同凡响，真真是让刘某……”
“诶！”刘炳生奉承的话还未讲完，就被金守玉一挥扇打断了，“说正事吧。”
金守玉觉得有些无聊，京都怎么派了个如此谄媚无趣的人来。他招了招手，身后的侍卫将一个由沉香制成的木盒放在两人之间。
“刘大人别那么急躁啊。”金守玉将扇子轻轻搭在盒边，“我要的东西呢？”
“在这在这！”刘炳生从怀中掏出一块黑布，咧嘴递过去。
金守玉隔着布摩挲一番，俯身粲然一笑：“劳烦刘大人了……”
刘炳生觉得瞳孔放大，怔住了——世界上竟然有长得如此妖孽的男人。之前被光挡住看不清面容，如今措不及防地看清了整张脸，当真是摄人心魂……京都美女万千都比不上眼前人万分之一。
“郑卿你跟在后面有什么发现吗？”
“回皇上，臣一路上见到的和宋大人所说无异，只是微臣无能，未能查出那东西是什么。”
“此事不要惊动他人，你暗地里继续查，朕许你调兵遣将之权，务必将背后之人连根拔起！”皇帝瞥到边上的宋家正，“你也跟着。”
“是！”
“余吉，你继续盯着柳家。还有，你之前说的城北那户人家，找个由头除了吧。”
“臣领命！”
等到人都走了，皇帝才慢慢靠到椅背上，长长呼出一口气：“澧兰啊……朕真的累了……”
无恙府。
季槐安在床上打坐调息，两天过去了，他还是未想明白那些话。他做了好些梦，梦里的他一刻不停在审判他人命运，他看着他们因为成神而喜悦，也有因为堕入地狱而绝望，每张脸在被他推入深渊前都在质问他为什么。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他下凡历劫，却感受不到七情，他不理解为什么肖阳焰会为逝去的母亲伤心，为什么皇帝会为了先皇后燃烧灵魂之力去造梦，为什么人们要向不确定是否存在的神明许愿……他只知道肖阳焰是孝顺的、皇帝是深情的、众生都在为自己的苦难找寄托。
也许，因果树是要他懂得懂爱恨、知**、悟嗔痴，只有他感受过，才能做出最公正的审判，有了七情六欲的神明，才能更好的庇护苍生。
须臾百载，他要懂的东西可真多……
季槐安睁开眼，金光在他眼角慢慢消散，眉心间的神印一闪而过。
季槐安推开房门，光影倾泻下来，入目的是肖阳焰在庭中练剑的身影。
“老师，你醒了！”
他的感官愈发敏锐，光凭风吹草动就能判断出周遭的动静。肖阳焰挽了个剑花，将剑背在身后，翻过走廊跳到季槐安面前。
他凑近盯着季槐安：“几日不见，老师又瘦了，厨房准备了清粥，老师吃点？”
季槐安摇摇头，他倒是觉得几日不见肖阳焰好像又窜高了些许，已经到了到了他眼睛，也许再过多久，他就看不到肖阳焰的发顶了。
“给我煮碗面，放很多很多葱。”
“好！老师等着，我去吩咐厨房！”肖阳焰扬起眉毛，意气风发发的少年样才是他这个年纪该有的。
季槐安看着他远去的背影，发觉比起半年前肖阳焰真多变了许多。他开始懂得交流、懂得倾听、笨拙的用他自己的方式关心人。可他自己呢？他还被困在过去那个高高在上的空河的灵魂里，既然要学会七情六欲，那就先把自己当作凡人吧……忘记掉自己是个神……
凡人要先学会按时吃饭、按时睡觉，然后学会爱人、学会被人爱……
从前吃那些东西，是一时新奇，不过他经历过千万年的寂静，那些东西就算让他吃一百年他也不会厌烦。
既然是个凡人，那就好好感受这凡尘俗世吧……
吃完面条，肖阳焰带着季槐安去了安乐宅。
宅门推开，里面是整齐的队伍，里面每个孩子都拿着木棍演练着，不论男女，伴随着低喝声，有童子军那样了。穿过前厅，厨房里是在准备吃食的老人，他们好像比之前年轻了一些，竟然能起火做饭了。
“肖公子，季先生！”
“肖公子又来啦？吃了饭再走吧！”
“好久没见季先生啦！”
厨房里响起此起彼伏的老人的招呼声，他们看起来很高兴，就算烟雾缭绕、油烟冲鼻。
“公公婆婆你们忙，我带老师再去转转！”
话音未落，老人们又争先恐后地与他们道别。
“你做的很好，在我闭关的这些日子你也没有闲着。”季槐安放松地站着，目光注视着前方的虚空，睫毛微微下垂，投下一片阴影。每次季槐安特别平静时，肖阳焰总觉得下一秒他就会消散，再也找不到。
“老师，我会变得强大。”肖阳焰眼底的坚定毫不掩饰地展现给季槐安。
季槐安低头看了眼被拽住的袖子，定定地注视着肖阳焰的双眸，这个孩子，也许在他看不见的某一瞬，突然长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