痛。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颅骨里生了根,正顺着骨缝往四面八方钻。她从那片混沌的黑暗里挣扎着醒来,树叶间筛下的光斑落在眼皮上,晃得人难受。
她躺在一棵大树底下,盘虬的树根隆出地面,像一只只枯瘦的手掌。空气里弥漫着腐烂的叶子、潮湿的树皮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腥甜气味。她撑着身子坐起来,一阵眩晕,视野里的世界剧烈晃动,那些高耸入云的树干、层层叠叠的蕨类和藤蔓,全都像浸在水里一样扭曲了一瞬。
我是谁?
我为什么在这里?
还是这两个吊诡的问题,即使经历了千岁城的轮回,经历了广寒的爱恨纠葛,她仍没有“之前”的记忆,这片树林便是她生命的“最初”。
她闭上眼睛,想起邝野温暖的掌心,想起猎杀者蓝色的能量束,还有自己亲手插入太阳穴的芯片。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她能肯定这是千岁城外的树林,她穿着摩呼种的脏衣裳,又回到了故事的“最初”。
她摸上自己的脸,粗糙的皮肤,指甲里全是泥。她站起来,用力攥了攥拳头,指甲陷进掌心,触感真实得无懈可击。
可为什么呢?她明明已经脱离了游戏,回到广寒市的现实世界,难道邝野给她的芯片就是千岁城游戏本身?她成功在死前将意识载入了系统?
她用力按住太阳穴,不,如果这里是游戏,那之前的数次轮回又是怎么回事?如果这里不是游戏,那世界的真相究竟是什么?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无论真相是什么,她只能往前走,像之前的无数次那样,在这片树林里,等待千岁城的队伍出现。
她蹲下来,认真听着,听窸窸窣窣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灰绿色的小旗在灌木丛后若隐若现,暗褐色的甲胄,二三十个军卒,手持弓弩和长矛,有序地在林间穿行。戴着木枷的奴隶跟在后面,赤着脚,衣不蔽体,金色的眼睛空洞地望向前方。
她跟上队伍,脚步轻盈。还是那个老地方,林中小小一片空地。斑斓的光芒从树冠间的缝隙倾泻下来,红的、蓝的、绿的、紫的,在空气里旋转碰撞,落在一个奇异的生物身上。他长着一张艳丽得不真实的脸,和一双亮金色的眼睛,背后展开一对柔软的蝶翅,闪着炫目的深蓝色光芒。
是迦楼罗,他站在那里,就是一件会呼吸的珍宝。
军卒们拉开了弓,箭尖对准空地中央,弓弦振响,数十支箭同时离弦,扎进他脚下的泥土。她从蒿草丛里冲出来,向他飞奔而去,在重重箭矢戈矛之下,在众人惊诧的目光中,第一个把他扑倒在地。
迦楼罗的翅膀猛地扇动,掀起一阵裹挟着鳞粉的风,军卒们一同围上去,长矛的钝端重重砸上他的后脑,他挣扎着软下来,倒在那对绮丽的翅膀中间。
军卒们散开,七手八脚开始处理战利品。有人拔掉钉在树干上的箭矢,有人用绳索捆缚迦楼罗的翅膀,他们吆喝她,让她回“虫子堆”里去。
回城路上,她挤在麻木的摩呼种中间,听着已经听过许多遍的对话:
“这世上的玉腰奴呀,分为八等,天种、修罗种、夜叉种、迦楼罗种、乾达婆种、紧那罗种、龙种、摩呼罗迦种。天种在天上,咱这辈子也见不着,修罗种和夜叉种在深山里,千年难遇,能逮住这迦楼罗种,已经是祖坟冒青烟了!”
吴头儿心情大好,眉飞色舞地说着。
“咱们城里那些呢?”年轻些的军卒问。
“城里的?”吴头儿嗤了一声,“多半是龙种和摩呼种,乾达婆、紧那罗都少见,”他顿了顿,朝队伍后面戴着木枷的奴隶努了努嘴,“喏,那都是摩呼种,多半生不出翅膀,有侥幸生翅的也没甚颜色,干粗活的料。”
渐渐的,千岁城灰黑色的城墙出现在视野尽头。她被驱赶着进城,拐进城南的窄巷,回到那片低矮的棚屋,熟悉的破木板和烂茅草,地上是稀泥和污水,屎尿的臭味扑面而来。
棚屋里铺着发霉的稻草,墙角有老鼠啃过的痕迹。她抱着膝盖坐下来,没一会儿,像是有人踢了什么东西,一声闷响,紧接着是压抑的痛呼和低低的笑声。
是癸六,被打后缩在墙角,双手抱头。
“你敢藏吃的!”踩他的人恶狠狠的,“看我不把你的翅膀根拔了!”
她视若无睹,甚至挤出人群到窝棚外,站在巷口等着。
果然,一个穿暗红色短褐、腰间别着令牌的人从巷子另一头走来,远远看见她,露出某种轻蔑的神色:“就是你?第一个扑倒迦楼罗的?”
她点了点头。
“倒是伶俐,”那人一转身,“跟我来吧,小千岁要见你。”
她跟着他穿过大半个千岁城,走过熟悉的青石板,还有雕花条石和纱绢金灯,沉水香的气息远远飘来,像一只看不见的手,温柔地按住她紧蹙的眉心。
朱漆大门敞着,甬道两旁种着修剪整齐的矮松,正厅飞檐翘角,挂着数十盏琉璃灯。厅堂宽大,铺着织锦毯子,正对门的紫檀长榻上,斜倚着一个风流的少年。
十七八岁的年纪,眉骨高而锋利,嘴唇的弧度带着公子哥儿特有的柔软和漫不经心。他皮肤光润,乌黑的长发散在肩后,几缕碎发垂在额前,衬得那双眼睛格外明亮。
和邝野一样的脸,在这个截然不同的时空,被几只玉腰奴环绕着,宝髻跪坐在他榻边的脚凳上,用银刀削着一只梨,还不知道自己的命运。
梨子递给小千岁,他咬了一口,汁水沾在饱满的下唇上,用拇指随意一抹,目光落在她身上:“就是你?”
她俯首,用一种卑微的姿态。
“胆子不小,”小千岁的眉毛抬了抬,慵懒地从榻上下来,居高临下站到她面前:“孤要赏你。”
他伸出手,立刻有人递来一柄短刀,鲨鱼皮的鞘,柄上缠着深蓝色的丝绳,尾端垂着一颗碧绿珠子。
“孤再赐你一个名字,”小千岁把刀丢给她,稍一思忖,“杀、伽——”
她捡起刀,轻轻抽出一截,刃上漾开一片冷冽的寒光。
小千岁“罗”字还没出口,她迅速拔刀反握在手里,欺身而上,将冰冷的刃口抵上他的咽喉。
整个过程不到一息,宝髻手里的银刀掉在地上,发出叮地一响。侍卫从厅外冲进来,拔刀声此起彼伏,十几把刀同时对准她。
“别动。”她的刀贴着小千岁的皮肤,与众人对峙。
小千岁侧头瞧她,甚至没露出惊恐的表情:“……胆子确实大。”
她凑近他的耳边,像是吐露一个仅属于他们两人的秘密:“我有话对你说。”
小千岁冷笑:“拿刀架着孤的脖子说?”
她是有些愧疚的:“我没别的办……”
还等她话说完,他已经动了,左手两指夹住刀背,轻轻一推,力道不大,但角度刁钻,刀刃顺着他的力偏了方向,右手同时抓住她的手腕,拇指按在腕骨上,用力一拧。
一阵剧痛从手腕炸开,她本能地松了手。
短刀落地的瞬间,他的膝盖顶进她的腹部,她吃痛蜷起身体,他顺势扣住她的肩膀,把她整个人翻转过来,脸朝下摔在地上。
膝盖随即压上她的后背,一只手把她的双手反剪在身后,另一只手掐着她的后颈,整套动作一气呵成。
她被按在地上,脸颊贴着精致的织锦毯子,耳朵里嗡嗡作响。
小千岁的脸凑下来,呼吸喷在她的耳边,温热而危险:“就这点能耐?”
她挣扎了一下,他的膝盖马上加重力道,后背的骨头发出咯吱的声响,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
“一只虫子,也敢拿刀对着孤。”
她无话可说。
小千岁提起她的后颈,扔给周围的侍卫,冷冷地说:“杀了去。”
好几只手抓过来,擒住她的肩膀和手肘,刀锋的寒光在眼角闪烁。
“极乐城……”突然,她说,“是极乐城派我来的!”
周遭静了一瞬,小千岁抬了抬手。
侍卫暂时退到两边,她狼狈地匍匐在地上。
小千岁俯身看她,漂亮的眼睛又冰又锐,像一把新打的钢刀,从她的脸上一路刮下去,想把她从外往里剖开,看看她究竟藏着什么。
“极乐城?”他一字一顿,像在咀嚼这三个字的味道。
她直直和他对视,毫不退缩。
“有意思,”小千岁笑了,笑得那么潇洒恣肆,“孤倒愿意听听你的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