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下午。在电脑前埋头工作,手头的工作却没有什么进展。PPT卡在第六页,市场增长率拐点的数据没错,但我反复调整措辞和呈现方式,总感觉逻辑呈现上存在某种问题,数据本身无误,但组合起来的效果不甚理想。
我的视线总会移向斜前方的工位。
苏沐希坐在那里靠窗的第二排,与我的办公室门口隔着两排桌子形成一个斜角。落日的余光照在她侧脸上,勾勒出分明的轮廓,边缘出现虚影。她注视着电脑屏幕,显得非常安静。
但我只要精神一不集中,脑中就会出现另一个画面:昏暗的地下拳击场,灯光刺眼,她穿着一件黄色吊带衫,锁骨上有汗珠,大笑着,长发甩动,在吵闹的人群中大声呼喊。
这两张面孔属于同一个人,给人的感觉却完全相反。
一个安静。
一个活力。
我心里的怪异感挥之不去,注意力没办法放在工作上。
五点四十分左右,办公室里的人开始陆续离开,走廊里传来脚步声和道别的声音,有“下周见”,也有“拜拜”,这些声音逐渐远去,消失在电梯间的方向。
窗外的天色变暗了。
高架桥上的路灯一盏盏亮起,形成一条延伸到远方的橙色光带。
轻微的敲门声。
苏沐希站在门口,怀里抱着笔记本和培训手册,站得很直。
“前辈,今天的培训资料我看完了,有几个问题想请教您。”她的声调很平,没有情绪起伏。
“坐。”我指了办公桌前的椅子。
苏沐希走了进来。
办公室不大,但两人隔着办公桌坐下,空间还算充足。苏沐希坐下后,后背依旧挺直,没有靠在椅子上。她把笔记本摊在桌上,上面写满了字,字体小而整齐,行距和页边距都非常均匀,这种字迹给人的感觉并非为了美观,应该是长期高频率记录和梳理内容所形成的习惯。
我脑里闪过一个女孩在街边长椅上书写笔记本的身影……
来不及奇怪,就被苏沐希的问题打断。
她问的每个问题,都非常具体,且能应用到实际工作中。
二十五至三十五岁城市白领的分层消费差异依据、二三线城市样本量的覆盖度问题、以中端定位切入市场的逻辑、季度报表中同比环比基数偏差的标注方式等……所有问题,都超出了一个应届毕业生的认知水平。
这种精准的判断力不只来自天赋,这些问题的背后是她已经完全理解了这些业务上的逻辑,至少看懂了数据表面的规律,甚至准确地发现了现有体系中的一些问题。
这个应届生很聪明。
我感觉她应该有所保留,毕竟是向上级请教,所有提问都在新人请教的范围内,态度礼貌恰当。她既有精准的专业判断力,又懂得人际交往的分寸,这两点同时出现在一个二十二岁的应届毕业生身上,让我觉得很不寻常,这更像是多年职场经验的积累,而不是单纯的天赋。
我边回答,边偶尔抬头看她。
她垂着眼睛专心记录,长睫毛在眼下投出阴影,侧脸的线条很干净,漂亮得让人觉得多看几眼就是一种不礼貌。
我下意识移开目光,视线落到她握笔的手上,这时我突然注意到她握笔的姿势很特殊,不是标准的三指握法,而是用拇指和食指夹住笔身,中指托在笔下,这个姿势很少见,但她落笔非常稳定。
这个动作让我一时说不出话。
停顿了几秒。
一种强烈的熟悉感出现了,那个街边长椅书写笔记本的女孩身影又闪了一下,画面既模糊又真实,但我怎么也想不起这种感觉源自何处。
窗外已经完全暗下来了。
我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快到六点四十分。外面办公区的灯还亮着两盏,但已经没有任何声音。
苏沐希合上笔记本,把纸页的边缘对齐,站起来的动作很干脆。
“耽误您下班了。”
“没关系。”我回答。
她朝门口走去,走到门边时停下步子侧过身,嘴唇动了几下,似乎在考虑用词,过了一会儿才开口。
“前辈,明天见。”
我心里停顿了一下,开口提醒她:“明天是周末。”
她嘴角向上扬了一下,露出了一个很浅的微笑。
我猜想她是想掩饰记错日期的尴尬,但这抹笑意让她看起来没那么高冷了,反而显出二十二岁女生该有的模样。
“我忘了。”她吸了口气,语气重归平静,“这段时间一直受您关照,明天想请您吃顿饭。”
我顿感心跳加快了一些,心里产生了一种说不清楚的波动,甚至语气也有些不稳了,“我……我没有特别关照你啊。”
她抬起眼,目光直直地看着我,“前辈……这是想拒绝吗?”
整层楼早就没人了,安静得能听见远处通风管道的声音,这种环境下答应一个女生的邀约应该也不会传出什么闲话。再说呢,直接拒绝一个后辈的邀请,显得不太合适。
我想了几秒,便答应了。
“那就明天中午吧,具体时间和地点,我明天打电话给您。”
我点了点头,“好的。”
“那……明天见。”
苏沐希说完就转身走进了走廊,脚步声从近到远,最后完全听不见了。
我坐在位置上,看着空无一人的门口,走廊的灯光被墙挡住,只在地上投下一块长方形亮斑。
“明天见”这三个字一直在我的脑子里反复出现。在职场上,这是一句很普通的道别,我听过无数次,从未在意。但苏沐希说出这几个字的时候,语气很不一样,没有客套,也没有讨好,她神色平静,语气确定,不像是临时的道别,更像是一个约定。
一个二十二岁的女孩,眼神清澈,用一种带有约定意味的语气说“明天见”。
我的腹部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不是紧张,也不是慌乱,而是一种身体和思绪都运转不畅的感觉,似乎有一段遗忘很久的记忆正要浮现,但总有东西阻碍着它,让它时隐时现。
这种不适感,从身体内部挣扎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