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缨软在榻上,浑身发抖。她下意识抱紧胳膊,指尖碰到上臂的皮肤,冰凉,像摸着一片冷瓷。可额头却在发烫,两种截然相反的温度在这具身体里打架,冷热交替,像有人把她的五脏六腑放进了石臼里捣。
辗转反侧间,她想起了小缨的死,想起她因为新生的翅膀不够艳红,被挑剔的主人夺去了性命……等等,羽化。
羽化会发高热,全身像火烧一样,难道……她要羽化了?可她现在冷得厉害,像赤脚踩在冬天的雪地里,把手贴上胸口,心跳得很快,仿佛有人在擂一面鼓。
或许是朱砂的原因,长期慢性服毒损伤了身体,让她连羽化的征兆都不正常了。
她没有声张,只拢了拢身上的披帛,把自己裹紧了些。侍女端来燕窝羹,她接过碗,手指微微发颤,但面上不显,甚至还和她们闲聊。
“今早花园里那株白牡丹开了,”侍女说,“小藩王让人搬了把椅子,在花前坐了好一会儿。”
“他倒是有闲情。”小缨舀一勺羹,放进嘴里,尝不出味道。
“可不是,小藩王一向风雅……”
门被突然推开,门板相撞,发出砰地一响。一个十六七岁的姑娘,鹅蛋脸,皮肤白腻如玉,眉峰轻挑,带着与生俱来的凌厉。小缨认得她,是小藩王的妹妹。
她穿一条宝石蓝织金襦裙,裙摆上绣着大朵的牡丹,花蕊用了真正的玉石,一颗一颗缀在绸面上,随着动作闪烁。额头贴着翠玉花钿,眉心一点朱红,衬得一双眸子黑沉沉的,透着天真和残忍。
“废物,”她扫一眼小缨手里的燕窝,“还吃呢。”
侍女忙屈膝跪下,叫了一声:“大姑娘!”
“吃了我多少朱砂,”她娇纵着,刻薄着,“却不知道羽化报恩。”
小缨放下碗,乖顺地听着。
“一两朱砂一两金,”大姑娘弯下腰来,“还不如去喂狗。”
小缨的身体在发颤,冷热交替的痛感越来越剧烈,像有人在她身体里点了一把火,又浇上一桶冰,皮肤滚烫,骨头里却恶寒。
“说话呀,”大姑娘用涂着鲜红蔻丹的指甲在她下巴上一挑,“嗯?怎么这么烫?”
小缨往后缩,那只手却贴上她的额头,凉凉的,带着一股脂粉香。大姑娘的眼睛了,难掩兴奋,“要羽化了?”
小缨抿起唇,不愿承认。
“来人!”大姑娘兴高采烈朝门外喊,“端朱砂水来!快!”
侍女们跑出去,朱砂水很快端回来,大姑娘接过碗,亲自喂到小缨嘴边:“喝。”
小缨盯着那碗水,胃里不可抑制地痉挛,偏过头,本能地想躲。大姑娘的手却稳得很,碗沿贴着她的下唇,纹丝不动:“我叫你喝。”
小缨闭上眼,只得张开嘴。
温热的液体涌进喉咙,熟悉的灼烧感在腹中炸开,她开始抽搐,一张嘴,吐了起来。绯红色的液体混着胃液,溅在被褥上,洇开一片触目惊心的红。
“啧,”大姑娘皱眉,把碗递给侍女,“再来。”
小缨佝偻着背,大口大口地喘气,眼眶里全是泪水。
第二碗端来了,大姑娘捏住她的鼻子,把碗沿塞进她嘴里:“喝吧,喝了才好长出独一无二的鲜红翅膀。”
灼烧变成了剧痛,小缨整个人蜷缩起来,双手死死按住腹部,从喉咙深处发出嘶哑的呻吟。冷汗从额头上渗出,顺着脸颊往下淌,混着眼泪,滴在裙摆上。
大姑娘高兴了,拍了拍手:“送到羽化房去。”
藩王府的羽化房在花园深处,青砖砌墙,黛瓦覆顶,门窗的缝隙用桐油和麻絮填得严严实实,一丝光都透不进去。
屋里铺着厚厚的毡毯,四角摆着鎏金铜香炉,燃着安神的沉水香。正中央是一张雕花大榻,榻上铺着锦缎被褥,被面上绣着戏水的鸳鸯。
小缨被放倒在榻上,门从外面关好,落锁的声音沉重而清晰。她躺在这座监狱般的金屋里,听着脚步声远去,慢慢蜷起身体。
羽化的高热一波接着一波,从肩胛骨开始,往四肢百骸扩散,烧过脊椎,烧过肋骨,烧过手指的末端。仿佛每一寸皮肤都被点着了,每一条血管里流淌的都是熔化的铁水。
随后是幻觉,破碎的、纷乱的画面走马灯一样在眼前旋转,千岁城灰黑色的城墙,迦楼罗深蓝色的翅膀,辛十七断翅时喷出的鲜血,还有癸六塞给她的一颗蜜丸。
她被抹了脖子,血从颈侧喷出,洇湿了衣襟;她被灌了毒药,疼痛翻涌,嘴里流出腥甜的液体;她被砍了头,刀锋落下,脖颈的断面整齐得像锯开的木头。
死亡的记忆潮水一样漫上来,把她淹没。她闻到了血的味道,感到了刀刃割开皮肤时刹那的冰凉,听见了自己的心跳声越来越慢,最后归于沉寂。
然后再次重生。林中那片空地,树叶间筛下的光斑落在脸上,空气里弥漫着腐烂叶子和潮湿树皮的气味。这一切是为什么,她不知道,她只知道这样一次她仍不能服输,不能在这间奢华的牢笼里,被人像杀鸡一样割下翅膀。
金屋里感觉不到时间的流动,或许过了四五天,又或许只是一瞬,伴着她的,是一浪高过一浪的疼痛和灼热。她的意识数次模糊,又数次清醒,每一次都以为自己已经死了,但抽搐的身体告诉她,她还活着。
终于,肩胛处传来撕裂的剧痛,什么东西从骨头里钻出来,撑开皮肤,割裂肌肉。她听见自己的惨叫声,在密闭的屋子里凄厉地回荡。
翅膀执拗地从身体里挣了出来,一开始还湿漉漉皱巴巴的,很快,翅面在空气中展开、硬化,皱褶被撑平,露出一抹娇嫩的红。
那是纯粹的、柔软的石榴色,像刚长合的伤口,像初升的朝霞,像雪地里落下的一瓣杜鹃。金色的翅脉缓缓隆起,金红交织着,流光溢彩。
小缨趴着,虚弱地喘息,身体还在发颤,汗水把裙裳浸透了,粘在身上。她扭头看背上那对翅膀,又薄,又软,碰了碰,感觉到翅脉下流动的液体,温热的,是血。
她把它们展开又合拢,力道比她想的小得多,既没有迦楼罗振翅时凌厉的风声,也没有铁刀木展翅时铺天盖地的威压。它们只是美,玲珑可怜,华而不实。
是朱砂,伤了她的根基。
她试着站起来,走到窗边,推了推,纹丝不动。窗棂是桦木的,她用指甲去抠填缝的麻絮,凝固的桐油坚硬,抠得她指甲断裂,渗着血,也不肯停。
一点点的,麻絮被抠出来,露出窗框的缝隙。她勾起手指,用全身的力气往外掰,木头发出嘎吱的声响,松动了。
外面的光涌进来,刺得她一时睁不开眼。大白天,太阳正当头,亮晃晃照在脸上,像一盆热水兜头泼下。她爬上窗台,一脚踹开窗扇,从那个狭窄的口子钻出去。
石板地,膝盖磕在上头,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她管不了那么多,立刻展开翅膀,向着天空飞去。
身体摇晃,翅膀的力量明显不够,她像一只笨拙的雏鸟,刚扑腾了两下便往下坠,在花园的树丛间滑行了一段,重重摔在地上。
有人喊:“来人啊!羽化房跑人了!”
叫嚷声从身后传来,她忙爬起来,一时不知道往哪里跑。藩王府太大,到处都是回廊假山,她像一只没头的苍蝇,在雕梁画栋间乱撞。追兵的脚步声杂沓可怕,她转过一处回廊的拐角,差点撞上一个人。
那人穿一身猩红色锦袍,头戴紫金冠,她一下便猜到,今天是小千岁来送聘礼的日子。小千岁见到她,明显愣了一瞬,与他并肩的,是面露不悦的小藩王。
她来不及多想,从他们身边跑过,身后的追兵赶到,为首的伸手要抓她,被小千岁不动声色伸腿一绊,趔趄着往前栽倒,摔了个狗啃泥。
趁着这个当口,小缨攀上回廊的柱子,挣扎着翻上房檐。她站在高处,展开翅膀,感受着强风从东方吹来,借着这风,她或许能逃出生天。
纵身一跃,翅膀迎风展开,石榴色的翅面在阳光下像两朵盛放的花,她飞起来了。
东风托着她往上、再往上,脚下的藩王府越来越小,那些雕梁画栋、飞檐翘角,那金镶玉裹的牢笼,都不见了。
她飞过围墙,飞过街道,飞过极乐城层层叠叠的屋顶。风在耳边呼啸,阳光落在翅上,突然,一股巨大的力量从天而降。
一只手不知道从哪儿伸出来,准确无误地掐住她的后颈。她被摁着往下堕,像一只被老鹰擒住的麻雀,再怎么扇动翅膀也无济于事。
她扭过头,先看见一捋银发,然后是一张靡丽无情的脸。浅金色的眼瞳近乎透明,像两块褪了色的琥珀,眼里既无凶残,也无慈悲,只冷冷看着她,像看一件物品。
他没有翅膀,这样高的地方,他不靠翅膀就能跃上来,修罗种果然骇人,不是普通玉腰奴能够匹敌的。
他俩交叠着身体,像一簇合抱的流星,急速下坠。