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缨被揪着翅膀在地上拖行,粗糙的石板摩擦身体,留下两道长长的红色痕迹。她以为那是血,但仔细看,是她刚刚羽化的、石榴色的鳞粉。
修罗种掐着她稚嫩的翅膀根部,从容着,冷漠着,像在拖一件没有生命的死物。她吃力地抓上他的胳膊:“你……”、
她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为什么……你被别人割了翅膀,还要帮人来……割我的翅膀?”
修罗种毫无触动,银色的长发随风拂动,连脚步都没停一下。
小缨攀着胳膊扒上他的肩头,翅膀扭曲着,生疼:“你就不恨吗?”她问,“被人类拔去了翅膀,被他们利用,也不反抗?”
那肩膀很宽,肌肉结实如铁,他转过头来,一张靡丽得不真实的脸。眉骨高耸,鼻梁笔直如削,嘴唇的轮廓冷峻而寡淡,浅金色的眼瞳空洞,映出一片辽阔的虚无。
小缨闻到他身上的气味,冷冷的,像冬天第一场雪落在松枝上的味道。
“被比自己强的人挫败,连翅膀都没保住,还谈什么反抗?”他说。
小缨愣住了,他没有说“恨”,没有说“不甘”,没有说那些她以为的、关于自由和尊严的话,而是说出了玉腰奴最朴素、最残忍的真理——弱肉强食,天经地义。
她活过那么多次,作为摩呼种,作为迦楼罗,每一次她都用人类的想法去理解他们,直到这一刻,她才明白,他们不是人。人类会为了尊严赴死,为了自由反抗,即使牺牲生命也要喊出那个“不”字。
可玉腰奴不是,在他们眼里,强者征服弱者是天经地义,就像风会吹、雨会落、火会烧一样,自然而然。
她沮丧地抱住他的脖子,被钳制的双翅徒然挣了挣,微微张开又合拢,像一声轻轻的叹息。
身后传来杂沓的脚步,侍卫从回廊那头涌过来,小藩王走在前面,头上的雉鸡尾高高摇摆。小缨知道他来了,搂紧了修罗种,嘴唇凑在他耳边,凄凄地说:“救救我……我不想被拔去翅膀,然后死掉……”
修罗种没有回答,他当然不会回答,他的心像寒冰一样冷。
“幸好你手脚快……”小藩王笑着走上来。
修罗种却说:“我想要这只迦楼罗。”
小藩王怔在那儿,脸色变了几变。他想说什么,嘴唇蠕动了两下,最终挤出一个僵硬的笑:“好……好啊。”
他是不情愿的,但那个“不”字,他不敢出口。
修罗种的住处在花园深处一个偏僻的角落,绕过假山,穿过一片竹林,再走过一座小小的石桥,便是他简陋的小屋。
屋子不大,青砖黛瓦,门窗朴素,和藩王府的雕梁画栋格格不入。一丛修竹立在窗前,竹叶在风中沙沙作响。屋内没什么陈设,正中立着一套黑色甲胄,甲片层层叠叠,头盔面甲上有两道狭长的缝隙,幽深莫测。
小缨被他放在床上,抖得厉害,不知道是羽化后的虚弱,还是那从血脉深处涌上来的、对修罗种的本能畏惧。
“你恨人类吗?”修罗种给她到了碗水,忽然问。
她不知道怎么回答,她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更不知道该去恨谁。
修罗种在椅子上坐下,银色的长发垂在肩后,像一匹流动的绸缎:“你太弱小了,你的恨没有意义。”
他说得没错,小缨低下头,看着碗里自己的倒影:“我从小被喂着朱砂长大。”
修罗种蹙了蹙眉,似乎没懂。
“一种有毒的,红色粉末,”她说,“喝下去像吞了一口火,只是为了让羽化后的翅膀更红、更艳。”
修罗种看向她背后那对石榴色的翅,确实透着一股病态的、不健康的脆弱。
“结果,我不够红,”小缨扯了扯嘴角,“因为不够红,我就要死。”
修罗种的眼神极淡,像一缕清风从湖面上掠过。
“我活不了多久了,”小缨抬起头,看进他的眼睛, “毒已入骨,也许十天,也许明天。”
屋里很静,窗外的竹叶沙沙响,像有人在低声啜泣。
修罗种站起来,走到床边,垂眼看着她。他的睫毛颤动,极细微,像蜻蜓的翅膀在水面稍稍一点,涟漪还没来得及扩散就消失了。
“黑双尾,”他说,“我的名字。”
光听这三个字,就能想见他曾经的美丽。他该有一对夜色般的翅膀,凤尾拖得长长的,在家乡的山林间,自由自在地徜徉。
接下来的几天,小缨一直在等待机会。
她的身体越来越差,朱砂的毒性像一条看不见的蛇,在她体内游走,吞噬她的生机。她的视野越来越模糊,有时眼前一黑什么都看不见了,晕厥也成了家常便饭。
这天,黑双尾终于套上了那件黑色甲胄,离开了小屋。他从头到脚被甲片覆盖,没有一寸皮肤暴露在外,头盔遮住了整张脸,只从两道狭长的缝隙里,能隐约看见一点银白色的发丝和浅金色的眼瞳。
她知道黑甲军有行动了,形势已不容她犹豫。她忍着身体的疼痛,忍着阵阵眩晕,来到窗前。花园宁静优美,竹叶晃动,远处的假山上落着几只麻雀,叽叽喳喳。藩王府的飞檐在阳光下闪着金光,一切看起来都那么平和,平和得像一个永远不会醒来的梦。
她深吸一口气,展开翅膀,从窗口跃了出去。
石榴色的翅面在蓝天下展开,掠过花园和竹林,掠过小小的石桥,掠过藩王府的重重院落。这对翅膀堪堪能用,吃力地托着她的身体,向千岁城飞去。
远处,她看见一团黑烟,从地平线上、从千岁城下,升腾而起,仿佛一条黑色巨蟒,扭曲翻滚着,把无数的生命吞噬殆尽。
有悔城和千岁城已经开战,空气里弥漫着令人作呕的气味,烧焦的木头、冷却的桐油、还有她闻过太多次的甜腻血腥。地上铺满了尸体,有人,有马,也有玉腰奴,翅膀断裂,鳞粉和血混在一处,成了一滩滩模糊难辨的颜色。
箭矢如雨,从两边的阵地上对射,空中交织出一张密不透风的网。火把落在地上,点燃枯草和旗帜,赤焰在尸体堆蔓延,把一切都烧成黑炭。
有悔城的队伍在进攻,罡正站在最前方,靛蓝色的战袍上溅满了血。他舞着长剑,吼声被喊杀声淹没,小缨俯冲下去,箭矢擦着她的翅膀飞过:“都督!”
罡正闻声抬头,眼见一对石榴色的翅膀从烟尘中冲来,愣了一下。
“退、退兵……”小缨落在他面前,艰难地喘气,“这是阴谋,小藩王的阴谋!”
罡正在小藩王身边见过她许多次,一时不解她的来意。
“他一直在骗你!千岁城从来没找过他,他是想让你们两虎相斗元气大伤,他好趁机夺取你们的城池,坐收渔翁之利!”
罡正执剑的手僵住,难以置信地蹬着她。
“已经有人去屠有悔城了,快撤兵回援!”
可怕的消息来得太突然,罡正难免阵前游移。
“别犹豫了!先撤兵,想打,等弄清真相再打不迟!”
这话让罡正下了决心,他举起长剑正要鸣金,突然一支小箭从烟尘中飞来,快得像一道光,精准钉进他的咽喉。铁色的箭头从后颈穿出,带出一蓬血雾。
罡正手里的长剑落地,发出一声沉重的脆响。他跪下来,往前栽倒,脸摔在泥里,不动了。小缨来不及反应,乱箭飞来,直奔她的太阳穴。她只觉一阵疾风从耳边掠过,一对暗蓝色的翅膀在眼前展开,翅脉银白,像炸开的闪电。
“发什么呆!”飞足替她挡下箭矢,疼得龇了龇牙。
小缨死死盯着地上罡正的尸体。
“你疯了!来送死!”飞足冲她吼,想拉她离开。
小缨推开她,转头望向千岁城高耸的城楼,小千岁站在那儿,刚收起颤动的弓弦。
“喂!你……”飞足愕然看着她扇起那对羸弱的翅膀,朝着城楼飞去。
灰绿色的旗帜迎着烈风狂舞,小千岁站在城垛后,猩红的袍子上纤尘不染。小缨越过重重杀机而来,膝盖一软,差点跪在他面前。
小千岁伸手扶她,目光从她虚弱的翅膀扫到苍白的脸,他知道她不是敌人,他们都曾向对方施以援手。
“收兵……”小缨呼吸困难,每一个字都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这场仗……是小藩王的阴谋,他骗有悔城出兵……想、想……”
即使支离破碎,小千岁也明白她话中的意思。
“极乐城有一支黑甲军……”小缨抓住他的手臂,指甲陷进他的衣袖,“他们会先屠有悔城,再屠千岁城……”
小千岁神色惨淡,摇了摇头:“晚了。”
城下的喊声震天,围绕着罡正的尸首,有悔城的军将集结起来,发狂地嘶吼:“报仇!给都督报仇!踏平千岁城!”
“罡正死了,”小千岁从衣袖上拽下她的手,“回不了头了。”
小缨反手抓回去,牢牢握住他的腕子,她想告诉他极乐城的幕后主使是紫金王,这一切都是三十三天削藩的阴谋——哪怕不能改变结局,至少让他知道真相。
可她张开嘴巴,喉咙里涌上来的却是血。
温热的、腥甜的、殷红的血。她一大口吐出来,溅在石砖上,触目惊心一片。那红太艳了,掺了朱砂的毒,是世间难得的绝色。
小千岁搀住她,小缨眼前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见了。她伸出手,想抓住些东西,但手指只触到茫茫的虚空。
她听见自己的心跳,越来越慢,像一只破鼓,被重一下轻一下地敲。黑暗涌上来,又一次,把她吞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