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上的电梯里人满为患。
八点二十分进楼,轿厢里已经有十来个人,都朝外站着,看着门,希望它快点关上,这个点已经是有些赶了,有些公司八点半前就要刷脸打卡。
电梯门正要合上,外面有个女声喊:“等一下。”
是苏沐希。
我赶紧按了开门键。
果然是她。
苏沐希看到我,点了下头,嘴角极快地牵动了一下,算是打招呼。
她刚转身,又有两个人进来,大家只能往深处移动。她被挤着后退,往我这边躲,后背靠在了我的胸前。
电梯向上运行。
她穿着高跟鞋,头发末端正对着我的鼻子,透出一股淡淡的兰花香味。马尾扎的尾很低,后颈白皙的皮肤从发根向下,消失在衬衫的领口里。
她应该是感觉到了身体接触,肩膀收了收,想往前挪一些,但前面已经没有位置。电梯在七楼停了,出去一人,又进来两个,更挤了。她不得不再退后一些,这次整个后背都压在了我身上,隔着西装,我能察觉到她脊柱的形状,我试图向后让,身后的男人发出不满的声音,我便停下了。
她的臀部挤压了一下我的大腿。
我很尴尬的承受了那份柔软,这绝对不是故意的,实在空间太小了。
苏沐希可能也意识到了,脖子侧面开始变红,从耳根一直延伸到衣领,她没回头,目光定在楼层数字上,呼吸变的快了些。
电梯在十二楼又停下,出去了两人,轿厢内终于是空间大了一些,她马上向前挪动,保持了一个合适的距离。
那股淡淡的兰花香还留在我的鼻腔里。
二十三层到了。
她先出去,步速和往常一样快,我跟在她后面,看到她推开办公室玻璃门的时候,耳后的红潮还没有完全消退。
周一的办公室气氛总是很沉,键盘敲击声不间断,电话铃声响个不停。
周一的苏沐希回到了那个安静、有距离感的状态。
下午她递交一份培训心得。
报告结构清晰,逻辑分明,每部分最后都有总结。在报告的最后一页,有一张手写的附页,标题是“关于部门现有数据分析方法的几点思考”。
这不是这几天的培训内容。
她毫不客气的直接点明了部门当前用的统计模型滞后的问题,数据更新慢,导致报告反映的是过去而非当前的市场动态,且缺少对未来市场的评估;竞争对手分析中缺少了某个关键指标,这可能会影响对天幕智联的策略评估……每个观点都附有推演和建议。
字不多,但都说在了点上。
我看了两遍。
老实说,看第一遍我就后背发凉了,不是内容有错,而是内容过于正确。这些不是新人的空洞建议,而是可实施方案。能写出这些,至少需要在这个行业里有两三年的经验。
“这些想法不错。”我抬头看她,“我能把报告给总监看吗?”
她点了下头,“由前辈决定,这是我的个人看法,仅作参考。”
“那放这儿吧。”
她点头,转身准备离开。
“等等。”我突然叫住她,“周六的饭,多谢了。”
我不知道为什么要说这句话,好像妥当,又好像不妥。
苏沐希停住脚步,侧过头,“应该是我谢谢前辈才对。”
说完,她轻轻地带上了门。
报告上交给周明山。三天后,苏沐希就被调入了产品部核心策略小组。
消息迅速在公司里传开了。
这个位置通常需要至少一年以上的工作经验,而苏沐希才来两周。
茶水间总是消息流通最快的地方。我去倒咖啡,听见两个女同事在角落里小声说话。
“听说了吗?苏沐希进核心组了。”
“不是吧?她才来多久?我来三年了都没进去。”
“天晓得,说不定有什么背景,你看她那平常副样子,高傲的很。”
“脸长得好就是占便宜,去哪儿都方便,谁知道后面有什么交易。”
我相信这些话也会传到她的耳朵里,但她的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波动。
下午,行政部在群里发了团建通知。
“本周六下午全员团建,地点城西‘酷我’拓展基地,内容:团队拓展 应急防身培训。全体参加,有特殊情况要请假的需总经理审批。”
部门群里立刻活跃起来。
“又团建?我的周末啊!”
“防身培训?是要打架?”
“有没有什么病是能不参加团建?急。”
我抬头望向苏沐希,她正在低头看手机,手指在屏幕上移动,旁边的新人问她:“沐希,你去吗?”
她点了下头,简单的回了个“去”。
周五很快就到了。
上午我打扫了公寓。从衣柜深处拿出去年春天买的运动服,深灰色速干T恤,黑色运动长裤,和一双有些旧的跑鞋。衣服换在衣柜里太久了,有轻微的樟脑气味,。
公司租了两辆大巴。我坐在第二辆车的后排靠窗,苏沐希跟几个新人一起坐在前排,她全程靠着窗户闭着眼,没有和任何人交流。
“酷我”拓展基地在城西的山脚,以前是块空地,准备盖房子的,后来房地产市低迷,就改造成了户外公园。下车后,能闻到树木、青草和泥土的气息,秋天的阳光很暖和,远处的山坡上,树叶开始发黄。
这里的空气可比市区好多了。
行政部的人用扩音器让大家按部门集合。草坪上站满了人,五颜六色的运动服取代了西装衬衫,一改往日模样。有人蹲下系鞋带,有人在做拉伸,有人自拍互拍。
苏沐希站在人群外围,穿着藏蓝色长袖运动服,脚上一双白色训练鞋。马尾扎的很高,脖颈的线条在阳光下很清晰。那套衣服穿在她身上非常合适,我有种她要不上班,去做运动服装模特也是行的想法。
教练大约三十来岁。短发,深褐色的皮肤,脖子很是粗壮。他穿着黑色速干T恤和迷彩裤,手上有条疤痕从虎口延伸到手腕,像是当过兵。
“我姓赵,叫我赵教练。”他的声音异常洪亮,“今天的活动分两部分,先是团队协作,然后是防身培训。我先说明白,既然来了,就认真点,不要拖累别人。”
第一个项目是翻越三米高的墙。
全组人需要合作把所有人都送上墙顶。我和产品部朱胖子负责在下面托举,踩着我们的肩膀,前面几位男男女女同事都顺利翻了过去,最后只剩我和他了。
“老刘,靠你了。” 朱胖子搓着手,抱歉的表情有些装的成份。
他踩着我的肩膀,我后背的肌肉立刻绷紧,力量集中在腰腿,再沿着脊椎向上,一种奇异的力量从身体内部升起,轻松的抬起朱胖子。
朱胖子也翻了过去。
我后退几步。
助跑上墙。
翻身,平稳落地。
组员们围过来欢呼。
我心有所思地拍掉手上的草——刚才突然冒出的力量是什么情况?
短暂的休息和自由活动后,防身培训开始。
赵教练和助手在草坪上铺好垫子,从箱子里拿出训练用的海绵棍和护具。
“我知道你们不少人会觉得防身培训没什么用,法制社会嘛,很安全。”他拿着棍子在手里转了一下,“以防万一,真碰上事儿,知道几个防身的动作,也许能救你的命。”
他演示了几个基础的挣脱技巧:手腕被抓如何摆脱;被从后面抱住如何脱身;女性受到攻击时,踢档最有效,要快、准、狠。
“有没人上来配合一下?”赵教练的视线扫过人群。
没人出声。
大部分人低着头,怕被点名。
一个清亮的声音响起。
“我来。”
所有人都回头看。
苏沐希从人群中走了出去。
我有些出乎意料,原以为她这样清冷的人都不屑参加这种活动,没想到她主动上了。
赵教练看了她一眼——或许是在估量她的身高体重,也可能是对一个年轻女性主动参与感到意外。
他对助手说:“你来扮演攻击者,动作轻点。”
助手发起攻击。
苏沐希迅速扣住那位助手的虎口向外旋,降低重心,侧身下压,整个动作连贯而迅速,助手还没做出反应,她的手肘已经抵在了他的肘关节内侧,把他压在身下。
“漂亮!”赵教练带头鼓掌。
人群中响起一片叫好声和掌声。
我十分惊讶。虽然第一眼就觉得她不是弱女子,但没想到她身手这么利落。
苏沐希走回队列。
我听到人群中有人小声讨论,说看不出她有这样的身手。我瞟了眼苏沐希,她对这些议论没有反应,站回原位,把袖口向上拉了拉,脸上看不出情绪。
“还有人想上来试试吗?”赵教练喊,“来个男士。”
没人回应。
“一个女同志都敢上来,你们这群男同志不会这么怂吧。”
赵教练的视线再次扫过众人,最后落在我身上——可能是我站得比较靠前,也可能是我体型比较显眼。
他指了指我。
“那位穿深灰色T恤的男同志——对,就是你了,上来配合一下,我们对练一下基本防护。”
同事们笑着把我向前推,“老刘,上啊!给教练看看你的本事!”
我带着些许不好意思走到草坪中间。
赵教练递给我一根海绵棍,“你扮演攻击者——从正面用棍子砸下来,不用收力。”
他先慢动作示范了几次,然后点头示意开始。我双手持棍攻击,他格挡化解。几次后换成无武器的近身袭击,我伸手抓他,他扭腕挣脱。他的动作很快,但每次接触都刻意控制了力量,只做到示范效果。做完后,便停下向大家讲动作的要点。
一切都很正常。
直到最后一个动作。
这个演示是——假如被持棍者攻击,如何近身破坏对方的重心,把对手放倒。
赵教练让我用棍子向前劈砍,然后他迅速切入,反手锁住我的大臂,脚从后绊住我的脚,转身发力,按计划我应该会失去重心被摔倒在垫子上。
接着,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在他的脚碰到我小腿的瞬间,一股强烈的应急反应从我后腰传遍全身。
身体本能的膝盖下沉,髋部转动,顶住了他的扫腿,并随即抓住他的手臂反拧,用肩膀顶向他的胸口。
“嘭”的一声。
赵教练反被摔在了垫子上。
我单膝跪在他旁边,左手扣住了他的肩关节,手掌压在他肩峰与锁骨的缝隙里,那是一个关节锁的姿势。
全场一片死寂。
然后爆发出一阵嘈杂声——有人鼓掌,有人惊叫。
“天!!老刘这么厉害???”
“老刘深藏不露!”
“老刘,牛!牛!牛!”
周明山的声音从人群里传来:“这、这、这——”但似乎被噎住了,没说出后面的话。
我松开手,站了起来后退两步。
教练从垫子上坐起来,揉着肩膀看我,眼神里是一种无法描述的疑问。
最后,只吐出一句话,“你……还是有点基础。”
然后他便不再说话了。
我勉强笑了笑,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大脑里一团乱麻。
我没学过格斗。
刚才那一瞬,似乎有人接管了我的身体。
我望向苏沐希。
她与其他人反应不同,她没有鼓掌,脸上挂着淡淡的笑容,没有惊讶和赞赏,目光专注,更像是在确认一件早就预料到的事。
我看了她几秒后,她才有所察觉,迅速低下头去看手机,神情有些慌乱。
我收回目光,快步走回人群。同事们还围着我问个不停,我随便应付了几句,把运动服的拉链拉上又拉开,手不知道该放哪里,总想找点事做,手指还在发抖。
回程的大巴上,我坐在后排,苏沐希坐在前排靠窗的位置,她靠着窗户闭着眼,侧脸在傍晚的余晖下呈现出暖金色,睫毛偶尔动一下,似乎睡着了。
我转过头,看着窗外移动的景物,高速路两边是农田和茶山,远方的山脉在暮色里只剩下模糊的轮廓。
苏沐希会搏击术,我会惊讶,但事过后会觉得在情理之中。
倒是我自己会搏击术,这对我来说是件很不可思议的事。
晚上回到公寓,我换上旧T恤,运动服随手扔在椅背上,放了音乐,坐在沙发上,静静的听着唱片机传出的音质。
思绪回到与教练对练的画面……
那个动作。
那个关节锁。
那种身体不受控制的感觉。
我想起了那个在巷子里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