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的公寓,安安静静。
没有闹钟的提醒,也没有写字楼里键盘敲击的杂音,连窗外的车流声都感觉比工作日稀疏不少。
我悠闲的收拾着屋子,叠衣服、擦台面,动作不急不缓,思绪却无法集中,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占据了所有念头。
我在等一个电话。
苏沐希昨晚临走前说“明天见”,职场上这种客套话,大多说完就算,可我还是期待手机响起来,不得不承认,我确实当真了。
时间快到了吧……
我停下手头上的事,洗干净手,走到衣柜跟前。
衣柜里的白衬衫、深灰西装似乎都不太合适——过于正式,像是把这次见面定当成一场重要的约会。
我从柜子底层翻出一件许久未穿的藏蓝色薄毛衣,套上后在镜子前停了一会儿——镜子里模样看着比平时松弛许多。
就在这时,手机铃声响了,手机在桌面震动着。我快步上前,看到手机屏幕上的“苏沐希”三个字,好似吃下了一颗定心丸。
“前辈,十一点半,城西云南菜馆。”
手机里的苏沐希的声音与公司里没有什么差别,平稳、冷静,缺乏周末的松弛感,听不出情绪。
“好。”
“你知道位置吗?地铁三号线到翠湖站,B口出,往西走大概两三百米,店在左手边。”
“你对那一带挺熟的?”印象中,苏沐希不住那边。
“来之前查的。”她停顿了一下,“我加你微信,发定位给你。”
挂断电话,我通过了苏沐希的好友请求。
她的微信昵称很特别,叫“十年一月十天”,头像是一对男女的背影,他们坐在日落时分的霞光里。
我心里冒出这个念头:这个男人,可能是她男朋友吧……
我走进云南菜馆时,苏沐希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桌角放着菜单,面前的柠檬水喝掉了半杯,杯壁上布满水珠,看得出来,她已经到了有一会儿。
她今天没穿正装,上身是浅灰色羊绒开衫,内搭纯白 T 恤,领口整齐,浅浅露出一点锁骨轮廓。下身是深蓝色牛仔裤,膝盖处有水洗造成的泛白,版型贴合,从腰线到腿部的线条都很流畅,整个人显得干净利落。身上也没有多余的首饰,只有无名指上那枚素圈戒指。头发散在肩上,没扎,整个人比在办公室里看着松弛,甚至有些慵懒。
来之前我以为她可能又是公司里的模样——电话里听起来像。
“到了很久?”我拉开对面的椅子。
“没多久。”她把菜单递过来,“我点了两个招牌菜,你再看看要加点什么。”
“你定就好,我都可以。”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好吧,服务员——”
她报菜名的语速很快,没有丝毫犹豫,像在汇报工作,服务员还没记完,她已经点完,合上菜单,安静的坐着。
“你经常来?”我问道。
“来过几次,这里的汽锅鸡还可以。”
“一个人?”
“嗯,一个人。”
我想起了微信头像那对男女的背影……
只是一瞬,便收回思绪,把目光飘向窗外。不远处有个不大的人工湖,几个老人在湖边钓鱼,有孩子踩着滑板车沿湖岸滑过,湖对面传来音乐,大概是从对面那座幼儿园里传来的,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
光线透过玻璃窗,落在苏沐希的侧脸上,发梢边缘泛出淡金色,白皙的侧脸皮肤透出一点暖意。她安静的看着窗外,目光却没什么焦点,眼神空落落的,不知道再看什么。
有种难以言说的疏离。
我考虑许久,还是问了那个一直盘踞在心头的疑问。
“你昨天说‘在这里’是口误吗?”
苏沐希转动着手里的柠檬水杯,“怎么说?”
“‘前辈在这里好吗’——我当时就想,为什么是‘这里’,而不是‘公司’。也许是我多心了,但后来我一直在想这事。”
“可能是用词不当吧。”她放下杯子,“也可能……不是。”
这句话很短,却让我更加疑惑。
“什么意思?”
她没有回答,转头看向窗外,沉默了一阵。阳光落在她的睫毛上,但她的眼神依然平静,看不出什么波澜。
“前辈有过这种感觉吗?”她徐徐开口,眼睛还是望着窗外,“第一次去某个地方,却好像以前来过;第一次见到某个人,却觉得认识了很久。”
我的呼吸停顿了一下。
这句话准确描述了我所有的困惑和异常感受,那种无法解释的熟悉感,错位的记忆,还有莫名的心绪,都被她这一句平淡的话说中。
我差点就脱口而出:我对你就是这种感觉。
但话到嘴边,还是被我硬生生的咽了回去。一个三十三岁的上司对一个二十二岁的新人说这种话,不合时宜,也显得相当荒唐。
我压住情绪,语气尽可能平淡:“有过,很多人偶尔都会有这种感觉。”
话音刚落,服务员端着菜上来,汽锅鸡的热气打断了这微妙的气氛。我拿起汤勺,给她盛了一碗鸡汤,动作有些快,想借此来掩盖自己心里的情绪。
“谢谢。”苏沐希轻声道谢,忽然问,“前辈今年三十三岁?”
我愣了下,点点头,“嗯,三十三。”
“应该是。”
苏沐希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喝了一口汤,目光落在桌上,像是在想一件很遥远的事。
沉默。
她忽然抬头,轻声问,“前辈谈过恋爱吗?”
这个问题问得很是突然,没有任何铺垫。
我有些措手不及,停顿片刻,反问:“怎么突然问这个?”
“只是好奇。”她的眼神很直接,没有开玩笑的意思,只是认真地等着。
“嗯……谈过吧。”我含糊地回答。
她静静地看着我,没有追问,等我继续说。
我沉默了一会儿,脑子里一片空白:“记不清了。”
“记不清?”
我下意识地低声说,“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好像是在地下拳场认识的一个女孩……”
话刚说完,我整个人都僵住了。
我怎么会把地下拳场的那女孩当成女友,哪怕是我经常梦到她,这也有点荒唐了。
对面的苏沐希,眼神极轻地动了一下,一抹难以察觉的笑意飞快地从嘴角掠过,快到我觉得可能是光影的错觉。
她立刻低下头喝汤,碎发垂落,遮住了脸,我清楚地看到,她的手在轻微发抖,汤在碗里晃出了一圈涟漪。
今天天气温和,一点不冷。
“你怎么了?”
“没事。”她放下勺子,用手指转了一下无名指上的戒指,“汤有点烫。”
我注意到她转戒指的动作——拇指在指环上摩挲了一下,并没有转动戒指。或许是只是一个无意识的、安抚性的动作。我的心里疑惑更重了,想避开这种紧绷的氛围,便把话题引到工作上。
“天幕智联最近在抢我们的客户,这几个季度压力很大,你们这界新人运气不好,一入职就赶上最忙的时候。”
“我听说了。”她轻轻拨着碗里的米线,语气平淡,“市场部这个季度的续约率掉了十一个点,产品部那边也在传一些人的岗位要调整。”
“你才入职几天,就这么清楚?”
“茶水间听到的。”她抬头看我一眼,嘴角有淡淡的笑意。“前辈不用太担心,我觉得天幕这种烧钱抢市场的方式持续不了多久,他们的单客成本是我们的两到三倍,只要撑过这个季度,情况会好转。”
“你分析过?”
“实习的时候做过竞品分析。”她端起杯子喝口水,“天幕真正想要的不是短期的客户,而是潜渊的 AI 底层专利,他们的最终目的很可能是想收购潜渊。”
我很是意外,一个刚入职不到一周的新人,对公司危机的判断比一些老员工还透彻,这份冷静和见解完全不像是一个刚出道的二十二岁年轻人。
“在公司还习惯吗?”我换了个话题,“同事关系。”
“还行,大家都很忙,没什么交集。”
我试图安慰她,主动聊起部门的同事:“王敏杰那人嘴碎,心眼不坏,还有陈亦……”
话没说完,就被她打断了。
“就是有个胖子,总在食堂盯着我看,让人不太舒服。”
“产品部的朱胖子?”
“是个胖子,不清楚名字,可能是他吧。”她喝了一口柠檬水,语气平淡,“每家公司都有这种人,习惯了。”
“你以前实习的时候,也常碰到这种情况?”
“差不多,技术部门女生少,有些视线躲不掉。”苏沐希放下杯子,“不过前辈的部门还好。”
“这算是对我的夸奖。”我顿了顿问,“以后你还是要去技术部门的。”
她看了我一眼,轻轻点了点头,“嗯,专业上是。”
“那很好,技术部有一个大咖是我朋友,到时我让他照顾你。”
苏沐希浅浅一笑,没有回答,低下头,没再说话。
窗外的光线缓慢移动,落在她垂下的睫毛上,周围很安静。
气氛有些尴尬
我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午后一点多。
午餐结束。
我刚拿出手机,她便已经抢先扫码付了款。
她抬头看我,嘴角带着一点笑意,“说好了我请。”
“那下次我来。”我应道。
“好。”
她把手机放进帆布袋——她似乎特别偏爱帆布袋,不管穿搭与帆布袋合不合适,她都戴着。
走出餐厅。
午后的阳光正好,湖面上一片光亮,岸边的老人还在钓鱼,孩子们的笑声随风传来。
“我坐地铁回去。”她在门口停下,转头看我,“前辈是回家,还是……?”
“我送送你吧。”
我们沿着湖岸慢慢走,步伐很慢,一路都没说话,但并不尴尬。我更暗自庆幸,因为我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这种似乎都心照不宣的散步正合我意。
一路上有形形色色的人,拍婚纱照的新人、围坐打牌的中年人、下棋闲谈的老者……干枯的柳条随风轻扫水面,荡开圈圈涟漪,一切都显得安稳平和。
走了很长一段路,苏沐希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入职那天,前辈问我‘习惯了吗’,我当时差点没忍住。”
我诧异的转头看向她,“没忍住什么?”
她把视线移向湖面,停顿了会,“没忍住想叫你。但后来想想,还是叫前辈好。”她说完继续往前走,脚步很轻。
我不明白她这话的意思,笑着说,“公司里很少有人这么叫上司。”
“是我的习惯,”她抬手指向远处的地铁口,“我往那边走。”
“哦,”我说,“我家住西边。”
“那就在这儿分开吧。”
“好。”
苏沐希转身走了,帆布袋在身侧轻轻晃动,走了几步,她忽然停下,回过头,阳光在她身后,给她的轮廓勾勒出一层浅色的边。
“前辈,今天谢谢你能来。”
“没什么,反正周末也没事。”我觉得今天的苏沐希有点慎重其事了。
她浅浅一笑,转身继续走。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顺着湖岸越走越远,走到石拱桥时她没有回头,只是抬手挥了两下,随即转过桥头,消失在光影里。
我站在原地愣了一会儿。
苏沐希没有回头,怎么知道我一直站在这儿?
回到公寓快三点了。
屋里一片安静,我脱下毛衣扔在沙发上,换上宽松的旧 T 恤,整个人都放松下来。
和苏沐希单独相处,我还是有点紧张。
晾完衣服,我拿出旧唱片,放在唱机上,细微的杂音过后,空灵的合成器音乐缓缓流出,紧接着低沉的人声吟唱在房间里回荡。
我靠在沙发上,闭上眼。
苏沐希那句关于似曾相识的话在脑海里反复出现,随之浮现的便是她摩挲戒指的那个小动作……
我抬起左手,看向无名指根部,那圈淡淡的压痕,在光线下清晰可见。
这是戒指留下的印子吗?
傍晚六点。
天色迅速暗了下来。
我抬起唱针,把唱片放回封套,打开冰箱,准备给自己下碗面。
手机铃声响了,是王志诚。
这才想起了前几天他周末的邀约。
“出来喝酒?”
我犹豫了一下,问:“哪里?”
“闲时来,八点见。”
“闲时来”酒吧藏在城东的一条旧巷子里,据说是城里最早的酒吧之一。大门的门板像是橡木或榆木做的,纹理粗糙,有祥云浮雕。一推开门,酒、旧木头和烟的味道便混杂在一起扑面而来。客人的低语、女人的笑声、骰子碰撞的声音,和着慵懒的老歌,构成一片嘈杂又放松的背景音。
王志诚把一杯冰啤酒推到我面前,“最近约你十次,八次不出来,今天怎么肯动了?”
“在家闲着也是闲着。”我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冰凉微苦的酒液滑过喉咙。
他笑着打量我,“新衣服?”
“旧的,不常穿。”
“精神不错。”他喝了一口酒,“圈里都在传你们潜渊要出事,天幕到处挖人、抢市场,压力大吧?”
“嗯,不太好过。”
“但你们还在招人。”
“招了几个应届生。”
“男的女的?”
“都有。”
“有没长的漂亮,身材好的?”
我想起苏沐希的脸——那张和梦里女孩一样,气质却完全不一样的脸,“有一个还行。”
“从你嘴巴说出还行,那肯定就是极品了,”王志诚笑出声,“这次可以出马了吧。”
“没有的事,跟我没关系。”
“我记得你都三十三了,个人问题还不考虑一下?”
“随缘。”
“那新人有对象吗?我帮你打听打听。”
我想起苏沐希左手无名指上的素圈戒指和微信头像上的男女背影,轻声说:“应该有,她戴着戒指。”
“那算了。”王志诚立刻放弃,叹了口气,“没对象的,你都只是看看,有对象的更别想你能有什么行动。”
之后的时间,我基本都在听他闲聊,聊换车、养猫、工作,甚至他女朋友的琐事,这些日常的话语混着酒吧的音乐,成了一种温和的背景噪音,居然让我混乱的思绪得到片刻的平静。
凌晨才回的公寓。
冲完澡躺在床上,黑暗笼罩着四周,所有被压制的画面又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
拳场的荧光,女孩飞扬的长发,锁骨上的汗珠,清亮热烈的呼喊。
窗前的阳光,安静的侧脸,克制的眼神,轻声的询问。
两张一模一样的脸,两种完全相反的状态:一个热烈,眼神坦荡,毫无保留;一个安静,姿态疏离,有所保留。
她们到底是不是同一个人?
如果是,为什么会如此不同?
今天的我居然会下意识的把梦里的那个女孩当成女朋友。
毫无预兆。
也许只是大脑的错觉,潜意识拼凑出的幻觉,人总是会下意识地把见过的碎片拼接起来,创造出一个不存在的人,一段不存在的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