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下午三点,阳光从玻璃幕墙外射入,把办公室的左侧都照亮。
办公室的门有了响动。
我抬头一看。
陈远站在门边,手里拿着用了多年的不锈钢水杯,持杯的小指末端照旧向上弯曲。
我正在审阅这个季度的客户续约数据。他身着一件我未曾见过的深蓝色防水夹克,肤色变深了些,也更瘦了,显得个子更高,下颚处有新生的青色胡茬……他平日里通常不是这幅模样,衬衫总是熨烫平整,胡子也刮得干净。
“陈远,”我兴奋的招呼,“总算见到你了。”
陈远走了进来,将一个牛皮纸袋放在我的桌面上,看的出来是包咖啡豆,袋子上印有日文。
“在箱根买的。”他的声音有点干,“味道偏苦,你喝得惯。”
我取过纸袋,鼻子里飘进一股浓重的烘焙气味,“这太阳从西边出来了,你很少送我东西。”
我心里有些意外,我一直觉得陈远不做这类事情。
“我也不常出远门。”他脱下夹克挂在椅背上,坐下后活动了一下肩膀,“公司最近两周有事吗?”
“天幕那边又拿走了两个大客户,这算不算事情?老周开会被李总批评了。产品部的老方想去天幕,但合同有两年竞业限制,去不了,最近情绪很差。”我把咖啡豆收好,接着说,“另外,我自己也碰到一些怪事。”
陈远活动肩膀的动作停住了,“什么怪事?”
“总做打黑拳的梦……”
“什么黑拳?”
“地下拳赛啊,”我把右手伸过去,“你看我这只手,像是会打拳的?”
陈远的视线落在我的手上,“我倒是听说上周末,团建你出了一把风头。”
“那是意外……”我有点别扭地把手收回来,“也算是一件怪事,我发觉自己好像会格斗。”
陈远取下眼镜,捏了捏鼻梁。没戴眼镜的他显得比平时疲惫,眼眶有下陷的迹象,眼下颜色发青,明显睡眠不足,但他的眼神没有涣散,像是在高强度工作后仍然保持着专注。
“防身术是公司的年度培训项目,每年都组织,今年是第一次和那家公司合作。”
这算不得是怪事,行政部发过邮件——今年的户外拓展承包商换了,培训会比往年更系统。
“那个教练很厉害。”我说。
“我一回来就查了他的资料。赵衍,前某部反恐部队成员,服役超过十年,退役后在一家顶级安全顾问公司担任安保负责人,‘酷我’是分公司,一场普通拓展,竟让总公司安保一把手亲自下来带队指导,也是少见。”
“然后呢……”
“没有然后。”
“我跟你提拳场的怪梦,你调查教练的背景?”
陈远看向别处,拿起水杯喝水,“我以为你知道一些情况。”
我不明白。“我该知道什么?”
他沉思片刻,重新戴上眼镜,“如果你觉得有些事情不对头,不必急于弄清楚,先放一放,等那些不对头的部分自己显现出来……它们迟早会显现的。”
“你说话拐弯抹角的毛病什么时候能好?”我对陈远的回答很是不满,但他的习惯就是这样,这么多年来没变过,也懒得和他争执,“对了……问你件事,我们这栋楼的侧面,以前有过一条巷子吗?就是从大门能绕到南边辅路,两边墙上有老式消防梯的那种。”
陈远拿着水杯的指节骤然收紧。
阳光正巧投射在他的镜片上,让我看不清他的表情。过了好几秒,他才说出了一句没有任何情绪的话:“没有。”
我的心向下沉。
我本以为他会回答“好像有”或者“我不记得了”。但他的回答过于确定,确定到没有留下任何余地,好像他预料到我会问,并为此准备好了答案。
我还准备追问,陈远却抢先一步开口。“听说新招了几个人?”
“是的,市场部分了三个,一个到我的部门。清北毕业的,很有能力,入职没多久就被选进了核心策略项目组。”
“哪一个?”
我指向办公区靠窗第二排的座位,“就是她,靠窗的那个。”
陈远顺着我的手指望过去。
苏沐希正侧身对着我们,坐在窗边的工位上,注视着电脑屏幕。她用手把耳边的头发拢到后面,无名指上的素圈戒指在灯光下很清楚——或者说,在我眼里很清楚。
陈远注视着她的侧影看了几秒。
接着他身体僵住了,表情变得很严肃。“她叫什么?”他说话时,视线一直停留在苏沐希身上。
“苏沐希。”
我看见陈远握着水杯的手指猛然收紧,指尖在轻微抖动。他的嘴唇开合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最后却没有发出声音,他的眼神里混合着震惊、不解和一种被触动后的警惕。
“你们认识?”我奇怪的问道。
陈远没回答,他收回视线,快速站起身,抓起椅背上的夹克。
“离这个女人远一点。”
他的声音很低,毫无温度。
我还没来得及消化这句话,陈远已拉开办公室的门走了出去,脚步声显得很急。我走到办公室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一头雾水。
下午四点左右。
苏沐希来我的办公室提交报告。她敲门的声音不大,进门时抱着一沓文件。
“前辈,这是本周竞品的监测数据。”她将文件放在我桌上,指尖挨到了那个牛皮纸袋。“天幕智联上周增加了在高流量平台的广告投放,我做了数据汇总和对比。如果可以,我想申请加入下季度的竞品分析项目。”
“你入职时间不长,手头的工作已经很多了。竞品分析有王敏杰在跟。”
“我知道。”她说,“不过数据分析也是我的专长。”
她说话的语调很平稳,和我之前听到的每一次汇报都一样。我发现她的视线停在了陈远留下的那个纸袋上。
“有访客?”她问。
“一个老朋友,技术部的陈远。他刚从日本回来,带了咖啡豆。”我一边想陈远刚才的警告,一边观察她的表情。她的眼神很平静,情绪不明。
“陈远。”苏沐希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技术部很资深的员工?”
“对,和我同一年进的公司,五年了。负责底层架构。”
“听同事说过。”她把视线移回到文件上,“都说他是技术部最厉害的。”
她讲这话时,左手无名指上的戒指摩挲了一下。
那个动作很小,如果不是我特意在看她的手,根本无法察觉。光线落在银色的戒面上,反射的光点晃了一下我的眼睛。
陈远的话又一次出现在我脑中——离这个女人远一点。
我很想问点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停住了。我不可能直接告诉苏沐希:“他让我小心你”,或者“他看见你以后反应很奇怪,什么都没说就走了”。这些话听起来很奇怪。
“他平时不怎么跟其他部门的人来往。技术部大多都那样。”我只好这样解释。
苏沐希点了下头,没再问下去。她把文件向我这边推了推,“异常数据我用红字标注了。有问题您再找我。”
她说完便转身离开。门被带上,发出轻微的闭合声。
我看着桌上的那包咖啡豆很久。我和陈远从入职开始就认识,有一种无需言说的信任。他从没给过我任何一句无关工作、带有强烈个人判断的警告。五年里,一次都没有。
偏偏今天,他看见苏沐希,就说出“离这个女人远一点”这样的话。
他究竟知道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