痛。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颅骨里生了根,正顺着骨缝往四面八方钻。她从混沌的黑暗里挣扎着苏醒,恶心和眩晕一起袭来,像有一只无形的手,在胃里用力搅动。她本能地想蜷缩,却发现身体正在震动,不只身体,连周围的空间都震颤着。
她睁开眼,眼前还是一片漆黑。
她慌了一瞬,意识到是有什么东西覆在头上,她伸手去摸,触到一个冰凉坚硬的表面,像头盔,又像面罩,从头顶包裹到面颊。
她摸到面罩边缘,用力掀开。
金属壳子脱离的瞬间,一股呛人的焦糊味涌进鼻腔,混着织物灼烧的气息和某种说不清的化学臭味。她大口喘气,眼睛还没来得及适应光亮,手指先触到头盔连着的一根线。
线很粗,她顺着摸过来,一直摸到自己的太阳穴上。
这根线,居然插进了她的太阳穴里。
她震惊又恐惧地摸索,太阳穴上有一块坚硬的金属,边缘光滑,整个嵌进皮肤。粗线的末端是一个接口,卡进皮肉上的金属底座,拔下来的时候听见细微的“咔嗒”声,像拔出某种精密的插头。
我是谁?
我为什么在这里?
这又是什么鬼东西!
身后突然一声巨响,整个空间猛烈震颤,她被震得往前一扑,脸磕在前座椅背上,这似乎是一辆遇到了麻烦的列车。
而这个麻烦,是一场爆炸。
她猛回过头,隔着两道玻璃门,对面舱室陷入了火海。橙红色的火焰从天花板和墙壁的缝隙往外蹿,浓烟滚滚,像一只被困住的黑色巨兽。她看不清那些影子是人还是什么东西,但她听见了哀嚎声和惨叫声,从玻璃门的缝隙里挤进来,像一群从地狱爬出来的鬼魂。
她的胃剧烈翻搅,差点吐出来。
她撑着扶手想站起来,左手却一沉,低头看,手腕上拴着一只黑色的金属箱,不大,表面哑光,有指纹锁。她拽了拽,拽不脱,里头有东西晃动,重量不沉。
她拎着箱子起身,眩晕感又来了,视野里的东西前后晃动,燃烧的火焰、翻滚的浓烟、扭曲的影子,全在眼前旋转重叠,像一幅被揉皱的画。
轰!对面舱室又炸了,这次比之前更猛,火焰舔着玻璃门,传递出骇人的热量。她奔过去,那道门已经滚烫,或许用不了多久就会破碎,这边的舱室也会遭殃。
她必须离开这里。
她的目光扫过四周,想寻找出口。这是一条狭长的通道,两侧是紧闭的舱门,一排排座椅宽大舒适,前排坐着一个人。
她跌跌撞撞冲过去,那是个年轻男人,戴着和她一样的面罩,太阳穴插着传输线。他似乎沉睡着,不知道危险正在逼近,不知道死亡只隔着一道快要碎掉的玻璃门。
“醒醒!”她用力推他的肩膀,“喂!”
没有反应。
她拉扯他,几乎要把他从椅子上拽起来:“爆炸了!快醒醒!”
男人的头猛地一耸,像被从深水里拽出来,大口喘气。他伸手去扯面罩,扯了几次才扯掉,太阳穴上先是亮起红灯,接着闪动微弱的蓝光。
他愣愣看着她。一张年轻英俊的脸,有一股阴柔美,唇色淡淡的,像涂了一层薄薄的胭脂,嘴唇的轮廓慵懒性感,皮肤光润,周身散发着养尊处优的公子哥儿味。
她愕然看着他,他和小藩王的脸别无二致。
等等,她记得千岁城、有悔城和极乐城,清清楚楚。灰绿色的旗帜和靛蓝色的战袍,那些翅膀和鳞粉,那些死亡和重生,每一个细节都刻在脑子里。
可眼前,她仍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为什么会在这节燃烧的车厢里,不知道腕上这只该死的黑箱子从哪而来。
“你谁……”男人开口了,语调轻佻。
身后又是一串连续爆炸,两人同时转头,火舌映在玻璃门上,像无数条橙红色的蛇。
“操!”男人从座椅上弹起来,抓住她的手腕,看到那只黑箱子,“这什么玩意儿?”
他没多问,也没表现得过于慌乱,而是拢着头发喊:“玉兔!滚出来!”
一个清脆的电子音从头上传来:“尊敬的旅客,我在。”
“玩个游戏差点把命玩没了,”男人弹了弹衣领上的灰,手指上是几只镶嵌着宝石的戒指,像在抱怨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现在什么情况?”
玉兔回答:“舰尾发生未知原因的爆炸,‘鹊桥号’目前偏离预定轨道,主体结构受损百分之七十,三号至七号舱段已失压,九号、十号舱段火势仍在蔓延。”
“幸亏你叫醒我,”男人看向她,插个空说,“谢啦。”
她没答话,脑子里还是一团乱麻。
“玉兔,”男人下达指令,“脱离VIP舱。”
她抿了抿唇,总觉得哪里不对,可又说不上来。
玉兔执行命令:“本VIP舱已与主体脱离连接,目前正处于独立飞行状态。”
飞行?还有之前的偏离、失压,她向那道烧红的玻璃门看去。爆炸声逐变小,耳中只剩空调系统低沉的嗡嗡声,一门之隔的火焰、惨叫和人类的残肢都随之远去,像无关紧要的垃圾,被抛弃在……
她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盯着那片浩瀚的黑,不是夜晚,不是阴影,是无穷无尽的、吞噬一切的宇宙。在那无垠的黑暗中,密密麻麻缀满了星辰,冷白的,金黄的,或明或暗,从最初的大爆炸走来,延伸向茫茫的无人知晓之处。
她张大嘴巴,这景象她该是陌生的,但在某个遥远的过去,她或许曾经见过。只是那些记忆莫名被封闭住了,像一扇锁死的门,怎么都推不开。
所以,她恍惚坐回椅子上,她正在一艘太空船里。
这个认知像一记重锤砸上她的心口,她偏头看向座椅上挂着的金属面罩。千岁城、有悔城、极乐城,那些或纯真或狡诈的人,那些或绚烂或丑陋的翅膀,那些短暂的快意与挣扎的痛苦,都是假的,都是虚拟出来的游戏故事?
“玉兔,”男人在她身边坐下,“汇报情况。”
电子音清晰播报:“当前航向:天涯市。预计到达时间:四十分钟后。可协助进行安全降落。”
男人嗤了一声:“谁要去天涯,老子今晚在广寒有酒会,调整轨道,去广寒市。”
舱内静了一瞬,像是在进行计算,很快玉兔的声音重新响起:“已确认指令,正在执行变轨程序,请系好安全带,变轨过程可能有轻微颠簸。”
座椅上方的指示灯亮起,安全带自动收紧,把两人固定在座位上。
“十、九、八——”
男人悠闲地翘起二郎腿,神态从容得像是很习惯这样的星际旅行。
“三、二、一!”
一声低沉的闷响从舱壁传来,是某种机械装置启动的声音,紧接着有一阵不小的震动,持续了十几秒,随后渐渐平缓,取而代之的是平稳的滑行。
“变轨成功,”玉兔报告,“已提交降落申请,预计四十分钟后抵达广寒市。”
男人满意地“嗯”了一声。
“广寒市……”她的语气带着疑惑。
“广寒市,”男人重复,“月球第一特别行政市。”
月球……她咽了咽口水,努力消化这个词带来的冲击:“那天涯市?”
男人奇怪地打量她:“你第一次地月旅行?坐VIP舱?”
她不知道怎么回答。
“天涯是地球的人造卫星,”男人给她解释,“行政区划暂时归属月球,所以是月球第二特别行政市。”
她似懂非懂,迟疑地点了点头。
男人解开安全带,从座椅上起身,到前舱的小吧台取来一瓶酒和两只杯子:“我姓崔,家里排行老二,你叫我崔二就行。”
她接过酒,没有喝。
“喂,你很不礼貌哎,你叫什么?”
她张了张嘴,好久才说:“我……不记得了。”
崔二惊讶地挑了挑眉,深邃的眼睛里闪过玩味的光。
“是不是爆炸撞到了头,也可能……是爆炸时游戏系统不稳定,记忆部分受损。”
她下意识摸向太阳穴的金属接口:“我……记得所有游戏内容,但是之前的事,包括我为什么在这儿,全忘了。”
崔二咂了咂嘴:“好吧,我跟你说实话。”
他把酒放下,身体前倾,双手交叠撑着下巴,看进她的眼睛。那张英俊的脸上浮现出一种温柔的深情,令人心动:“其实,你是我女朋友。”
她盯着他看了两秒。
“滚。”
崔二哈哈大笑,他笑起来的样子的确好看,眉眼弯弯,眼角有细碎的光,像无垠星空揉碎了落在他脸上:“行,失忆了,脾气还在。”
她懒得理他,把杯中酒一饮而尽。
窗外,纯然漆黑的星空缓慢移动,一颗巨大的淡蓝色星球从黑暗中浮现出来,边缘裹着一层薄薄的大气,那样优美,那样生机勃勃。
崔二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弯起嘴角:“地球,我们就是从那儿来。”
她靠回椅背,闭上眼睛,飞船无声地滑行,可千岁城的大火还在她脑子里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