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像一面被砸碎的镜子，碎片纷乱打下，映着光怪陆离的画面。
千岁城的火焰熊熊燃烧，房屋倾塌，梁柱断裂，瓦砾飞溅。小千岁站在城墙上，红袍猎猎作响，迦楼罗从高空飞下，深蓝色的鳞粉在风中散尽。铁刀木站在废墟中，朝她伸出手，嘴唇翕动说着什么，声音却被爆炸吞没。
鹊桥号分崩离析，画面骤然切换。广寒冷白色的模拟光照在脸上，闸机前，屏幕上出现一行红字：一级重罪犯。巡检机器人从四面八方涌来，罗网从天而降，电流穿过身体，迫使她跪倒在地。
“弗心……”
有人喊她的名字。
“弗心！”
声音越来越近，她从记忆的深渊里往上爬，四肢像灌了铅。黑暗一点点褪去，冷白色的光渗进来，她睁开眼睛。
总长的脸悬在上方，眉头紧锁，藏着小心翼翼的关切：“你终于醒了。”
苏弗心眨了眨眼，视线慢慢聚焦。她躺在一张医疗床上，身下是银灰色的凝胶状物质，随着呼吸缓缓脉动。头顶是弧形天花板，模拟着自然光，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
她试图坐起来，脑袋里一阵眩晕。她捂住太阳穴，指尖触到冰凉的金属接口，还有几根导线从其中延伸出来，连接着床边的仪器。
“别动，”总长按住她的肩膀，“记忆恢复治疗。”
苏弗心看向床边，一台银白色的设备正在运转，屏幕上跳动着密密麻麻的数据波，红蓝绿三条曲线交错起伏，模拟着复杂的生命密码。
设备旁站着一个穿白大褂的人工智能：“苏弗心女士，你的脑电波非常混乱，海马体的神经电信号呈现异常高频震荡，我们在尝试用经颅磁刺激技术诱导记忆回路重塑。”
苏弗心听得云里雾里：“说人话。”
人工智能歪了歪头：“从脑电波的模式看，你的记忆并没有受损，只是封存了。”
“封存？”
“对，就像把文件放进加密文件夹，文件还在，只是找不到打开它的钥匙，我们现在的治疗，就是要帮你找那把钥……”
医疗室的门突然滑开，一道修长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漂亮的眉骨，深邃的眼窝，微微抿着的薄唇，是邝野。总长迅速转身，从腰间拔枪，同时按下耳边的通讯器。枪口蓝光充能，瞄准镜的红色准星落在邝野眉心，动作一气呵成。
“警卫！D区医疗中心七号室！”
对讲机里传来机器人的确认回复，紧接着，走廊尽头响起机械的滑行声。
邝野一动不动站在门口，面对指着眉心的枪口，眼睛都没眨一下。
“你怎么下床的？”总长疑惑，“你的肌张力不可能这么快恢复正常。”
邝野没有回答，只是笑看着他。
四台巡检机器人冲进房间，胸口的武器舱打开，露出等离子刀的蓝色弧光。
“目标未锁定，”它们齐声汇报，“请指示。”
总长蹙眉，拿枪指了指邝野。
机器人转向，再次扫描，几秒钟后，依然报告：“未检测到生命体征。”
总长迟疑地收起枪，走上前，伸手抓了一把，掌心直接穿过了邝野的身体。
“Ⅲ型拟真类电子投影。”机器人给出分析结果。
总长狠狠瞪了那投影一眼，快步走出医疗室。苏弗心犹豫了一秒，想拔掉头上的导线，立即被人工智能阻止。
总长冲进关押邝野的病房，一脚踹翻垃圾桶：“你什么意思！还想负隅顽抗？”
邝野睁开眼，深褐色的瞳仁在冷白色的灯光下格外清澈：“你发什么疯？”
总长冷笑：“别跟我说你的投影已经智能到拥有了自主意识！”
“我的投影？”邝野艰难地靠坐起来，“出现在这儿了？”
总长盯着他的脸，试图从那双眼睛里找到谎言的痕迹：“你的投影从天涯远程投送，上次是崔曜的豪宅，刚刚又在医疗室，别跟我说你不知道！”
邝野沉默了，嘴唇微微抿起，像是在思考什么。
这时病房角落里的空气产生波动，光线扭曲，一束光点从无到有汇聚，像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作画。先是轮廓，再是细节，最后是颜色和质感，几秒钟后，另一个邝野栩栩如生地站在他们面前。
同一张脸，同样的身材，连声音都和病床上的人没有区别，语调气息完全一致：“你们好，很高兴认识诸位，今天是个阴雨天，适合来一首忧郁的歌，我推荐……”
邝野扑哧笑了，偏头看向总长：“这就是系统bug了吧。”
总长将信将疑。
“我的脑机接口已经被你们屏蔽了，不可能向外发送信号，”邝野说，“天涯的系统只是自动执行我预设的指令，从过去的神经数据里提取人格模型，生成投影。但以天涯到广寒的距离，远程投送出什么bug都不奇怪，你说呢？”
他说得没错，逻辑上无懈可击。总长眯起眼睛，似乎在权衡这番话的可信度。最终，他什么都没说，转身出去。
“等等，”邝野叫住他。
总长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我……什么时候死？”
总长轻轻吐出一口气：“很快。”
门在身后合上，发出沉闷的金属碰撞声。
他回到苏弗心的医疗室，脸上没有任何情绪，像一张被擦掉了字迹的白纸，十分空洞：“没事，是系统bug。”
苏弗心安静地躺床上：“别装了，你明明烦透了。”
总长疲惫地搓了搓脸：“地球总控中心那帮人要是知道邝野的AI系统能在广寒自由投影，他们会觉得整个月球的网络安全都是筛子。”
苏弗心撇了撇嘴，她根本不关心三十八万公里外的人怎么想。
“我会尽量争取，”忽然，总长说，“让你和邝野同一天执刑。”
苏弗心的心狠狠颤了一下，不是恐惧，也不是愤怒，而是对和那个人“同生共死”的认知。她平静地点了点头。
总长在她床边坐下，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之后的每天，苏弗心都来接受记忆恢复治疗。明明是将死之人，却执着于找回无意义的过去，海马体被各种技术反复刺激，试图诱导封存的记忆浮出水面。
邝野的投影经常出现，有时远远看着她，有时就在她身边。他们的对话往往驴唇不对马嘴，因为投影只是数据的碎片，没有智能，更遑论情感。
这天他又来了，靠在她床边，脸上带着温柔的笑意。
“早。”苏弗心也笑。
他走近来，表情那么真实，真实到让她忘记了这只是一堆光和数据的组合。
“有效果吗，治疗。”他问。
苏弗心翻个白眼：“完全没有。”
他的嘴角弯了弯，那个弧度在她的记忆里出现过无数次。
“我昨天梦到你了。”他说。
苏弗心以为这又是什么无序的AI幻觉。
“我梦到你扎着小辫子，站在环形山模型边，抓着几块灰色石头，眼睛亮晶晶的。”
苏弗心愣了。
“我梦到我坐在你身边，草稿纸上画满了游戏设定图，我们的‘世界观’‘剧情架构’和‘角色弧光’。”
苏弗心出神地看着他。
“我梦到我们并肩坐在电脑前，屏幕上是刚建好的3D场景，千岁城熠熠发光。”
苏弗心的眼眶热了：“然后呢？”
他并没有回答她，他只是个粗糙的投影：“结局是什么呢，可惜游戏没有完成，”那双眼睛里似乎有光在流动，“结局应该是，所有人都活下来了。”
苏弗心惊讶地捂住嘴。
“没有战争，没有死亡，所有人都活下来，在千岁城过着平凡的日子。”
那大概是她和邝野最初的梦想，一个和平的世界，所有人都幸福地生活。可现实呢？现实是千岁城化为火海，地月战争一触即发，数亿人的生死悬于一线。现实是他们就在这战火的最中心，被各自的命运裹挟，走向一个早就写好的悲剧结局。
“我们出去走走吧。”他说。
苏弗心看了看手上的电子绞索：“我出不去这栋楼。”
他还是说：“我们出去走走吧。”
她不想拒绝他，即使他只是一堆冰冷的数据。她们走出房间，走廊很长，两侧是紧闭的金属门。没有人阻拦他们，因为她戴着电子绞索，传感器每隔几秒就向中央系统发送一次位置信号，而他，一个投影，无人在意。
前头不远，总长迎面走来，似乎有急事，只对苏弗心点了个头，匆匆擦肩。
他们到走廊尽头，穿过一扇安全门，登上几级台阶，面前是一道厚重的金属门。门外是外部楼梯，苏弗心打开门，人造天穹模拟出的月光倾泻而下。
他们走出去，头顶是巨大的弧形穹顶，星河璀璨，月华如水。晚风吹来，或者说，空气循环系统产生的气流，带着淡淡的清新剂味道，吹起她的头发。
“真好。”她自语
身边的投影没说话。
她转头看他，只见他腹部的衣服骤然破裂，柔软的皮肤中伸出几根细长的机械触手，银白色，每根大约一厘米粗，表面覆盖着细小的传感器和微型关节，蛇一样在空中扭动，前端分出更细的末端，精巧得像某种手术器械。
苏弗心瞪大了眼睛。
他不是投影，她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家伙是邝野本身！
机械触手同时伸向她，速度不快，甚至称得上温柔，前端触碰到她腕上的电子绞索，细小的探头伸进金属扣和皮肤之间的缝隙，开始进行某种精密的操作。
她听到一声微小的“咔嗒”，电子绞索松了。金属扣从她手腕上滑落，掉在地上，发出脆响，传感器最后的脉冲信号闪烁了几下，彻底熄灭。
她难以置信地看着邝野，看着几根机械触手收回他的腹部，破裂的“皮肤”重新合拢：“你……做了身体改造？”
“在天涯待久了，”邝野说，“内脏早坏死了。”
苏弗心瞥向背后的金属门：“他们……”
“邝野的投影在床上躺着呢，”他促狭一笑，“我们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