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鹊桥号已抵达广寒市，正在对接停泊港口，请勿解开安全带。”
飞船轻轻震动，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托住，窗外那颗淡蓝色的星球暂时看不到了，脚下是一片灰白色的巨大建筑群，横亘在月球表面，延伸向远方的环形山。金属结构在人工光源下泛着冷冽的光泽，像一头匍匐的银色巨兽。
崔二伸个懒腰：“到了，月球空间站。”
舱门开启的瞬间，一股淡淡的臭氧味飘进来，混杂着某种金属气息。门外的通道洁白宽敞，两侧嵌着淡蓝色的灯带，沿着墙壁一路延伸，看不见尽头。
“这边，”崔二两手空空，“VIP通道。”
她拎着黑箱子跟上，通道每隔几米就有一个半透明的屏幕悬浮在空中，显示着时间、温度、氧气浓度。银白色的球形机器人从她身边滑过，速度极快，球体表面闪烁着许多细小的光点，像是传感器阵列。一道淡绿色的光从球体射出，扫过她全身：“欢迎乘坐鹊桥号，祝您在广寒市旅途愉快！”
“巡检机器人，”崔二头也不回，“检查违禁品的。”
通道尽头是一道半透明的门，门上有个小小的光圈，发出幽蓝色的光。他们走过去，光圈自动转绿，门无声滑开，门后是一个半圆形的穹顶大厅，立着一排排柱体舱室。
“消杀舱。”崔二说着，走进最近一个舱位。
她走进另一个，圆柱形的门自动关闭，将她封闭在一个透明的空间里。她还没来得及紧张，一阵温热的气流从脚底吹上来，带着些许药水味，气流越来越强，很快变成高速旋转的风，将她的头发吹得凌乱。与此同时，细密的光束从四周射出，交错扫描她的身体，像一张微光织成的网。
几秒钟后，风停了，一个机械女声响起：“消杀完成，体表微生物指数为零，尘埃颗粒为零，欢迎来到月球。”
舱门滑开，崔二站在门外，正用手拢着吹乱的头发：“走吧，咱们下去。”
他们穿过大厅，来到另一个巨大的圆形舱室，舱室中央是一根粗大的金属柱，从地面一直延伸到穹顶。金属柱表面有一排排座椅，像一棵钢铁打造的巨树。
“太空电梯，”崔二走进去，找个位置坐下，扣好安全带，“可能会有点难受。”
她学着他的样子，刚准备好，舱室就开始移动。
一股强大的推力从脚下传来，身体骤然变重，像有什么东西在把她往下拽。这种感觉持续了大约十几秒，突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奇异的失重感，胃好像被翻了个个儿。
电梯在下降，墙壁上嵌着的透明屏幕显示着外部的景象。他们正从悬浮的空间站下落到月球表面，电梯没有停止，而是继续向下，灰色的月壤在屏幕上方飞速掠过，越来越快，最后变成一片模糊的灰白光影。
她有点恶心，但还能忍受，偶尔看到一些金属结构一闪而过，是管道、线缆、或者某种她叫不出名字的装置。随着电梯速度变慢，她看清了头上那一片巨大的穹顶，泛着淡蓝色的光，覆盖在整座城市上空，是人造天穹。
这块天穹之下，便是月球最大的地下城市，广寒市。
电梯门打开，她晕乎乎走出来，有那么一瞬间，忘了呼吸。
到达大厅一眼望不到头，无数悬浮光标在头顶游弋，以十几种语言滚动着星舰信息。地面是半透明导光材质，每踏一步，都漾开一圈淡蓝色的波纹。巡检机器人四处穿梭，一排排休息舱整齐列阵，空气温暖而干燥，混合着循环系统特有的矿物气息。
“二少爷！”
一个穿深蓝色制服的中年人快步走来，身后是两个跟班，他们的制服胸口绣着统一的银色徽章，形状像一只展翅的鸟。
“您辛苦了！”他们来到崔二面前，态度恭敬，“看到鹊桥号出事，我们可吓死了！”
“出事也是普通舱，”崔二摆摆手，“怕什么。”
男人的目光一转，落在旁边的她身上：“这位是……”
“舰上认识的朋友，”崔二正想怎么介绍她，她神色如常，淡淡地说：“吕鹏宇。”
崔二愣了一下，反应过来是“女朋友”的谐音，哈哈大笑，一把揽住她的肩膀：“你可太有活儿了！”
来接他的几个人面面相觑，搞不清状况。
她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笑，心里想着他刚才那句话，“出事也是普通舱”，何其傲慢，何其冷酷。
崔二就那么揽着她走：“前边就出站了。”
大厅尽头是一排闸机，闸机上有一个小小的银色面板，中央凹陷，是虹膜扫描。
崔二走过去，探头将眼睛对准面板，一道细细的绿光扫过虹膜，面板上显示一行字：身份确认，崔曜，VIP通道。
闸门打开，之后便轮到她了。
她同样把眼睛对准面板，绿光扫过的瞬间，她觉得太阳穴上的金属接口微微发热，像有什么东西在感应。
面板上显示出密密麻麻的一团字：
身份确认，一级重罪犯。
编号：S-0471。
姓名：苏弗心。
状态：在逃。
处理意见：立即逮捕。
她盯着那行字，脑子一片空白。
苏弗心，是她的名字？
她还没来得及消化这些信息，闸机就发出了刺耳的警报声，红光疯狂闪烁，周围的巡检机器人同时转向她，表面的光点变成了红色。
“一级重罪犯苏弗心，你已被包围，请勿抵抗，”它们齐声说着，“广寒市安全局已接到通知，抓捕程序正在执行。”
她扭头看向崔二，他站在闸机另一边，脸上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了震惊。
她没有时间思考，甚至没有时间恐惧，身体的反应比脑子更快。她转身往回跑，撞开几个巡检机器人，从它们之间跳过去，黑箱子在手腕上甩动，砸在小腿上，生疼。
“站住。”巡检机器人发出警告。
她慌不择路，冲进出站的人群。星舰站内部也有复杂的商业街，她一头扎进去，街道两侧是叫不出名字的店铺，发光的招牌、悬浮的广告、全息投影的模特在店门口走来走去，用各种语言招揽顾客。
行人很多，样子各异。有的像普通人，有的身上则布满了机械装置，比如三百六十度旋转的金属手臂，比如被替换成摄像头和扬声器的仿生五官，比如经过手术的八足机械下肢，细细的金属脚同时移动，速度快得惊人。
Cyborg，半机械改造人。
她仿佛在一个超现实的梦中，被这噩梦追着逃命。她跑过商业街，拐进一条小巷，巷子狭窄，两侧是高耸的建筑外墙，墙面上布满管道和线缆，血管似的密密麻麻。人造天穹在这里投下浓重的阴影，光线昏暗，只有应急灯在墙角发出微弱的白光。
她扶着墙喘息，心脏跳得像要从胸腔里冲出来。
鹊桥号上的爆炸或许不是意外，她想，如果她真是重罪犯，那可能是一条为她策划的逃亡之路，她的目的地并不是广寒市，而是天涯市。
是她失去了记忆，才错误地来到广寒市，被虹膜扫描识破了身份。而那些在爆炸烈焰中死去的人，那些无辜的旅客，都是她的牺牲品。
这个念头像一把尖刀，狠狠插进她的胸口。
巷子尽头传来嗡嗡声，巡检机器人追到了这里，它们从四面八方涌来，像一群不知疲倦的猎犬。她刚想跑，头顶突然出现了数十架无人机，机器底部挂载着什么装置，恐怖地对准了她。
她连忙朝巷子深处跑，跑上一条窄路，下面是深不见底的建筑缝隙，无数管道在其中交错，像钢铁的藤蔓。路上有一个正在工作的清洁机器人，看到她，自动让开，发出一声礼貌的“抱歉”。
她沿着窄路冲向地下通道，通道里亮着硕大的全息广告，半透明的虚拟女人在推销营养液，看到她跑来，微笑着请她尝一尝。通道尽头是一条长街，一辆无人驾驶的悬浮车正在等待乘客，她正要跳上去，一道红色的光从空中射来，照在她身上。
该死的无人机！接着，四面八方响起了警报，长街尽头涌来无数巡检机器人，银色的球体铺天盖地，潮水一样，她无处可逃。
一张银白色的网从头顶的无人机上射下来，网眼细密，边缘带着细小的电极。落在她身上的一瞬间，一股强烈的电流穿透她的身体，她眼前一黑，双腿发软，跪倒在地。
电网自动收紧，将她裹得严严实实，电流持续不断刺激她的身体，麻痹了她的肌肉，让她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巡检机器人滑过来，固定住电网边缘，像拖一件货物一样，将她拖离了街道。
整个过程没有一个人类参与，她成了人工智能的俘虏。
它们把她送进一栋高大的建筑，拖过长长的走廊，扔进一间宽敞的办公室。办公室里有一张黑色的金属桌，两把椅子，墙上嵌着电子屏，滚动回放着她被俘虏的画面。
金属桌后站起来一个人，她看到那张脸的瞬间，心脏猛地缩紧。
“罡……正？”
对方歪了歪头，似乎没听清她说什么，只是冷淡地垂着眼：“好久不见。”
他不是罡正，她不知道他是谁，和“苏弗心”是什么关系，不知道他对自己是善意还是恶意。这种情况下，沉默是最好的选择。
他看向她手腕上的黑箱子，打个响指，角落里随即出现一个全息投影，是个女人形象，穿着白色制服：“总长，密码箱在D-22号抽屉。”
话落，墙上弹开一处暗格，缓缓推出一个银色的小盒。他走过去，输入密码打开盒子，取出一把金属钥匙。用这把钥匙，他居然打开了她手腕上的锁，黑箱子从她胳膊上滑落，掉在地上。
他提起箱子，拇指往指纹锁上一按，箱子开了。她愕然看着他从里面拿出了几页纸，坐回金属桌后，慢慢地看，全程没有任何情绪流露。
看完，他把那几页纸重新捋好，放回箱子，扣上，指纹锁自动锁死。然后，他看向她，目光沉沉，像深不见底的幽潭。
她迎上他的目光，虚张声势的，不敢让他知道自己没有了记忆。
许久，他开口：“苏弗心，你果然没有心。”
他把箱子扔回给她，打了个手势，立即有巡检机器人滑进来，甩出冷白的机械臂，将她拖出房间。
她被关了起来，关在一间雪白的囚室，屋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扇门，和一个小小的洞口，给她递送少得可怜的食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