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冽在她身边坐下。
“你每年都来?”
老婆婆点了点头:
“每年都来。刮风下雨都来。三十年了,一天没断过。”
云冽看着她,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三十年。
一万零九百五十天。
她一个人,从家里走到这里,要走多久?一个时辰?两个时辰?她那么大年纪了,走这么远的路,爬这么高的山,就为了在儿子的坟前坐一会儿。
风雨无阻。
“你跟他说什么?”
老婆婆想了想,说:
“什么都跟他说。家里的事,村里的事,他儿子的事,他孙子的事。我跟他说,他儿子娶了媳妇,生了儿子。他儿子现在六十多了,卖豆腐为生。他孙子……他孙子也长大了。”
她顿了顿,眼泪又流下来:
“他孙子,叫马大牛。大牛是个好孩子,跟他爹一样,老实,本分,肯吃苦。他每年都来,跟他爹一起给我儿子上坟。后来他忙了,来得少了,可我知道,他心里一直想着他爷爷。”
她指了指旁边一座坟:
“那就是大牛他爹的坟。我儿子的坟。”
云冽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
那是一座很小的坟,没有碑,只有一个土包。土包上长满了草,草已经枯了,黄黄的,在风里摇晃。土包前面有一块石头,石头上放着一个破碗,碗里还有烧过的纸灰。
“三十年了,”老婆婆说,“我看着他埋在这里。那时候大牛才三十岁,跪在他爹坟前,哭得死去活来。我抱着他,跟他说,别哭,你爹在那边看着你呢。他不听,就是哭。”
她低下头,声音变得更轻:
“后来大牛成了家,生了儿子。他每年都来,跟我一起给他爹上坟。他跪在这里,烧纸,磕头,一跪就是半天。我知道,他心里一直想着他爹。”
云冽沉默了片刻,然后问:
“你知道大牛死了吗?”
老婆婆愣住了。
她看着云冽,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大牛……死了?”
云冽点了点头。
老婆婆的手开始发抖。她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
很久很久,她才开口:
“怎么死的?”
云冽说:“换命。”
“换命?”
云冽解释:“他想他爹,想得太厉害了。他的念想,触动了这里的一座法阵。他用自己的命,换了他爹的命。他死了,死的时候,骨骼变得和他爹一样年轻。”
老婆婆听完,沉默了很久。
很久很久,她抬起头,看着那座坟。
“老根,”她轻声说,“你儿子来看你了。他用自己的命,来看你了。你见到他了吗?”
风忽然停了。
四周安静得没有一丝声音。
老婆婆等了一会儿,没有等到回答。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枯瘦如柴,满是老人斑,像一截枯死的树枝。
“他见到他爹了吗?”她问云冽。
云冽想了想,说:
“也许吧。他在梦里见到了。”
老婆婆点了点头:
“那就好。那就好。”
她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提起那个篮子。
“我要回去了。”她说,“天快黑了。”
云冽也站起来:
“我送你。”
老婆婆摇了摇头:
“不用。我一个人走了三十年,习惯了。”
她慢慢往山下走去。
走出几步,她忽然停下,回头看了一眼。
那座坟,静静地立在那里。
三十年了。
她等了三十年。
现在,她儿子也来了。
她可以安心了。
可她还在等。
等什么呢?
等她自己埋在这里的那一天。
等她终于能见到儿子的那一天。
等她不用再来上坟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