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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第 45 章

意识从深不见底的黑暗中浮出,像溺水的人终于触到水面。

邝野睁开眼睛,第一感觉不是痛,而是麻木。四肢像是被抽空了,只剩下一具空荡荡的躯壳,连动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冷白色的光从天花板洒下来,让他无处遁形。

他偏过头,脖子僵硬得像生了锈。

这是一间医疗室,四壁嵌满了传感器探头,墙角的球形摄像头来回旋转,三百六十度无死角地监视着房间里的一切。

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还又一丝若有若无的臭氧味,是高能脉冲武器留下的。左臂上扎着几根透明细管,淡黄色的营养液缓缓滴入身体,胸口粘着生物贴片,几根导线连接到床边的监护仪上。床尾立着两台医疗机器人,精密的传感器阵列正平稳运行,发出低沉的嗡鸣。

门口站着两个穿黑色作战服的武装人员,脸上戴着半透明面罩。门楣上方嵌着一块电子屏,显示时间和温度湿度,屏幕下方有一行红字:最高警戒级别,未经授权禁止入内。

“醒了?”一个声音从窗边传来。

邝野扭过头,是总长,翘着二郎腿坐在沙发上。他穿一件深灰色制服,扣子系得一丝不苟,头发整齐,和邝野记忆中一模一样——刻板、冷漠、像个没有感情的官僚机器。

“你这待客之道,”邝野开口,咳了咳,“不太行啊。”

“我用的脉冲枪,没用□□,已经很客气了。”

邝野试图抬手,手臂晃了晃,沉重得像灌了铅:“你管这叫客气?”

“高能电磁脉冲,暂时性神经麻痹,七十二小时自动恢复,没有后遗症。”

邝野撇嘴:“可真贴心。”

“这几年过得怎么样?”总长转换话题,语气随意得像老朋友叙旧。

“还是先说说你吧。”邝野瞧着他的脸,和一百多年前没什么变化,只是眉宇间多了几道细纹,像是被什么沉重的东西反复碾压留下的痕迹。

“我?”总长叹了口气,“除了开会就是开会,都是些狗屁倒灶的事。”

“比如?”

“比如……最近有个议员的侄子想进规划委员会。”

轻轻的,邝野嗤了一声。

总长知道他在嗤什么,收敛起疲态。

“广寒的富人区灯火通明,悬浮车满天飞,人工天穹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模拟着星空。而天涯地下矿道的照明电压连正常标准的一半都不到,工人每天要工作十六个小时。”

总长沉默着,没有讲话。

“上个月,三号矿区发生塌方,死了五百三十一个人,但天涯只有两家小医院,加起来不足三百张床位。”

总长掏出电子烟,塞进嘴里。

“还有宇宙病,我见过一个三十岁的女人,骨髓完全失去了造血功能,皮肤薄得像纸,全身布满溃烂的伤口。她丈夫卖掉了家里所有能卖的东西,凑了三年钱,还是不够她做一次基因修复。”

房间里静得可怕。

“这不是你谋求武装独立的理由。”总长说。

“不是吗,”邝野反问,“这些理由还不够吗?”

“天涯只有五十万人,而广寒……”

“这五十万人,”邝野打断他,“应该有投票权,应该在联合政府中有代表席位,应该享有和广寒市民同等的医疗、教育、就业权,这些最基本的东西,一百多年了,地球和广寒给过吗?”

总长质问:“所以你就把激光炮对准地球?”

“合理威慑,”邝野笑起来,“我要为天涯人争取该有的权利。”

总长愤怒:“你知道一场太空战争会死多少人!”

邝野分毫不让:“那就把我们的权利还给我们!”

总长瞪着他,眼神复杂得像一团解不开的乱麻。

“你能帮我吗,”邝野问,“能帮一帮天涯的人民吗?”

总长避开了他的视线。

邝野知道,广寒最高行政总长的权力太渺小了,在地球总控中心那帮脑满肠肥的家伙眼里,他什么都不是。他说:“如果只有战争能换来公正,我不介意见证生灵涂炭。”

“可你已经被捕了!”总长无奈地摇头,“还不放弃独立,结局就是死。”

邝野何尝不知道:“我死不死不重要,只要苏弗心活着。”

总长的神色陡变,像被什么利器击中了要害:“你明知道,她活不了。”

邝野缄默以对,用一种不服输的眼神。

“她犯的罪……”总长的声音有些颤抖,“意味着她只要出现在广寒,就是死局。”

他站起来,居高临下看着邝野:“她是抱着必死的信念来阻止这场战争的。”

这时门上亮起了红灯,有人请示进入。

是苏弗心,手腕上戴着新的电子绞索,金属扣在灯光下反着冷光。

“你们谈谈吧。”总长转身离开,经过她身边时,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拍了拍她的肩膀,大步出去。

金属门重新合上,苏弗心来到床前,第一句话:“你看起来真糟。”

邝野确实脸色苍白,头发凌乱,从头到脚布满了伤口。他自嘲地笑笑:“你看起来也不怎么样。”

两人对视了几秒,同时笑了。

“真什么都不记得了?”邝野问。

苏弗心在床边坐下:“你、总长、天涯广寒,全忘了。”

邝野点点头:“那我给你讲讲。”

苏弗心意外于他的温柔,不像个会发动战争的军阀,倒像个嘘寒问暖的哥哥。

“我们是……邻居,从小到大的同学。”

“那不就是青梅竹马?”

邝野微红了脸:“你小时候特别皮,翻墙、爬窗、跟男孩子打架,有一次你把隔壁班班长的门牙打掉了,校长叫家长,你爸气得脸都绿了。”

“像我。”苏弗心满意地笑。

“你打不过的人,就让我帮你打。”

“然后呢?”

“我也打不过,咱俩一起被揍得鼻青脸肿。”

苏弗心笑得更大声了,笑着笑着,眼眶却有些发红。

“有一次去科技馆,你偷偷溜出队伍,跑到月球环形山去捡石头,还说以后要当宇宙能量学家,要造第二个月球。”

“宇宙能量学?”苏弗心重复了一遍这个既陌生又熟悉的词。

“对,你确实成为了宇宙能量学家,全球首屈一指的,”邝野慢慢说着,“你想为全世界探索宇宙,为所有人创造福祉,让人们安居乐业不再为资源打仗。你说,如果宇宙能被充分开发,说不定就没有战争了。”

苏弗心能想象那个画面,一个扎着马尾的小女孩,站在月球模型边,抓着几块黑乎乎的假石头,眼睛亮晶晶地说着这些天真的话。

“那你呢,”她问,“说说你。”

邝野有些害羞:“我啊,我一直想做游戏编剧和构架师,创造一个完美的世界,让所有人都能在游戏里找到属于自己的故事。”

苏弗心愣了愣。

“可惜事与愿违,”邝野的目光冷下去,“你后来卷入了政治,而我,去天涯参了军。”

苏弗心忽然问:“你听说过千岁城吗?”

“当然,”邝野重新露出笑意,“你记得这个?”

苏弗心只记得这个,千岁城、有悔城、极乐城,那些蝶翅和鳞粉,那些死亡和重生,那些鲜活的面孔和刻骨铭心的伤痛。

“那是我们的游戏啊,”邝野愉快地说着,“你写的故事,我做的设计,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它没有完成。”

没有……完成?苏弗心愕然,所以玉兔才说检索不到这个游戏,那自己又是怎么进入游戏中去的呢?

她混乱着,太阳穴上的金属接口突突地跳,那些面孔,那些声音,那些欢乐与伤痛,都不是假的,是她自己创造的,和眼前这个人一起创造的。

金属门左右滑开,总长站在门外,朝她招了招手。

苏弗心走出去,走廊的灯泛着冷白色,照得他的脸生硬冰冷。

“总控中心的命令到了,”他说,压着声音,“邝野,秘密处决。”

“我不同意!”苏弗心说。

“你不同意?”总长觉得好笑。

她转身要走,被他一把抓住手臂,用力折向身后,以一个拘捕的姿势押在地上。

苏弗心奋力挣扎:“你们已经抓到人了,还控制我做什么!”

总长违心地说出狠绝的话:“一级重罪犯苏弗心……立即收押,等待判决。”

苏弗心震惊回头,一级重罪犯,单看这几个字,结果不就是死吗?

总长不敢看她的眼睛:“你设的这个陷阱,就是以自己的生命为代价的。”

苏弗心死死蹬着他。

总长深吸一口气,回眸迎上她的目光:“这个结局,你不可能不知道。”

是的,她不可能不知道。冷冷的、慢慢的,她笑了一下,承认:“我失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