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光冰冷,像无数根针扎进眼睛,苏弗心跪坐在地上,盯着那几页纸。
“怎么不说话?”总长居高临下审视她。
她心跳得很快,强迫自己稳住,慢慢从地上站起来,拍拍衣服上的灰尘。
“RH-null,稀有血型,”她说,“总长,不回报我一下吗?”
对方微微眯起眼睛。
“我给你输了那么多血,你总该礼尚往来吧?”
“你在跟我谈条件?”
苏弗心扯了扯嘴角:“不行吗?”
总长笑了,笑得很淡,隐约能捕捉到一丝温度:“……行。”
苏弗心立刻说:“我要搬出囚室。”
总长蹙眉:“放你出去,好方便邝野救你?”
“我在这破地方待着,邝野就不救我了?”
总长转过身,大步朝门外走,一副拒绝的姿态,却说:“十分钟后,有人来接你。”
门关上的瞬间,她长长出了一口气。
四台巡检机器人准时出现在门口,按规程引导她走出囚室:“请佩戴眼罩。”
一块黑色织物,材质光滑,像丝绸,边缘嵌着一圈细密的电子元件。她没有反抗,乖乖合作,眼前陷入一片黑暗,只剩下机器人发出的嗡嗡声。
她被带着穿过一条又一条走廊,步数、转弯次数、电梯运行的秒数,她尝试记住这些,但很快便放弃了,这个建筑太大,像一座迷宫,她只是这迷宫里的一只蚂蚁。
终于离开建筑,她坐上了某种飞行器,换乘了几次,空气的味道变了,能闻到淡淡的花香。脚下的触感也变了,不再是冷硬的金属,而是某种柔软的织物,踩上去软绵绵的。
“请取下眼罩。”机器人说。
苏弗心眨了眨眼,有那么一瞬,她以为自己在梦中。
这是一间巨大的套房,穹顶足有三层楼高,嵌满了LED灯珠,模拟星空的景象,星图缓慢旋转,盯得久了让人有些晕眩。地面是大块月光石,打磨得光滑如镜,如同澄澈的水面,能照出人的倒影。
落地窗占据了整面墙,窗外是人造天穹下的广寒市夜景。高楼林立,灯火辉煌,无数悬浮车在楼宇间穿梭,拖出彩色的光轨,像一场永不落幕的烟花。
窗前悬浮着巨大的全息屏幕,正在播放某个电视频道,虚拟主持人用甜美的声音播报着新闻。屏幕周围是一圈复古家具,无论沙发还是酒柜,都悬浮在离地面几厘米的高度,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托举着。
靠墙的位置有一个智能衣柜,柜门半透明,里面挂着各式各样的衣服,从休闲装到晚礼服一应俱全。衣柜旁是独立盥洗室,门半开着,可以看到雪白的圆形浴缸,冒着热气,水面上漂浮着玫瑰花瓣。
“您的房间已准备完毕,”一台服务机器人从角落滑出来,低调的哑光白,泛着柔和的暖光,“我是您的专属生活管家,编号S-779,您可以叫我小七。另外两台分别是您的衣物管家和膳食管家,您有任何需求,可以随时吩咐我们。”
“我需要换洗的衣服,”苏弗心想了想,“还有吃的。”
衣物管家滑过来:“为您准备睡衣。”
衣柜打开,一件丝质睡袍被机械臂取出,另一边,膳食管家开口:“今日主菜,香煎银鳕鱼、慢炖和牛、松露意面,配菜和甜点是……”
“随便来点吧。”苏弗心打断它,她现在只想洗个澡,换身干净衣服,好好想想接下来该怎么办。
热水冲刷身体,她才发现自己有多狼狈,身上到处是攀爬管道留下的淤青和擦伤。泡进浴缸,热水包裹住每一寸皮肤,玫瑰花的香气萦绕在鼻端,疲惫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她闭上眼,脑子里乱糟糟的,从天涯市到千岁城,无数碎片搅在一起,像个解不开的结。
等等,她睁开眼,一个念头闪电一样划过脑海。
她已经出了囚室,过上了正常公民的生活,那么,她是不是可以像崔二那样自由使用人工智能?
“玉兔?”她试探着叫了一声。
房间安静了几秒,一个清脆的电子音响起来:“我在。”
苏弗心大喜过望:“太棒了!”
“作为月球全域AI服务系统的一部分,我可以在任何联网设备上为您提供服务,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
苏弗心短暂思考:“我想了解广寒市和天涯市的概况。”
玉兔调取资料开始讲述:“广寒市先于天涯市建立,两城建城史均已超过百年。二十一世纪末,各国联合启动‘广寒计划’,在月球南极建立第一个永久基地,即广寒市的前身。由于月球低重力环境适合大规模工业生产,广寒市迅速扩张,成为地月经济圈的工业中心和商业枢纽。”
“随着广寒市的发展,对资源的需求急剧增加,人类于是捕获了近地小行星2010TK7,作为人造卫星即第二月球,为广寒市提供支持,这就是后来的天涯市。”
“经过一个多世纪的发展,两座城市走上了截然不同的道路。广寒市依托发达的商业和金融业,吸引地月两地最富有的资本,成为宇宙级商业中心,而天涯市……”
玉兔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词。
“天涯市以采矿和重工业为主,生活条件艰苦,居民大多从事高危工作,长期暴露在宇宙辐射和低重力环境下,患宇宙病的概率极高,如骨质疏松、肌肉萎缩、免疫系统崩溃、基因突变等。天涯市的医疗资源严重不足,大部分居民无力承担昂贵的基因修复和器官再生治疗。”
“除了资源受到地球和广寒市的压榨,”玉兔继续补充,“天涯市居民没有投票权,在联合政府中也没有代表席位,长期处于被孤立和歧视的地位。”
所以,苏弗心想,他们才要独立。
她迈出浴缸,擦干身体,换上睡袍,走到客厅的大落地窗前,望着窗外美丽的夜景。这座城市如此繁华,光芒却建立在另一座城市的痛苦之上。
背后的大门忽然滑开,是穿着一身深灰色制服的总长,他没打招呼、不讲礼貌,就这么闯了进来。
“不该敲敲门吗?”苏弗心挑眉。
“我的房子,”他大剌剌到沙发上坐下,“我敲什么门?”
他打个响指,翘起二郎腿,全息屏幕上出现了一张地图,亮着密密麻麻的标识。
“例行巡视,”他说,“你仍是在押犯。”
想到天涯的艰难和广寒的虚伪,苏弗心冷笑一声。
这声笑似乎激怒了他:“地球和广寒已经做好武装打击天涯的准备,舰队正在集结,七十二小时内就能完成部署。”
“哦?”苏弗心反问,“天涯那么多能源和矿产,你们舍得吗?”
总长神色没变,翘着的二郎腿却停止了晃动。
“地球百分之四十的核聚变燃料都来自天涯,”她不知道自己怎么会说出这些话,像是某种直觉,又像是残留在记忆深处的知识,“那么多太阳能发电厂和核能武器库,你们要自断命脉?更何况……”
总长看向她,似乎知道她要说什么,眼神变得尖锐起来。
连她自己都感到惊讶,她说:“天涯有激光打击能力。”
激光打击,从天涯到地球,只需要短短几秒钟。
“你们的舰队还没出发,激光炮就已经对准地球,如果我是邝野,你们敢动天涯,我就让地球陪葬。”
偌大的房间陷入诡异的安静,总长沉默着起身,整了整衣领:“我明天再来。”
送走了这尊大佛,突然,苏弗心想到了一个关键问题。
“玉兔!”
“我在。”
“一级重罪犯苏弗心,”她小心翼翼地问,“犯的……是什么罪?”
玉兔沉默了,沉默的时间很长,长到她以为它不会回答了。
“一级重罪犯苏弗心,”许久,玉兔的声音再次响起,“相关案件为高度机密,访问权限不足。”
高度……机密?
“苏弗心,编号S-0471。作案时间,一百二十四年前。案发地点,月球。其他信息:缺失。”
一百二十四年前?苏弗心脑子里“嗡”地一声,她看向自己没有一丝皱纹的手,她怎么可能在一百二十四年前犯案,那她现在多少岁了?
“苏弗心前日已由地球引渡回广寒市,目前由广寒市最高行政机关依法拘押。”
苏弗心瘫坐在床上,她曾在月球犯下重罪,一百二十年后才被引渡,于是乘上鹊桥号,但随之而来的是猛烈的爆炸和……失忆。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还有一件事,她必须确认。
“玉兔,帮我查一个游戏。”
“请提供游戏名称。”
“不知道,”她说,“关键词,千岁城。”
玉兔很快给出答案:“经全网检索,没有找到关于‘千岁城’的游戏。”
“不可能!”她猛地站起来,“我刚在鹊桥号上玩过这个游戏!”
“我理解您的困惑,请您提供更多细节。”
“有悔城、极乐城……迦楼罗!铁刀木!小千岁!”她一个个说出那些名字,那是个无比真实的世界,无数鲜活的面孔在她面前死去,火焰熊熊燃烧,伤痛刻骨铭心。
“无记录,”玉兔答,“可以确定,您描述的游戏不存在。”
不可能!苏弗心跌坐回床上,她不记得自己是谁,不记得犯过什么罪,不记得过去的一百二十年时光,却记得千岁城,清晰得像刻在骨头上的刀痕。
如果这唯一清晰的记忆是不存在的,那……她抱住脑袋,指甲掐进头皮,混乱的记忆搅在一起,像一台失控的机器,快要爆炸。
“小七!”她喊。
生活管家马上滑过来:“请问有什么需要?”
“我要出去走走。”
机器人迅速回答:“抱歉,您属于重罪犯,不得离开房间。”
“我操他……”她正要痛骂总长祖宗十八代,小七马上说,“您可以通过脑机接口将意识上传到服务机器人的处理器中,由它为您实现意识畅游。”
苏弗心摸向太阳穴上的金属接口,那个被她刻意忽视的小洞。小七滑行过来,伸出一根细细的线缆,末端是一个精密的插头:“我会将您的大脑皮层电信号与外部服务器连接,整个过程中您可能会感到轻微不适。”
苏弗心躺下来,线缆插头对准她太阳穴上的金属底座,稳稳卡了进去。
“咔嗒”一声,世界暗下来。
她感觉身体变得很轻,像一片羽毛,漂浮在虚无的空间里。周围是无尽的黑,没有上下左右,只有意识——像一盏孤灯,在虚空中亮着。
随后,黑暗褪去,无数光点从四面八方涌来,数据流如瀑布般倾泻而下,冲刷过她的意识,带起一阵阵颤栗。
她看到了服务器——巨大的、银白色的阵列,静静地悬浮着,无数光缆从中延伸出来,连接着千千万万个终端。这是月球AI系统的心脏,是所有机器人的灵魂,她的意识像一滴水,融入了这片数据之海。
接着,她睁开眼睛。
她看到的不是天花板,而是躺在床上的自己,这真奇怪,她想摸一摸脸,伸出的却是银白色的机械臂。
她共享的,是服务机器人的视野。
“意识传输完成,”声音从她的扬声器中传出,“目前控制的是编号R-732服务机器人,续航时间七小时,您可以在任何时候选择下线,意识将自主返回您的身体。”
苏弗心试着动了动,轻轻滑出房间,穿过走廊,急切着,新奇着,一扇又一扇门在眼前打开,直到人造天穹的星光倾泻而下。
这是一片富人区,她记下沿途的每一处转弯,每一个标志物,机器人的传感器自动生成了坐标和路线,绘制三维地图。
正专心致志,咚地一声,她被什么重物击中了,感应器响起警报。她转头去看,是一块人造石,扔石头的是两个七八岁的孩子。
一个男孩一个女孩,穿着昂贵的童装,拿着冰淇淋,尾随而来。
“垃圾!”男孩冲她嚷,“废铁!”
苏弗心茫然呆立,不知道为什么会遭到小孩子的攻击。
“好丑的蠢东西,”女孩亢奋着,“踹它!”
男孩真的一脚踹了过来,踹得她滚出好几米,撞在路灯柱上,发出“砰”的一响。
并不痛,但屈辱。
“砸烂它!”女孩又说。
男孩似乎有些犹豫,四处张望。
“怕什么,机器人又不是活的,随便砸嘛!”
苏弗心一下子懂了,这是歧视下的暴行,是自然人对机器人的霸凌。
石头砸下来,服务机器人没有装备攻击系统,速度也不够快,两个孩子一下又一下,用石头砸在她的金属外壳上,发出刺耳的撞击声。
他们笑得那么开心,天真无邪,像在做一个有趣的游戏。在他们的世界里,机器人不是生命,没有情感,只是一堆可以随意虐待的金属。
苏弗心闭上眼睛,不,是关闭了传感器。随着下线指令,意识从处理器中抽离,像一滴水从大海中蒸发,飞速上升,穿过数据流,穿过服务器,回到她的身体。
倏地睁开眼,她看到的是高高的天花板,星空穹顶在缓缓旋转,玫瑰花的香气还萦绕在鼻端。她的胸口剧烈起伏,太阳穴上的接口微微发热,像一枚烙印。
窗外,广寒市的夜景依旧璀璨,灯火辉煌,繁华如梦。
在这个梦一样美丽的城市里,人们把机器人当垃圾,把穷人当燃料,把战争当儿戏。她翻个身,把自己埋进柔软的枕头里,疲惫地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