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长离开，苏弗心关上门，等了几分钟，确认他不会折返，从衣领内侧摸出一枚微型终端。崔二给她的，表面覆着仿生皮肤膜，她将终端对准太阳穴上的接口，推了进去。
“咔嗒”一声，像钥匙插入锁孔。
眼前的世界瞬间变样，数据流从四面八方涌来，在视野中交织成一张巨大的网。广寒市的地图、监控摄像头的实时画面、巡检机器人的位置坐标、交通信号灯的状态、每一栋建筑的能源消耗数据，全部铺陈在眼前。
“已接入崔氏集团私人网络。”一个低沉的电子音在耳内响起，“幽灵无人机已部署，热成像扫描中。”
苏弗心眼前浮现出最高机关大楼的三维结构图，走廊、房间、电梯井、通风管道，一层层展开，像被剖开的蚁穴。
“找到目标。”AI报告。
一个闪烁的红点出现在地图上，在总长办公室上方的排线夹层，位于天花板和上层楼板之间，原本是布设电缆和管道的狭小空间，只能容一个人匍匐前进。
苏弗心没有迟疑，推门而出。
走廊上空无一人，她贴着墙壁快速移动，经过两个转角，上了几段楼梯，在领导层走廊的尽头找到了排线夹层的检修口。那是一块嵌在墙上的金属板，她踮脚推了推，纹丝不动，摸到边缘的卡扣，她用力一扳，面板弹开一条缝，灰尘簌簌落下。
她憋着气，双手扳住检修口边缘，硬生生把自己拽了上去。
夹层里一片漆黑，空气污浊，充斥着电缆绝缘层老化的气味。线缆密密麻麻，她只能趴着向前，膝盖压着冰凉的金属板，手肘蹭过硬化的管线。
前方出现一道微弱的蓝光，是通讯器的指示灯。邝野正侧躺在电缆束之间，大衣铺在身下，专注地看着手腕上弹出的小型全息屏幕。
听见声音，他转过头，惊讶地瞪着她：“你怎么没走？”
苏弗心爬到他身边：“我们一起走。”
邝野沉默了两秒，笑了：“我们能去哪儿？”
“地球、天涯，任何地方，只要你活着，”苏弗心低声说，“你不该为我的错误去死。”
邝野蹙眉：“你想起来了？”
苏弗心摇了摇头：“我只是……不想你死。”
邝野伸出手，轻轻擦掉她脸上的灰尘：“我从没想过苟活。”
苏弗心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他的手滑向她的后颈，轻轻一扣，把她的额头抵上自己的额头。两个人的呼吸交织在一起，温热的，带着鲜活的湿气。
与此同时，全息屏幕快速闪动，出现了一个红色的虚拟按钮，邝野毫不犹豫，直接按下去，倒计时开始滚动，
人工智能报告：“指令已确认，正在执行。”
整个世界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什么宏大的东西被唤醒，如同整座城市的心脏，每一下跳动都震荡着空气，震荡着人们的心神。
“广寒市人工智能‘玉兔’已被天涯市最高行政长官邝野接管，现向全体地球、广寒、天涯市民发布通告——”
远处传来播报音，从走廊的扬声器，从街头的广告牌，从每一台巡检机器人的扩音器，千千万万个声音同时响起，汇成一股无法阻挡的洪流。
“地球总控中心必须正视天涯市民的如下权利：一、生命权。天涯市民应享有与地球、广寒市民同等的医疗资源，包括基因修复、器官再生及宇宙病治疗。二、财产权。天涯市矿产资源收益应重新分配，天涯市民有权获得合理报酬。三、投票权。天涯市民应在联合政府中拥有代表席位，参与地月系统重大决策。”
苏弗心看着邝野的眼睛，心脏几乎要从胸腔里跳出来。
“以上要求，限一小时内立法通过，否则玉兔将启动自爆程序，人工天穹将失去动力，制氧系统将停止运行，广寒市会在二十分钟内耗尽所有氧气，陷入真正的地狱”
警报响了，刺耳的、撕裂一切的嗡鸣，下方的走廊里传来密集的脚步声和机械滑行声，武装人员和战斗机器人正在集结，整栋大楼进入最高警戒状态。
“走！”苏弗心拽住邝野的手腕。
他们往夹层深处爬，在一处远离核心区的检修口观察了一阵，推开盖板跳下来。两人手牵着手在走廊狂奔，前方是安全通道，他们推门进去，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回响。
“去停车场！”苏弗心说，崔二在那儿给她留了车。
他们下到B2层，停车场入口站着四台黑色战斗机器人。
它们是真正的杀人机器，黑色装甲外壳，机械臂上挂载着不同的武器系统，等离子切割刀、电磁脉冲枪、高压电击叉。它们的“脸部”是一整块深红色光学传感器阵列，像一丛丛没有瞳孔的眼睛，直直对着他们。
苏弗心手臂上的汗毛竖起，四台机器人的传感器同时发亮，可怕的红色光束扫过两人的身体：“目标确认。”
它们抬起机械臂，枪口对准邝野的胸口，蓝光开始充能，能量仓从暗蓝色变成刺目的亮白，整个过程不到两秒。
苏弗心扑向墙上的消防栓，一拳砸碎玻璃，不管手掌划破的刺痛，拽出灭火器，对准它们的传感器阵列，按下开关。
白色的干冰雾气喷涌而出，瞬间充斥了整个走廊，机器人的光学传感器在浓雾中疯狂闪烁，红色光束变得混乱，枪口失去了准头。第一发射偏了，能量束击中天花板，混凝土碎块重重砸下。
“烟雾环境，切换热成像。”机器人迅速调整策略。
苏弗心猜到它们会这么做，扔掉灭火器，从地上捡起混凝土碎块，用力砸向头顶的应急灯。灯管爆裂，火花四溅，引燃了干冰雾气中悬浮的微小颗粒，炸开了几团火球。
这没什么杀伤力，但足以让热成像传感器暂时过载。
“跟上！”苏弗心朝邝野喊，扭身撞开一旁的安全门，门后是备用通道，很窄，两侧裸露着墙砖和线缆。
“这边！”她拐进一条岔路，眼前是AI系统实时生成的三维地图，每一个转角、每一扇门、每一条通道都清清楚楚。她带着邝野七拐八拐，时而钻进维修竖井，时而爬过通风管道，身后的杀人机器一直紧追不舍。
“还有半个小时。”邝野看一眼手腕上全息屏幕的倒计时：00:31:42，从大衣内侧摸出一个东西，塞进苏弗心手里。
一块微型芯片，表面有细密的金色纹路。
“这是什么？”她问。
“万一到了最后时刻，”邝野说，“你就把它插进脑机接口。”
“什么……叫最后时刻？”
邝野没回答，她攥紧了芯片，冰凉的金属边缘嵌进掌心。
机关最高办公室内，总长坐在全息屏幕前，双手撑着桌沿，指节发白。
屏幕上，十几个窗口同时跳动，显示出大楼监控、机器人定位、邝野和苏弗心的热成像轨迹，两个人正沿着东侧走廊移动。
“A组，从三层绕后包抄，B组守住东侧出口，”总长对着通讯器下达指令，“我说了，用电磁网别用实弹，执行！”
屏幕一角弹出一个红色警示框，显示“地球总控中心紧急通讯，最高优先级”。
总长拧起眉心，迟疑着，按下接听键。
“总控中心一致意见，就地击杀邝野和苏弗心。”
总长神色凝重：“我建议还是……”
“你的建议不重要，执行命令。”
“主席！”总长还想争取，“他们已经被包围了，活捉只是时间问题！”
那边沉默了一阵，随后说：“从现在起，地球总控中心正式跨星域接管广寒最高行政机关权限，要求：机关大楼火力系统无条件狙杀重罪犯邝野及苏弗心。”
总长的瞳孔骤然紧缩，看向控制台，操作界面正一块块熄灭，取而代之的是地球总控中心的银色徽标。他的指纹、虹膜、声纹全部被锁定，所有指令权限在三秒内清零。
大楼火力系统确认：“猎杀者已部署。”
屏幕上，数十个红点从武器库涌出，沿着预设路线朝邝野和苏弗心的位置高速移动。总长一拳砸在控制台上，掏出腰间的配枪，冲出办公室。
警报声震耳欲聋，应急灯疯狂闪烁，他沿着楼梯往下跑，制服被汗水浸透。几个黑影从头上飞速掠过，带起了一阵风，那是“猎杀者”级战斗无人机。
他深吸一口气，拐过最后一个弯，冲进那条已经变成火海的走廊。
能量束的蓝光撕裂空气，混凝土碎块四处飞溅，他看到了苏弗心，她趴在地上，一台机器人的枪口已经对准了她的后脑。
他朝那大家伙的传感器连开了三枪，子弹在装甲上弹开，只留下几道划痕。机器人转过头，红色的传感器阵列对准了他。
苏弗心远远看见他，制服上沾满了灰尘，眼睛瞪得很大，嘴巴张着，像是在吼什么，她没有听清，因为机器人开火了。
能量束击穿了总长的胸口，他整个人后仰，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拎了起来，又重重扔在地上。手枪滑落，在地板上弹了几下，滚到苏弗心脚边。
她捡起枪。
“走！”邝野拉着她，向最近的窗口奔去。
他们从三楼小窗翻出大楼的时候，倒计时剩余十二分钟。和他们一起出来的，还有一队黑压压的无人机群，邝野抬头看了一眼：“不是巡检无人机，是军用型号！”
外面的街道已经乱了，玉兔的通告覆盖了广寒市每一个角落，街头广告牌上滚动播放着邝野的三条要求和一小时倒计时，巨大的红色数字像一把悬在所有人头顶的刀。人们从建筑物里跑出来，慌乱着，哭泣着，茫然不知所措。
苏弗心和邝野混进人群，朝东跑。没跑几步，天空暗下来，不是人造天穹调整了亮度，而是猎杀者无人机，它们排成整齐的编队，尾部挂载着武器，遮天蔽日。
人群四散奔逃，尖叫声此起彼伏。无人机群改变队形，枪口对准两人，不断变换高度和密度，不留一丝死角。
“趴下！”苏弗心扑倒邝野。
能量束从头顶擦过，击中身后的墙壁，砖石碎块雨点般落下。无人机群齐射，蓝色的能量束如暴雨般倾泻而来，地面被打得千疮百孔，尘埃和碎石漫天飞舞。
“下竖井！”邝野喊，碎石划破了他的手臂和额头，血流下来，模糊了视线。
苏弗心跟他跑进一条小巷，翻开最近的竖井口，井壁上嵌着横杆，通向地下管廊。邝野先跳进去，回身迎着刺眼的天光，向苏弗心伸出手。
苏弗心却歪了歪头，湿润的眼睛里映着他的样子，蹲下来，扣住竖井的盖板边缘，用尽全身的力气把它合上。
“弗心……苏弗心！”地下响起愤怒的喊声。
苏弗心狠狠在井盖上跺了一脚，迎着头上的无人机，跑过去。
猎杀者追着她，枪口亮着蓝光，炮火凶猛。她的右臂伤了，后背伤了，双腿也伤了，咬着牙跑进一栋废弃建筑，外墙的屏幕上显示着倒计时：00:04:55。
这里很空旷，只有几根承重柱和散落一地的垃圾，天光从破碎的屋顶裂缝中洒下，照出一地狼藉。猎杀者紧追而至，无声地悬浮在她面前，枪口对着她的胸口，数十个红点同时落在她身上，像一朵巨大的、血红色的花。
苏弗心瘫在地上，血流得太多了，视野开始模糊。不知道是不是幻觉，她好像听到了广播声，覆盖所有的频率，穿透一个个扬声器，点亮每一块屏幕，从广寒到天涯，从天际到地球的小小角落：
“总控中心通告：天涯市最高行政长官邝野所提的三项要求，经联合政府紧急审议，现予全部批准。天涯市民享有与地球、广寒市民同等的生命权、财产权及投票权，允许天涯向联合政府派驻代表。以上决定即时生效……”
后面的话听不清了，眼泪涌出来，好烫。邝野得偿所愿了，广寒也化险为夷，而她的罪却不能够赦免。猎杀者不断缩小包围圈，发射指示灯越闪越快。
她从太阳穴上拔掉崔二那枚微型终端，从口袋里摸出邝野给的芯片，金色的纹路精巧纵横，将它对准脑机接口，用力推了进去。
世界在这一刻安静，广播声、警报声、机器人的嗡鸣声，全部消失了，只剩下一种奇异的寂静，安宁得像母亲的子宫。
猎杀者同步开火，数十道能量束齐齐迸射，蓝色的光芒将整栋建筑照得白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