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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第 41 章

囚室没有窗户,没有时钟,只有头顶一盏永不熄灭的冷光灯,惨白地照着四壁。每天有一块营养膏送来,灰色的,没有味道,像在嚼橡皮泥。她吃了三次,也许是四次,时间在这间雪白的牢房里失去了意义。

她靠墙坐着,脑子里反复回想闸机上的红色警报,“一级重罪犯”。她难以想象自己究竟犯了什么罪,还有那张和罡正一模一样的脸,她抱住脑袋,这个世界和千岁城、有悔城又有什么关系?

她摸向太阳穴的脑机接口,指尖触到冰凉的金属边缘。这个东西嵌在皮肉里,像一枚钉子,把她狠狠钉进一段记不起来的人生。

正发愣,囚室的门忽然滑开,四台巡检机器人先后进来,银白色的球体悬停在半空,表面的光点闪烁着幽蓝的光。

“一级重罪犯苏弗心,出监。”

她跟着它们走出囚室,穿过一条长长的走廊,走廊两侧是一扇扇紧闭的金属门,门上没有标识,只有编号。在蜂巢一般的建筑物里上下穿行了许久,它们把她带到一道双开的气密门前,扫描了虹膜,金属门滑开,一股消毒水的气味涌出来。

这似乎是间医疗室,穹顶呈弧形,嵌满了细密的LED灯珠,模拟出自然光的色温。地面是半透明复合材料,底下有淡蓝色的光带在流动,像某种生命体的循环系统。房间中央悬浮着几张医疗床,床体呈流线型,表面覆盖着银灰色的凝胶状物质,正在缓慢脉动。

墙上嵌满了电子屏,密密麻麻的数据滚动着,空中悬浮着几个拳头大小的几何机器人,表面布满精密的传感器,无声地守护着病人,水母一样优雅。

病人是罡正,不,在这个世界,他被称为总长。

他的脸色苍白,像是失血过多,嘴唇几乎没有血色。左臂裸露在外,皮肤上贴着几片透明的传感贴片,一簇导线从贴片上延伸出来,连接到床边的生命维持系统。右手腕上扎着一根细针,透明的管子里,暗红色的血液正缓缓流出,经过一台银白色的血液分离机,又从另一根管子输回他的体内。

“他需要输血。”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是个穿白色制服的年轻女人,像是医生。她五官精致,但皮肤太完美了,没有毛孔,没有细纹,像一层□□。她的左眼是一颗电子义眼,瞳孔是一个精密的光圈,正在不断收缩和放大,像相机的快门。

“你的血型和他匹配,”医生说,“广寒市血库里没有这种稀有血型。”

苏弗心皱眉:“他怎么了?”

医生还没回答,床上的人睁开眼睛:“被袭击了,或许……是你的人策划的?”

苏弗心怔住。

“RH-null型血,我们之间的羁绊,”他指了指隔壁床,“来吧。”

医生牵起苏弗心的手,示意她到旁边的医疗床上躺下。床体的凝胶表面自动凹陷,贴合她的身体曲线,一股温热的触感从背部传来,像某种活物在试探她的体温。

一根极细的针在消毒后扎进肘窝的血管,触感冰凉,几乎感觉不到痛。她看着自己的血在管子里流动,鲜红的,流向那个监禁她的男人。

总长重新闭上眼睛,呼吸变得绵长而均匀。

整个过程安静得像一场仪式,持续了大约二十分钟。之后她被巡检机器人带离医疗室,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走廊很安静,只有她的脚步声和机器人滑行的嗡嗡声。她在想那个箱子,想那几页纸,想自己的“罪”。

她会不会是被诬陷的?她什么都想不起来,脑子里只有千岁城的大火和遍地的尸骸,那些记忆太清晰了,清晰得不像假的,如果那些都是虚拟游戏,那她的记忆到底哪些是真的,哪些是假的?

走在最前面的机器人突然停住,猛地一顿,像被什么东西击中了。它表面的光点剧烈闪烁,从蓝色变成红色,又从红色变成一种混乱的、快速交替的色谱,最后定格在一抹幽暗的紫色。

另几台机器人也停下来,转向它,发出警告:“检测到异常行为,请立即——”

话没说完,紫色机器人已经伸出机械臂,准确无误地击中了两具机器人的核心感应区。一声短促的电流声,它们表面的光点全部熄灭,像一盏被掐灭的灯,坠落在地。

另一台机器人反应过来,表面光点疯狂闪烁,发出刺耳的警报。紫色机器人迅速变换机械臂形态,前端伸出几根细长的金属触手,缠住它用力一拧,火花四溅,警报声戛然而止。

整个过程不超过三秒,紫色机器人转向苏弗心,用一种诡异的温柔语气:“跟我来。”

苏弗心立刻跟上,它们拐进一条岔路,穿过一道维修门,门后是狭窄的维修通道。通道里没有灯,只有机器人身上幽紫色的光勉强照亮前方。空气里弥漫着灰尘和金属的气味,脚下的地板是网格状的,踩上去发出空洞的回响。

它们跑了很久,时间在黑暗里失去了尺度。身后隐约传来警报声,机器人掀开地板上一块沉重的金属盖板,下面是一个竖井,井壁上嵌着横杆,往下看,黑漆漆的不见底。

“下去。”它说。

苏弗心深吸一口气,抓住横杆往下爬。机器人在她上面,幽紫色的光照着她脚下的路。横杆很窄,手臂酸得发抖,她咬紧牙关,一层一层往下,不敢回头。

跳下最后一级横杆,脚下是一条巨大的管道。内壁是银灰色的金属,直径大约两米,足够一个人行走。管壁上密密麻麻布满了线缆,像血管一样交错缠绕,偶尔有指示灯闪烁,发出微弱的红光,像某种沉睡生物的心跳。

“这是什么地方?”她喘着气问。

“城市综合管廊,”机器人答,“供水、供电、通讯、通风,都在这里”

管道时而宽阔,时而狭窄,有时需要侧身才能通过。空气越来越潮湿,有一种奇怪的味道,像地下河的水汽混着某种化学溶剂。终于,它们爬上一段垂直的检修梯,顶开头顶的盖板,月光——不,人造天穹的光,倾泻而下。

苏弗心从洞口爬出来,站在一片柔软的草地上。

眼前是一片小小的社区,几排矮矮的住宅,外墙是温暖的米黄色,屋顶种满了植物,垂下来的藤蔓在微风中轻轻摇晃。街道很窄,铺着鹅卵石,两侧种着不知名的花,粉色的、紫色的,在人工光源下开得正盛。远处有一个小广场,中央有一座喷泉,水柱在灯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彩虹。

有人在散步,孩子在追逐,老人坐在长椅上闲聊。她浑身狼狈,衣服上沾满了灰尘和锈迹,脸上大概也是脏兮兮的。她像一个误闯进童话世界的反派坏人,等着人们惊叫。可并没有,一个牵着狗的中年女人经过,看着她笑了:“小姑娘,迷路了?”

她张了张嘴,不知道怎么回答。

“该走了。”机器人提醒。

她疑惑地离开这个社区,钻进另一条管道。这条管道更窄,有些地方几乎要匍匐,管道内壁爬满了真菌,黑暗中发出幽绿色的荧光,像一条通往地心的隧道。

膝盖磨破了,她咬着牙,不知道爬了多久,机器人再一次掀开盖板。

地面的景象让她惊呆了,高耸的建筑物,绚烂的电子灯带,到处是cyborg,甚至有人的整个躯干都被掏空,内脏替换成一堆嗡嗡作响的机械装置,透过半透明的外壳可以看到齿轮的转动和液体的流动。

如此发达的科技,环境却脏乱得令人窒息。垃圾堆在墙角,发出恶臭,污水横流,在低处汇成黑色的水洼。空中弥漫着烟雾和刺鼻的化学气味,还混着**的甜腥。

“它们”都在看她,那些cyborg,惊讶的,贪婪的,仿佛她才是奇怪的生物。她确实和它们格格不入,她有完整的面孔,身体有血有肉,换言之,她是个标准的人类。

机器人把她带到一处废弃的建筑里,蜷缩在阴影下,看着外面如行尸走肉般的人群,她问:“他们为什么盯着我?”

“因为你没经过改造,”机器人答,“在月球,富豪阶层才有足够的金钱保持人类形态,维持脆弱的血肉需要源源不断的金钱,抗衰老治疗、基因修复、营养补充,穷人无力负担,他们购买廉价的机械部件来替代衰竭的器官和肢体,以延续生命。”

苏弗心愕然。

她低头看向自己的手,皮肤因为爬行磨破了,很疼,可这份脆弱和疼痛居然是许多人求而不得的奢侈品。原来这具肉身本身便是她的阶级,所以才有人对她友善、有人对她贪婪。

她靠在墙上,疲惫、酸痛、还有某种说不清的恐惧,一起涌上来。她闭上眼睛,让自己平静下来:“是谁派你来救我的?”

机器人沉默了两秒:“权限让渡通过,临时控制权移交——

它表面的光点再次闪烁,紫色逐渐褪去,变成一种稳定的蓝色。一个熟悉的声音从它的扬声器里传出来,低沉的,带着某种金属质感。

“我是邝野。”

苏弗心的身体瞬间僵住,那个名字是陌生的,但声音却像一颗子弹,精准地击穿了她的胸腔,那是小千岁的声音。

她张了张嘴,声音有点发抖:“你……好。”

对方沉默了,像是在等待什么,附近有水滴落的声音,滴答、滴答,像某种倒计时。

最终,他只是轻轻的,叹了一口气:“所以,你是不肯来天涯?”

他指的应该是鹊桥号变轨降落广寒市的选择,但她不知道怎么回答,也不敢回答。她没有记忆,无从判断声音的主人是敌是友。

“你带了文件来,”对方又问,“什么内容?”

他居然知道那个黑箱子里装的是文件,“不清楚,”她说,看来所有人都了解眼下的局势,除了自己,“我没看到内容,箱子还在囚室。”

对方立刻起了疑:“你不知道内容?”

突然,头顶爆出刺目的强光,数十架无人机点亮探照灯,将整片废墟打得白亮。四面八方响起机械运转的嗡嗡声,无数巡检机器人从建筑缝隙里涌进来。

苏弗心连忙起身,但已经来不及了,一张电网从天而降,兜头落在她身上。

再次醒来的时候,她已经躺在囚室的地板上。身上残留着被电击过的麻痹感,四肢像灌了铅一样沉重。她艰难地撑起身体,发现总长正抱着胳膊站在她面前。

那只黑箱子在他脚边,打开了。

他蹲下来,将那几页纸递到她面前:“所以,他都知道了?”

视线模糊了一瞬,很快,她看清了上面的字:地球总控中心(绝密)关于天涯市谋求武装独立的……

文件被总长抽走,似乎他也认为她清楚一切:“问你呢,邝野都知道了?”

扭曲的纸张边缘还能窥见一行小字:……目前信息,认为天涯市最高行政长官邝野深度参与,不排除策动此次独立……

苏弗心的血液凝固了,地球的人造卫星、第二颗月球天涯市,要独立?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策动这场独立的,竟然是两次试图营救她的邝野,那她,在这场独立事件中扮演着怎样的角色?或者说,她的一级重罪难道是……叛国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