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了七天,查到了。
周家。
周生的爷爷周老栓,二十年前死在床上,死的时候八十岁。他是病死的,病了三年,最后熬不过去,死了。
周生的邻居说,这孩子从小就跟爷爷亲。他娘死得早,他爹整天忙着做生意,是爷爷把他带大的。爷爷给他喂饭,给他洗澡,给他讲故事,送他上学堂。爷爷病了那三年,他天天守在床边,端屎端尿,从不嫌脏。
爷爷死后,周生哭了好几天。后来大了,不哭了,可他每年爷爷忌日那天,都一个人躲在屋里,不出来。
今年爷爷忌日那天,他去上坟。回来后就变了。
他开始做噩梦。他爹说,半夜里经常听见他喊“爷爷”,喊得很大声。醒过来问他,他说梦见爷爷来找他,爷爷说想他了。
他爹安慰他,说梦都是假的,人死不能复生。他不信。
然后,他的身体开始变老。不是外面,是里面。他自己不知道,可他的身体在变。一天一天,一周一周,他的内脏越来越老。
一个月后,他死了。
死的时候,内脏衰老得像八十岁的老人——和他爷爷死的时候一模一样。
马家。
马老汉的爹马老根,三十年前死在田里,死的时候四十岁。他是累死的,那年大旱,他天天挑水浇地,累得吐血,没几天就死了。
马老汉那年三十岁,亲眼看着爹死在自己怀里。他爹临死前,拉着他的手说:“儿啊,爹对不起你,爹不能帮你娶媳妇了。”他哭得死去活来。
他爹死后,他每年都去上坟,烧纸,磕头。三十年,从没断过。
他老伴说,老头子这辈子,最放不下的就是他爹。他常说,要是爹还在,该多好。他爹没享过福,累死了,他替爹不值。他每年去上坟,回来都要喝一场酒,喝着喝着就哭。
今年他爹忌日那天,他去上坟。回来后就变了。
他也开始做噩梦。他老伴说,半夜里经常被他惊醒,他坐在床上,满头大汗,嘴里喊着“爹,爹”。问他,他说梦见爹来找他,爹说想他了。
他老伴安慰他,说梦都是假的。他不信。
然后,他的骨骼开始变年轻。不是外面,是里面。他自己不知道,可他的骨骼在变。一天一天,一周一周,他的骨骼越来越像他爹。
半个月后,他死了。
死的时候,骨骼年轻得像四十岁的人——和他爹死的时候一模一样。
孙家。
孙绣娘的爹孙大牛,五年前死在工地上,死的时候五十多岁。他是摔死的,给人盖房子,从房顶上摔下来,当场就没气了。
孙绣娘那年十八岁,听到消息哭得晕过去。她娘说,这孩子跟她爹最亲。她爹疼她,给她买花戴,给她买糖吃,送她学绣花。她爹死了,她一夜之间长大了。
她爹死后,她每年都去上坟,烧纸,磕头。五年,从没断过。
今年她爹忌日那天,她去上坟。回来后就变了。
她也开始做噩梦。她邻居说,半夜里经常听见她哭,哭得很伤心。问她,她说梦见爹来找她,爹说想她了。
她邻居安慰她,说梦都是假的。她不信。
然后,她的子宫开始萎缩。不是外面,是里面。她自己不知道,可她的身体在变。一天一天,一周一周,她的子宫越来越老。
十天后,她死了。
死的时候,子宫萎缩得像五六十岁的老妇——和她爹死的时候差不多的年龄。
三个家庭,三个不同的死法,三个不同的年代。
可他们有一个共同点——他们都太想那些死去的人了。
太想了。
想到愿意用自己的命,去换那些死去的人活过来。
哪怕只是一会儿。
哪怕只是让他们看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