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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第 50 章

她被带进小千岁的书房,门在身后合上,发出沉闷的一响。

琉璃盏里的烛火跳了跳,在紫檀书案上投下摇晃的光影。小千岁靠在案边,双臂环胸,歪头打量她:“说吧。”

屋里只剩他们两个,她如实说:“我说谎了。”

“哦?”小千岁的手抚上桌边的长刀。

她看见了,但还是说:“我不是极乐城派来的。”

小千岁眼里的光冷了一瞬,提起刀,迈步朝她走来。他没说什么狠话,但那沉默比怒气更让人后背发凉。

“你知不知道,”他在她面前站定,居高临下瞧着她,“骗孤,是什么下场?”

“但是,”她倔强地迎上他的目光,“极乐城确实会对千岁城不利。”

小千岁的嘴角稍稍翘起,那不是一个笑,而是某种更危险的东西。他伸出手,白皙的手指掐住她的下颌:“你最好想清楚再说。”

“极乐城的小藩王,在策动有悔城对千岁城开战!”

石破天惊的消息,甚至有些荒谬,小千岁的眉毛抬了抬,让她继续。

“极乐城挑拨有悔城和千岁城两强相争,等你们倾巢而动,斗得两败俱伤了,他便坐收渔翁之利。”

小千岁盯着她,沉默了许久:“呵,荒唐。”

“你可以不信,但很快,有悔城就会向千岁城调兵。”

小千岁的表情没有变化,但手指在袖子里蜷起。

“最后,”她垂下眼,“最后……千岁城和有悔城,都会被屠城。”

周遭的空气骤然冷下去,小千岁蹬着她,漂亮的眼睛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像是在压抑即将爆发的怒意。

“罡正……和千岁爷,都被砍掉了脑——”

“胡说!”小千岁猛地抽出宝刀,抵上她的脖子,却没敢下手。

“孤凭什么信你?”他的声音很轻,像一根绷紧的弦。

她想了想:“你赐我的那个名字,没说完吧?”

小千岁回想,确实,他方才只说了名字的前两个字,便被她捉刀袭击了。

“是杀伽罗,对吧?”

小千岁愣住了,难以置信,但马上找到合理的解释:“你因为捉住迦楼罗而受到赏赐,猜到最后一个字不算什么难事。”

与其说是反驳对方,不如说他在说服自己:“这不是未卜先知。”

她张了张嘴,想再说一件只有他们俩知道的事,一时却头脑空空。她这才发现自己并不够了解他,那么多次的轮回相遇,她都没来得及了解他的喜好、他的习惯、他内心深处最柔软和坚硬的地方。

“你要和极乐城联姻了,”她只能说,“但小藩王的妹妹,你并不钟意。”

小千岁静了片刻,轻笑:“这不算秘密,世家联姻,大多不能随意所欲,”他扔下刀,问,“还有吗?”

没了,但她丝毫不慌:“那就等之后的每一件事来验证我今天的话吧。”

小千岁没再说什么,走到窗边,推开窗扇,夜风灌进来,吹得烛火东倒西歪。檐下的灯笼在风中摇晃,把院子里的竹影投在墙上,像一群舞动的鬼魅。

“你要什么?”他问。

她一时没明白他的意思。

“你对孤说这些,”小千岁转过头,半张脸暗在阴影里,“想得到什么?”

既然他问,她便答:“那我要住在府里,就后院东边第三间,那屋阴凉。”

这话说得太狂,她只是个摩呼种,但没办法,她必须留在千岁府,留在离小千岁最近的地方,只有这样,她才能在关键时刻改变那些她曾经无力改变的结局。

小千岁怔怔看着她,惊讶于这只低贱的虫子对千岁府布局的熟悉。

她以为他没听懂:“就宝髻旁边那屋。”

这一刻,小千岁是真有些信她了,毕竟情报可以伪造,细节却难以作假:“行……”

她乐了,嬉皮笑脸起来:“谢小千岁!”

如此没大没小,他却意外地没动气,只嫌弃地挥了挥袖子,让她走开。

从千岁府出来,夜已经深了。

月亮被云层遮住,街上只有零星几处纸灯还亮着,橘黄色的光照在青石板上,撒下一地碎金。她穿过越来越窄的巷子,走向关着迦楼罗的囚室。

阴暗的石墙,潮湿的甬道,最深处的铁栅栏后,蓝翅的迦楼罗蜷在墙角。见她来,他充满敌意地支起翅膀,亮金色的眼睛瞠圆了,呲出锋利的牙齿。

她在栅栏外蹲下,老相识了,她直来直去:“别动气,朋友。”

她这话说的,迦楼罗更气了:“你才不是朋友!”

“我会放你走,”她笑着,递过去一只甜瓜,“很快。”

迦楼罗的瞳孔几不可见地缩了一下。

“在那之前,你先养好身体。”

迦楼罗根本不信她,厌恶地把头转向一边。

“你不想回去吗,”她问,“那条清得看得见石头的小河?”

迦楼罗的肩膀微微一僵。

“还有橘红色羽毛的鸟儿,你不想念它们的叫声吗?。”

迦楼罗终于把目光投向她,火焰般的瞳仁里满是错愕:“你怎么知道……”

她把甜瓜塞到他手里:“吃饱,强壮起来,才能飞得远。”

烛火晃动,在那张明艳的脸上投下明灭不定的光影,迦楼罗捏住甜瓜,轻轻用力,甜蜜的瓜瓤流出来,满室飘香。

“时机到了,我会来找你。”说完,她起身要走。

迦楼罗叫住她:“你叫什么名字?”

她没回头,深吸一口气:“杀伽罗。”

出了囚室,银色的月光下站着一个人,身形瘦小,手里却牵着一根沉重的铁链。她走近来,比杀伽罗矮半个头,肩胛骨后有一对凸起的翅包。

是辛十七,挑衅地笑着:“哟,你就是新得了赏赐的虫子?”

杀伽罗不想理她,绕过去想走。

“怎么,得了名字就瞧不上人了?”辛十七不肯放过她,“还是说,你怕我?”

杀伽罗停步,转回身。

辛十七以为成功激怒了她,笑得猖狂。

杀伽罗却说:“你快羽化了吧。”

辛十七的笑容凝固在脸上,浑浊的金色眼睛里闪过一丝慌乱。羽化是每个玉腰奴私密的个人节律,在发起明显的高热前,他人是无从知晓的。

“你怎么——”辛十七的声音尖锐起来。

“羽化前低调些,”杀伽罗好言相劝,“不要找别人的麻烦,也不要轻易与人结怨,脆弱的羽化期,一点岔子都可能毁了你的翅膀。”

辛十七瞪圆了眼睛,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有被看穿了羽化期的恼怒,也有不甘人前示弱的倔强,还有一丝后知后觉的恐惧。

杀伽罗在窝棚睡了一夜,第二天才去千岁府。下人们已经收拾好了屋子,就是宝髻旁边那间,不大,但干净整洁,被褥是新换的,散发着皂角的清香。

窗外有人偷偷往里瞧,一张青葱明媚的脸,是宝髻。

“进来吧。”杀伽罗直接招呼。

半晌,宝髻才出现在门口,穿一条水蓝色襦裙,梳着高髻,一对乳白色的翅膀收拢在身后,泛着珍珠般的光彩。

她先是好奇地打量,然后小心翼翼地进来,在桌边坐好:“还是第一次……”

“什么?”

宝髻的脸微微泛红:“没、没什么。”

杀伽罗替她说:“还是第一次有摩呼种住进这个院子,是吧?”

宝髻脸上的红迅速扩散:“不、不……”

“没什么的,摩呼种长不出翅膀嘛,在玉腰奴里确实稀奇。”

“你这人……”宝髻笑了,“还挺有意思的。”

她笑的样子很好看,眉眼弯弯,翅膀颤动,边缘的丁香紫色仿佛活了,流光溢彩。

“怪不得小千岁喜欢你,”她羡慕着,“是比我们这些家养蝶有趣。”

杀伽罗讨厌她这种无意识的自我贬低:“什么家养蝶不家养蝶的,他们拿你当玩物,你倒真认了。”

她这话不好听,甚至大逆不道,一下子把宝髻噎住了。

“你就是你,一个独一无二的生灵,不属于任何人。”

宝髻懵在那儿,仿佛是第一次听人说这些,一时失了反应。

“自尊,自爱,”杀伽罗认真地看着她,“主人这种东西,今天给你饭吃,明天就能把你送人,依附不得。”

“好大的口气!”门外突然一声轻响,小千岁推门而入。

杀伽罗被他抓了包,有点理亏,兀自咕哝:“怎么还偷听人说话呢。”

小千岁从没见过如此胆大包天的家伙,急了:“谁偷听你们说话!”

“就你嘛,”杀伽罗指着门,“刚刚,在那儿。”

小千岁涨红了脸:“孤没有!”

宝髻看着他俩你一言我一语,有点斗上嘴了,夹着翅膀站起来。

杀伽罗撇嘴:“反正偷听就不是君子所为。”

小千岁让她气的,也开始胡搅蛮缠:“孤又不是君子,孤是纨绔!”

“哎,这可是你自己说……”

杀伽罗话没说完,走廊尽头响起急促的脚步声,一个军卒模样的人跑过来,气喘吁吁跪下:“探子来报!有悔城有一支队伍,正朝我方边境调动!”

小千岁神色一凛,立刻看向杀伽罗,真的让她说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