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场部总监办公室。
阳光透过百叶窗斜着的叶片，在地板上留下一排平行的亮痕。
“这季度招了一批新人，”周明山身体靠向椅背，说话的节奏不快不慢，“我们部门分了三个，都是985毕业的。”
“之前不是说公司要结构性调整。”我略为不解，“怎么还在招人？？”
“结构调整的目的就是人员流动嘛，有了空位就要找人补上。”他扶了扶眼镜，把一份简历推过来。“这个苏沐希分到你部门。专业成绩是系里前三，在总部实习过，履历干净，找不到任何问题。”
我接过简历。
照片上的女生气质清冷干净，仿佛直视着我，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不是那种刻意板着的脸，是一种平静、直接的注视。
专业：计算机科学与人工智能交叉学科。
毕业院校：清北大学。
实习经历除了潜渊科技，还有一家跨国科技公司。简历版式很整洁，没有花哨的修饰，信息塞得很满，但读起来不费力。
我看着照片，觉得这张脸有些眼熟，可记忆里又找不到对应的人。
“你负责带她。小姑娘很出色，底子好。”周明山的手在我肩上拍了拍。
我点头答应。视线落在他胸口的领带上，心绪因此飘了——昨晚在洗手台上见到的那条深灰色领带在脑中一闪而过，早上还看得见的暗红色痕迹，晚上回来就不见了，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是我看花眼了？可昨天早上我明明仔细看过。
二十三楼的小会议室。
靠右墙边柜子里放着公司的产品模型和奖杯。
长桌上已经摆好了瓶装水。
通知新人下午两点半报到，两点十分不到，走廊里就响起了说话和走动的声音。
市场部其他组的负责人也到了，各自看着手头的新人材料，偶尔会交流几句——这个是某某大学的，这个在总部实习过，那个实习的公司也挺有名之类的。
我在看手机。
上个月的市场报告显示，潜渊科技在人工智能消费应用领域的份额是百分之二十五点八，又跌了快两个点。对手天幕智联，依旧用那种让人喘不过气的速度在增长。从一开始就能料到这份报告最后会画出一条怎样的下行线，坏结果按部就班地发生，却仍然让人沮丧。
我无可奈何的轻叹了一口气。
被周明山察觉到，他问我怎么了？我回没什么。
接着听到了一阵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的，是几个人一起走动的声音。其中一个人的脚步声很轻，鞋底落在地上的摩擦声几乎听不到，这种安静反而让我留意起来。
我抬起头。
她站在门口。逆光勾勒出身体的线条，和我脑中一个画面叠在了一起——拳场边的那个女孩，灯光打亮的肩颈，笔直的站姿……这个错觉只持续了很短的时间，她走进来，室内的光线让她整个人清晰起来。
“大家好，我叫苏沐希。”
声音很稳。没有紧张，也没有强装镇定，听不出新人的那种声线发抖或语速过快，更没有用什么俏皮话来开场，她介绍自己时，像在陈述一件事情——我的名字，我的学校，我很高兴能来。整个过程很短，甚至有些冷淡。
我怔怔的看着苏沐希，这张脸和我梦里那个女孩的脸几乎一模一样。五官、轮廓，还有嘴角上扬的弧度。但有一些地方又截然不同，梦里的女孩情绪外放，爱笑，说话声音也大，浑身是劲，眼前的这个女生很冷，周身带着一种安静的，冰冷的气场。
周明山顶了我一下，或许是觉得我这样一直盯着新人看不好。
他不知道我的反应是无意识的。
我收回目光，但仍然有意无意间忍不住偷瞟她几眼。
苏沐希穿着白色衬衫，肩到腰的衣料裁切得很合身，能看出长期锻炼后形成的匀称身形，但没有健身教练的肌肉感。领口的第一颗扣子没扣，锁骨在领口上方形成两道清晰的凹陷，再往下，衬衫前襟的布料被身体的曲线撑起，线条很柔和……连身形都和梦里那女孩很像。
她衬衫袖子卷到小臂上，露出的前臂较细，但不是那种柔弱无骨的感觉。黑色的长发垂在肩上，随着她转头的动作小幅度晃动——这点和梦里那个女孩不一样，那个女孩的头发是浅栗色的，头发也更长些。
她们长的很像，但又有明显的不同。
旁边的两位新人凑在一起小声聊天。苏沐希则在整理自己的位置，调整了适宜的高度，她把笔记本和笔从包里拿出来，动作干脆利落，笔记本放在桌上，笔搁在右边，手指虚搭在桌沿，全程甚至没有弄出什么声响。
然后，她就那么静静坐着。
两点半。
会议开始。
周明山简单介绍了公司结构和部门职责，以及在场的几位部门负责人。苏沐希听得很认真，偶尔轻轻点头。她坐姿挺直，后背一直没靠在椅背上，这份郑重的状态却显得很自然，毫不生硬，不像刻意端着的姿态，更像是长久养成的习惯。
她的五官清晰干净，睫毛很长……我注意到她的眼睛，眼神很是安静，但在那份安静下面似乎藏着一份说不清、道不明的疲惫。
我觉得这种眼神和她的年纪不相符，简历上的她二十二岁——这个岁数的女生不该有这种眼神。
苏沐希的视线扫过来，在我脸上停顿了一下。
我有种她在打量我的感觉，或许是偷看让自己有点心虚，不敢迎上她的目光，低头看简历。
会议很快就结束。
周明山介绍新人和各自部门负责人认识。
我站起身，才发现苏沐希比我想象得高，差不多有一米七。
“小苏，这位是你部门负责人刘序然经理。”
“经理好。”
“你好。”
介绍完毕，周明山便让助理领着新人们去各自的工位。
苏沐希转身出了会议室，走得很快，一不小心都走到助理前面，平底鞋踩在地上几乎没发出什么声音。
回到办公室，我对着打开的电脑和没喝完的咖啡发呆。
窗台边上的绿植叶片泛黄，无力地垂着。不记得上次浇水是什么时候，上个月，还是更久。我站起身，拿起桌上的杯子走过去，见盆里的土都干裂了，便将半杯水倒进花盆，水顺着裂缝渗下去，有细微的声响，很快就没了踪影，一滴水从盆壁滑落，留下一道深色的水痕。
整个下午都在处理固定的工作。更新季报，整理客户记录，还有一份市场方案的提纲要在这周写完。我埋头处理到四点多，中间接了三个电话。一个是供应商核对下季度的合同，一个是兄弟部门确认预算口径，还有一个是陌生号码，接通后没人说话，听筒里只有轻微的电流声，像是信号不好，我“喂”了两声，对方就挂了，可能是打错了，骚扰电话很多，一天接到几个也正常。
四点二十分左右，杯里的咖啡没了。
我起身去茶水间。
茶水间在走廊尽头，地方很大，有咖啡机、冰箱、微波炉和一张小圆桌。落地窗外，午后的阳光斜斜照进来，在地上铺开一大块明亮的暖色光域。远处高架上的车流移动得较慢，阳光照在车顶和车窗上，闪动着一片片光点。落地窗玻璃很干净，只在右下角有一小块浅色的水渍，可能是上次保洁时留下的。
苏沐希站在窗前。
她已经戴上了公司的工牌，蓝色的挂绳绕在颈间，工牌垂在胸前。背对着门口，拿着一个白色的马克杯，杯口冒着热气。光从她背后照过来，身体轮廓的边缘有些模糊，被光晕染上了一层柔和的色调，光线把她额前的斜刘海映成了金色光丝。
我走到咖啡机前，按了开关，机器启动的嗡嗡声打破了室内的安静，咖啡液滴进杯子的声音在空旷的茶水间里很是清晰。
“还习惯吗？”问完我就觉得这问题有点傻，她才来了一两小时，谈不上习惯。
苏沐希转过身，动作不急不缓。
这么近看，她的脸再次让我感到意外——不是因为好看，虽然确实好看，而是那种挥之不去的熟悉感。
为什么这么像的一个女孩会出现在我梦里？
不会是同一个人。
面前这个女生，脸上总是安静与克制。
现在依然。
“还好。”苏沐希的语气平淡，“前辈在这里感觉如何？”
我有点意外，公司里几乎没人用“前辈”这种叫法。她的语气倒很是自然，不像刻意讨好，也许只是个人说话习惯。反倒是她问“在这里”感觉如何，这个说法有点奇怪，我没明白，只能简单回了句，“还好。”
“前辈的一些案例写得很好。”
“谢谢。”我顿了顿，从咖啡机上拿下杯子。“但我好像没发过资料给你。”
一阵安静。
茶水间里只剩下咖啡机停转后的低鸣，安静只持续了几秒，但在这个环境下，这段空白却格外漫长。
苏沐希说，“实习的时候读过潜渊发布的案例分析，署名是——刘序然，应该是您。”
我感觉到她在说出我名字之前，有个极短的停顿，那一下停顿似乎带着某种确认的味道。
潜渊科技确实对外发过一些案例报告，市场部会定期整理项目经验做宣传，案例署的是项目负责人的名，有几个的确是我。那些案例都是些常规的内容，不是那种能让一个实习生特意记住署名的经典案例。
我点了点头，没再问下去。喝了一口咖啡，深褐色液体表面浮着一层薄薄的油光，是公司采购的普通阿拉比卡豆，味道偏苦，喝惯了也还行。
苏沐希举起手中的杯子，喝了一小口，握着杯身的手指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没涂任何颜色。
我注意到她左手无名指上戴着一枚戒指，她抬手时，戒指轻微转动了一下，反射出一点窗外的光。
是一枚素圈戒指。
一枚简单的戒指，戴在一个二十二岁女孩的左手无名指上。谈不上意外，但心里确实有种说不出的感觉，也许算得上是轻微的失落。
“这家公司的咖啡豆有点苦。”苏沐希说。
“可以加点糖。”我说。
“不用，”她放下杯子，“我习惯喝不加糖的。”
这段对话很普通，很多人都喝不加糖的黑咖啡，但她说话的语调，在那个瞬间好像留下了某种回响，音调落下后，一个模糊的画面在脑子里闪过——阴雨天，小巷，长椅，一个女孩……画面太快，在我看清之前就消失了。
我没再说什么，端着咖啡走回办公室。
她跟在我身后。
脚步很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