邝野带苏弗心走的路线,简单得让她觉得丧心病狂。
他们没钻通风管道,没爬检修竖井,甚至不需要躲躲藏藏,就那么大摇大摆走下楼梯,在一层直接乘电梯到B3,全程没触发任何扫描警报或机器拦截。
邝野刷卡带她进入高级人员停车区,一辆哑光黑色悬浮车停在那儿,车身上有最高机关的标识,像只巨大的甲虫蛰伏在阴影里。
他为她拉开车门,苏弗心坐进去,座椅是加热过的,熏着淡淡的松木香。
邝野到驾驶位,手指在控制面板上轻点几下,悬浮车无声升起,平稳地滑出停车场。
苏弗心茫然地张了张嘴:“你是怎么……”
邝野笑了:“我好歹是一颗卫星的最高长官,这点小事都搞不定,我白混了。”
苏弗心转头看向窗外,广寒市的夜景飞速后退,璀璨的灯火、高耸的建筑、热闹的人流像是一幅拉长了的抽象画。车行二十分钟,穿过一片又一片迥异的城区,有些繁华似童话,有些灰暗如废墟,它们被同一个人造天穹覆盖,共享着同一套空气循环系统,却仿佛活在两个世界。
悬浮车在一栋不起眼的建筑前停下,建筑外墙是灰扑扑的混凝土,没有装饰,像一块被遗弃的积木。邝野带她走进去,里面空荡荡的,只有一部老旧的货运电梯。
坐上电梯,邝野没按楼层,而是将手掌贴上金属面板,蓝光亮起,扫描他的掌纹,几秒钟后,电梯上行。
“我们去哪儿?”苏弗心问。
“月球表面。”
电梯上行的时间很长,她耳膜有点发胀,邝野递来一颗糖果模样的东西:“含着,能缓解压力变化引起的不适。”
糖果是薄荷味,凉丝丝的,在舌尖慢慢化开,仿佛她此时的心境。
电梯到了,金属门打开,这像是个小型的太空船接驳点,不大的泊位上停着一艘白色飞船。隔着透明的气密门,环形山的轮廓在星光下清晰可见,远处,地球悬浮在天际线上,蓝得像一滴眼泪。
“你不记得这里了吧?”邝野问。
苏弗心缓缓摇头。
“这里只有我们两个人知道。”他领她走向气密门的密码面板,手指跃动,输入的是中文标准拼音:SHAJIALUO。
杀……伽……罗?苏弗心瞪大眼睛。
“这是你最喜欢的游戏角色,你说等游戏完成,你一定要第一个试玩。”
她已经玩过了,而且不止一次:“这里究竟是……”
密码门发出轻响,厚重的门板向两侧滑开,门后是一条狭窄的通道,直通飞船客舱。
“这是我们规划广寒市时秘密留出的渡口,一百多年了,从未启用。”
他们居然参与了广寒的建城规划?苏弗心难以置信,那个时候的他们青葱着、热情着,一定觉得一百年是很久很久以后的事吧。
客舱门打开,露出狭小的舱室,两个座椅,一个简单的控制台,舱壁上嵌着储物柜,一切从简。邝野扶她进去,为她系好安全带:“它会送你回地球。”
什么意思,苏弗心皱眉:“你不走吗?”
邝野笑了笑,没有回答。舱门缓缓合拢,无声地把他们隔绝在命运的两端。
透过蒙尘的玻璃窗,她看着他转身、挥手,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她懵着,控制台突然亮起,屏幕上跳出自动导航路线图,从广寒市到地球赤道着陆点,预计飞行七小时。
她抓紧扶手,飞船开始预热引擎,轻微的震动从座椅传导到全身。
一起飞,她就自由了。
不用被执行死刑,不用面对地月三地的利益纠葛。故乡有蓝天白云,有海洋河流,有三十八万公里之外的纷争无法触及的和平。
可邝野为什么不和她一起走呢?以他的手腕,从地球转道天涯轻而易举,除非……苏弗心猛地睁开眼睛。
独立不一定非要在天涯策动,如果控制了广寒,或瘫痪掉广寒的行政和防御系统,天涯的激光炮就不需要对准地球,他便可以不战而胜。
他早就计划好了,将计就计被总长抓住,然后毫发无伤地救出自己,再以最小的代价夺取广寒。唯一的变数,是他极有可能死在自己策划的这场突袭里,深入敌营以小博大,要么阶下为囚,要么杀身成仁。
安全带锁扣弹开的声音在狭小的舱室里格外清脆,苏弗心打开舱门冲出去,沿着来路往回跑。一路不见邝野的身影,她拼命狂奔,跑得脆弱的肺脏几乎要炸裂。
回到市区时已是深夜,经过一片贫民窟,黑市里人头攒动,空气弥漫着廉价营养液的气味,cyborg在狭窄的街道上穿行,废弃金属焊接的货架上堆满了来路不明的货物。有人贩卖机械零件,有人兜售走私的**器官,有人吆喝着不知道从哪个富人区偷来的奢侈品。
苏弗心的目光穿过人群,落在一个半人半机械的男人身上。
他四十岁来岁,胸腔替换成了透明的金属外壳,能看见里面嗡嗡运转的齿轮和流动的蓝色液体。一双精密的机械臂,装着微型马达,他像是这个市场的头头儿。
苏弗心走过去,那人抬起头,电子义眼对准她,光圈急剧收缩。
“标准人类,”声音从他喉咙里的扬声器传出来,带着金属质感,“来贫民窟干嘛?”
“帮个忙,”苏弗心没有废话,“事成后给你弄个新的肉身。”
那人不置可否,等着她往下说。
“去富人区,帮我找崔氏集团的……”
那人立刻摆手:“我们这种人,可进不了富人区。”
他指的是改造人,苏弗心拿眼点了点他货架上的东西,葡萄酒、巧克力,还有一盒避孕凝胶,都是富人区的“特产”。
“能搞到这些东西,你有门路,”她直来直去,“送个信儿,给崔家老二,告诉他,吕鹏宇找他。”
电子义眼的光圈先放大又缩小,像是计算着什么。
“完整身体,”苏弗心说,“皮肤、骨骼、肌肉、内脏,全套基因,纯天然无公害。”
“操。”那人骂了一句,咧嘴笑了。
两小时后,一辆艳红的悬浮车停在贫民窟边缘,车窗做了遮挡,牌照做了虚化。苏弗心上了车,十几分钟就进了崔二的地下车库,坐小电梯到三楼,崔曜穿着一件蓝丝绒睡袍,头发湿漉漉的,像是刚洗完澡,张开双臂迎接她。
“真有你的!”他笑得眼睛弯弯,“吕鹏宇!”
苏弗心累得没劲儿理他,径自到沙发坐下。
崔二给她倒了杯酒:“怎么样,记忆恢复没?”
“差不多了。”她没说实话。
崔二到她对面坐下:“我得还你个情儿,鹊桥号上幸亏你拽我出了游戏。”
苏弗心放下酒:“我真有事。”
崔二很痛快:“说。”
“邝野在广寒。”
“我知道,廖总长来过我这儿。”
“你先把我送回总长那儿,我得控制住邝野,带他回地球。”
“控制谁?”崔二咋舌,“邝野?”
苏弗心点头。
“你知道那家伙是天涯的一号人物吧,他手底下有全建制的军队!”
“所以我才找你。”
崔二露出恐惧的神色:“你这忙太大,我可帮不了。”
“如果天涯和地球发生战争呢,或者广寒直接沦陷?”
“听说了点儿……”崔二这个级别的富豪,消息果然灵通。
“地球和广寒不被炸烂,就是你的好处,”苏弗心说,“没有商人喜欢家门口的战争,除非你想看着崔家的产业飞灰湮灭。”
崔二盯了她几秒,下定决心:“行,但我只能给你提供物资,不参与具体行动,对你的计划也不知情。”
“没问题。”苏弗心要的就是他的物资。
崔二喝了口酒,又佩服又忐忑的:“传说中的苏弗心,果然吓人。”
苏弗心挑眉:“怎么,我很有名?”
“那当然,”崔二说者无心,“你可是凭一己之力违反地球总控中心的决策,捕获小行星2010TK7,一手创建了天涯市的人!”
苏弗心听者有意,立刻意识到,这就是她的“一级重罪”。她是第二月球的创建者,是天涯悲剧的发端,是地月战争的始作俑者!
怪不得,她觉得整个世界都在旋转,怪不得她宁愿牺牲生命和爱情也要抓捕邝野,她竭尽所能,是为了修正自己曾经犯下的错误。
她创建了天涯,把无辜的矿工送到那个没有权利、没有尊严、只有劳作和死亡的地狱。她亲手种下了独立的种子,现在这颗种子要开花结果,要吞噬掉数亿人的生命。
“我的罪……”她强自镇定,“不是机密吗?”
“机密倒是机密,只是对我们这个阶级,”崔二嬉笑,“世上没有秘密。”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崔二的豪宅变成了临时指挥中心。十几块全息屏幕悬浮在空中,实时显示广寒市各区的监控画面。崔家的私人AI系统接入了城市的基础设施网络,可以从交通影像、巡检机器人甚至路边的广告牌中提取数据。
两台“幽灵”级追踪无人机部署出去,它们体积小,采用变色材料,可以根据环境自动调整外观,达到隐形的效果。它们搭载着高灵敏度热成像传感器和声波定位系统,可以在不引起注意的情况下追踪目标、辅助行动。
“邝野想控制广寒,”崔二判断,“最好的方法就是摧毁最高机关大楼。”
“有那么重要吗,”苏弗心怀疑,“一栋楼而已。”
崔二难得正色:“那是整个月球网络系统的核心,是玉兔的心脏。”
苏弗心起身看向窗外,人造天穹已经调整了亮度,模拟着黎明的到来。天边泛起了鱼肚白,星星一颗颗隐去,像被轻轻吹灭的蜡烛。
“我得走了。”
“我派几个人跟你去。”
“不用,”苏弗心向他伸出手,“你帮我避开监控就行。”
“我在你的终端上设定好路线,沿途的摄像头都会给你让路,”崔二回握住她,“回到大楼后,一切就得你自己想办法了。”
苏弗心晃动手腕:“谢谢。”
“甭谢,”崔二又是那副没心没肺的样子,“我是为了崔家的产业。”
一辆白色悬浮车穿过刚刚苏醒的城市,街道上的行人多了起来,巡检机器人又开始了一天的工作,一切看起来那么平常。没人知道,一场战争或许正在倒计时。
车停进最高机关大楼停车场,车门滑开,一只脚迈下来,是穿着深灰色制服的总长。
他刷虹膜进入电梯,本想去自己的办公室,一转念,去了医疗中心所在的楼层。
长长的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远远的,他看见苏弗心的病房门半开着。蹙了蹙眉头,他快步过去,没敲门,直接走进房间。
屋里的床空着,被子掀开来,床单上有压痕。墙上的生命体征监护仪还亮着,但屏幕上没有数据。
他心下一沉,急回过身,和抱着一堆杂物的苏弗心撞了个对面。
“总长,”苏弗心笑着,迎着窗外和煦的晨光,“这么早?”
总长愣了愣,暗暗责怪自己的敏感,没注意到杂物的遮掩下,她手上的电子绞索已不翼而飞:“哦哦,早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