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冽决定亲自去一趟北邙山。
那天是个晴天，太阳很大，晒得人睁不开眼。云冽带着雷燚和几个捕快，骑马出了城，一路向北。
北邙山在城外三十里，骑马走了大半个时辰才到。山不高，但很荒凉，满山都是野草和荆棘。山脚下有一条小路，弯弯曲曲通向山上。
他们把马拴在山下，沿着小路往上走。
走了不到一炷香的工夫，眼前豁然开朗。
那是乱葬岗。
密密麻麻的坟头，一眼望不到边。有些有碑，有些没碑，有些只是一个土包，已经塌了。荒草长得比人还高，风吹过，沙沙作响，像是无数人在低语。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说不清的气味，不是腐臭，是那种陈年的、压抑的、让人喘不过气来的味道。
几个捕快脸色发白，手按在刀柄上，东张西望。
云冽站在乱葬岗中央，看着那些坟头，沉默了很久。
换血案来过这里，骨咒案来过这里，无影人案来过这里，借魂案来过这里。现在，换命案又来了。
这座乱葬岗里，到底埋着多少秘密？
“头儿，”雷燚凑过来，“咱们要找哪座坟？”
云冽没有回答。他也不知道。马老根的坟没有碑，只有一个土包，在这成千上万的坟头里，怎么找？
他想了想，说：“分头找。找那些有新烧纸痕迹的坟。”
几个捕快散开了，在坟头间穿行。
云冽也慢慢往前走，看着那些坟，看着那些碑，看着那些已经模糊不清的名字。
忽然，他停住了。
前面不远的一座坟前，坐着一个人。
一个老人，坐在坟前，一动不动。
那老人很老了，老得看不出年纪。头发全白了，白得像一蓬枯草，在风里轻轻飘动。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刻的，一道一道，密密麻麻。
她穿着一身破烂的黑衣，佝偻着背，低着头，看着面前的那座坟。
她的身边，放着一个篮子，篮子里装着纸钱和香烛。
云冽走过去。
走近了，他才看清——那是一个老婆婆。
不是老人，是老婆婆。
她坐在坟前，双手放在膝盖上，低着头，一句话也不说。她的背弯得像一张弓，整个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云冽站在她身后，等了一会儿。
老婆婆没有动。
云冽开口：“老人家，你在这里做什么？”
老婆婆慢慢抬起头。
那张脸，满是泪痕。眼眶深陷，眼珠浑浊，像是两口快要干涸的井。可那双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等待，像是盼望，又像是绝望。
她看着云冽，嘴唇动了动，发出一个沙哑的声音：
“我来看我儿子。”
云冽的目光微微一凝。
“你儿子埋在这里？”
老婆婆点了点头：
“埋了三十年了。”
云冽在她身边蹲下。
“你叫什么名字？”
老婆婆想了想，说：
“我叫什么？我忘了。三十年了，我忘了。”
云冽沉默了片刻，然后问：
“你儿子，是怎么死的？”
老婆婆的眼泪又流了下来。
眼泪顺着那张满是皱纹的脸往下淌，一滴一滴，落在干裂的土地上。
“累死的。那年大旱，他天天挑水浇地，累得吐血。没几天就死了。死的时候才四十岁。”
云冽的手指微微收紧。
四十岁。
马老汉的爹，死的时候四十岁。也是累死的。也是三十年前。
他问：“你儿子叫什么？”
老婆婆说：“他叫马老根。”
马老根。
马老汉的爹，就叫马老根。
云冽看着眼前这个老婆婆，看着她满是泪痕的脸，看着她苍老的手，看着她身边那个装着纸钱的篮子。
“你是马老根的娘？”
老婆婆点了点头：
“是。我是他娘。”
云冽沉默了。
马老根的娘。马老汉的奶奶。
她在这里守了三十年。
三十年，每年都来，坐在儿子的坟前，烧纸，磕头，说话。
三十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