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远休假归来,已是第三个工作日。
没有主动联系过我。
我发信息约他去酒吧,他回复了三个字:“没有空。”
没有任何附加说明,这种似乎拒人千里之外的沟通不是他平常的习惯。
下午,我给自己找了个查询数据的理由去技术部找他。实际上也没有什么非查不可的资料,只是需要一个和他谈话的契机而已。
技术部在十九楼,电梯等候时间很长,我懒得等,选择走楼梯。楼梯间内部很安静,只有我的鞋底和瓷砖台阶接触时发出的声音。
走到二十楼的楼梯口,我停住了。
楼下传来熟悉的对话声……音量压的很低,但语速很快,听得出是两人在争执,双方都试图控制住自己的情绪。
我很是震惊!
陈远和苏沐希。
他们居然会认识?
我的身体下意识地停止了动作,靠着楼梯的护栏,集中听力。
“你来这里做什么?”陈远的声音很沉,每个字的收音都很快。
“我为什么不能来?”苏沐希的声线很平,缺少波澜,她紧接着问,“你为什么不肯见小海?”语气里带有一种质询。
小海……
我脑中闪过这样一个念头:他们的孩子……
这个念头很快被我否定,苏沐希的身形不像是生育过的。
短暂的静默。
“我说过,别再介入我的生活。”陈远的声音提高了一些,包含着明显的不耐烦。
“你的身份和职责没有忘记吧。”苏沐希说。
“我的身份和职责就是在这里正常生活。”陈远的语速比我所熟悉的要快很多,似乎在催促对话结束。“我重复一遍,不要再来找我。如果你是长栖人,就遵守这里的规则生活。如果是取忆员,就马上离开。不要干涉我们。”
长溪人?印象中好像是有这么个地方,一时想不起来在哪?
取忆员,又是什么?
楼下响起了脚步移动的声音,防火门被推开,然后在其自身重量下关闭。
我在原地停留了几秒钟,确认所有声响都已消失,才下到十九楼,推开门,带着未解的疑问,走向技术部的办公区。
陈远在他的座位上,双臂抱在胸前,眼镜架在他的鼻梁上,位置有些偏,他的视线没有焦点,像在思绪什么,又透出一种戒备……看到我后,他的目光才重新对焦。
“你来了。”他招呼,随即摘下眼镜,用食指和拇指按压鼻梁根部。
“昨晚没睡好?”
“还行。”他拿过桌上一盒酸奶,撕开封口膜,动作很慢。“天幕智联那边,近期的确有动作。”
“什么动作?”
“技术部的安全系统在本周拦截了多次异常访问请求。来源IP经过多层代理跳转,最终的溯源指向天幕智联的服务器集群。攻击的手法专业——不是常规的自动化扫描,而是针对我们内部特定端口和服务的定制化渗透。不止一次。”
“有数据泄漏吗?”
“没有,防火墙挡住了。但有个细节引起了我们的警觉,对方似乎很了解我们的系统架构。有几处防御策略是在对方进行针对性探测之后才被绕过的,他们比较熟悉我们的内部系统。”
他用手指弹了一下酸奶盒。“有内部人员在向他们传递信息。”
“你的意思是?”
陈远没有立刻回应。他抬眼看我,镜片后面,他的眼神很专注,不是放松的状态。
“上个月,天幕智联完成了对云丛科技的收购。这件事你知道吧?”
“行业里的大新闻,当然知道。”
“嗯。”陈远将吸管插进酸奶。“云丛科技在本地数据服务市场有六年历史。持有两条海底光缆的使用权,在东亚三个节点城市都有数据中心。他们的主要客户是大型企业,所以公众知名度不高。但对于业内……”他停顿了一下,“这次收购的成交价很不正常。云丛的资产估值在五亿美金以上,天幕的收购价是三亿,这个价格明显偏低。”
“当时我也觉得奇怪,为什么以这么低的价格出售?”
“这就是不正常的地方。”陈远吸了一口酸奶,“云丛的创始人宋雪松是技术专家,从公司创立起就声称云丛是他的终身项目。去年他还在行业峰会上公开批评天幕智联,认为他们的AI伦理模型基础不牢固,存在巨大的安全隐患。业内都知道他不喜欢李承泽,觉得那个人行事风格太具攻击性。”
他拿出手机,在屏幕上操作了几下,然后把手机推到我面前。屏幕上是一篇半年前的行业访谈,标题是《云丛科技宋雪松:我们不会成为任何人的数据管道》。配图是一个头发花白、穿着旧夹克的男人,他站在一排服务器机柜前,表情严肃。
“三个月后,他把公司以远低于市场价的价格,卖给了他公开批评过的人。”陈远收回手机。“收购案一结束,云丛的核心技术成员几乎是整体辞职。七个联合创始人全部离职。整个交接过程非常快,没有设置任何形式的过渡期。”
“但这还不是最反常的部分。”我接下陈远的话,“最反常的是收购案结束不到两周,天幕就利用云丛的数据中心,连续拿下了三份大型企业云服务的合同,瀚洋环球航运集团和泰佑国际保险公司的亚太区业务。这种规模的合同,通常的商务谈判周期至少要三到六个月,而他们只用了两周时间。”
“收购前已经有了预判……”
“是的,预判能够获得云丛科技的控制权,这些合同极有可能在收购前就已经谈妥了。”
“宋雪松也消失了。”
“收购结束后第三天,他在社交媒体发了一条动态,内容是‘终于可以休息了’,配图是一张海滩的照片。之后,他所有的社交账户都没有再更新。”
陈远拿起酸奶喝了一口,喉结上下滑动了一下,“电话无法接通,邮件没有回复。我们技术部有个同事和他大学时是同学,尝试联系过几次,电话能打通,但是一直无人接听。”
他把酸奶盒放回桌面,手指无意识地在光滑的盒壁上敲了敲。
我说,“一个人卖掉自己的公司,可以理解。卖掉之后想清静一下,也可以理解。但是一个以直言不讳著称、在行业内非常活跃的人,卖掉公司后突然彻底消失,这就有点不正常了。”
陈远沉思片刻,得出结论,“感觉他是受到某种外部压力,被迫保持沉默。”
他摘下眼镜,从裤袋里拿出一块绒布仔细地擦拭着镜片。没有了镜片的阻隔,他的眼窝看起来更深,眼眶周围的皮肤颜色有些暗。
他重新戴上眼镜。
“你觉得这些事与我们公司有关联?”我问道。
“如果天幕智联的目标是构建一个整合商业情报、用户行为和AI训练数据的全链路系统,云丛的基础设施是必需的。”他拿起酸奶盒一口气吸完,“我们潜渊科技在AI消费应用领域多项关键的底层技术和专利也是不可或缺的。”
我想到了苏沐希那天中午说的话,“苏沐希说,天幕想要收购潜渊,目标就是潜渊的底层专利。”
陈远脸色骤然一变,半晌没有说话。
我心里一紧,他和苏沐希有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
过了一会,陈远脸色才恢复常态,“这证明了竞争已经脱离了市场层面。技术上、信息上,对方都在试探攻击我们的系统,以他们对我们系统的了解程度,只有两种可能:雇佣了水平极高的黑客团队,或者内部有人员在提供情报。”
“你怀疑潜渊内部有商业间谍?”
“这个可能性无法被排除。”
“我需要做什么?”
“暂时不用。注意你周围发生的所有事。任何不寻常的情况,立刻联系我。”他停顿了一下,“不要告诉任何人,尤其那个新来的应届生。”
“你是指苏沐希?”
陈远明确地点头。
“你该不会认为她就是天幕派来的间谍吧??”
陈远没有作答。
这个沉默本身就是答案——他怀疑苏沐希。
晚上回到公寓。
我打开电脑,先是查了长溪这个地方。百度介绍是福建的一座旧县名,可苏沐希简历上的户籍地址不是那个地方的——那陈远提的长溪人是什么意思?
之后检索天幕智联的公开信息。
近段时间都在查这家公司的资料。
天幕智联公司的官网设计感很强,首页是最新AI产品的宣传影片,页面布局和色彩搭配都显示出一种超出普通科技公司范畴的审美。在“创始人”页面,李承泽的照片放在核心的位置。照片中的他看起来大约三十岁左右,颧骨的线条很明晰,眉毛颜色深,眼睛不大,但瞳距很近。他穿着深色西服,站在一个大型论坛的讲台上,右手做了个阐述的手势,背景是巨大的LED屏幕和模糊的听众。履历表显示他毕业于一所常春藤盟校的商学院,回国后创立天幕智联,在三年内完成了四轮融资和两次大型收购,公司估值超三百亿人民币。
一份完美的履历。
但所有信息都来自网络,李承泽本人几乎没有在国内出现过。
如果陈远提供的信息属实,天幕智联确实在使用非正常手段渗透潜渊科技的系统,那李承泽执着于潜渊的动机又是什么?国内与潜渊业务相似的公司并非只有一家。
我关掉电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陈远说,有内部人员在帮助他们。他让我留意身边的事,让我有情况就联系他,还让我提防苏沐希。
我需要提防她吗?
闭上眼睛。
并没有陷入沉睡。
熟悉的影像毫无预兆的出现了。
昏暗的拳场,灯光在闪。一个女孩在笑,身体在跳动,她喊着:“我就知道你能赢”。紧接着,画面切换到苏沐希坐在桌子对面,她安静地看着我,手指在摩挲无名指上的戒指。
两个女孩长的太像了,但她们的神态完全不同。
我的思维悬停在这两个影像之间,有种不祥的预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